李学辉（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雪庄”是一种象征，更是一种隐喻。作家以《雪庄纪事》向家乡致敬，以文学的方式碑刻凉州，是感恩家乡的一次精神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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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女》

十一

月光下，杨四清和桃花女趁着夜色，在那一片被流沙压了树根的地方压草方 

格。 

像这样已经开始流动的沙地，越早治理越好收拾，如果等流沙越积越多，再 

压草方格就不起作用了。 

他们在跟风吹的四处跑的流沙在抢时间。 

他们已经压好了将近十亩地大的一片沙面。 

桃花女在挑沙沟。 

四清背着一个小山样的麦秆捆向她走去。 

他停下脚步，把背上的麦杆捆支在中途的一个架子上歇气。 

就在他边擦汗边看桃花女的一瞬间，他看到桃花女后面的沙山流动了起来。 

他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 

流沙一瞬间就涌到了桃花女的小腿那儿，桃花女双手拄着铁锨，努力地往外 

拔陷在流沙中的腿，她刚拔出左腿，右腿就被涌来的流沙埋住了，她刚拔出右腿， 

左腿又被涌来的流沙埋住了。 

四清一下推开麦秆捆，迎着流沙向着桃花女冲了过去。 

他看到桃花女只来得及用铁锨挡了一下流沙，就被汹涌的流沙推着往后趔趄 

着。 

女女！ 

杨四清绝望地大喊。 

四清哥！她回过头求救似地望着他。 

也就几秒钟时间，她就被流沙推倒了。 

她顺着流沙向前滑。 

四清哥！她再一次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就被流沙慢慢地埋住了。 

四清不顾一切地迎着沙头冲了过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和他相依为命的女人被流沙埋住了腿，埋住了腰，埋住了脖 

子，最终，埋住了一头秀发。 

一次次被流沙推倒又站起来的四清一下下地往前扑着。

终于，流沙不动了。

他一边快速地用双手抛沙，一边疯狂地呼喊着：女女！女女！

终于，他扒出了一缕头发。

女女！女女！

他像狼一样地嚎叫着，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形。

他疯了一样的用双手刨着沙。

桃花女苍白美丽的脸，终于被他刨了出来。

他快速地用手刨着，终于将桃花女的整个身子都刨了出来。

他抱着桃花女，第一反应就是快速地用嘴将桃花女鼻子里的沙吸出来。

等把桃花女鼻子里的沙吸出来后，他又扒开桃花女的嘴，深吸一口气，用尽

全身力气将那口气从桃花女的嘴里吹了进去。

他感觉到那口气缓慢地通过层层阻碍进入了桃花女的喉咙，他听到桃花女的

胸腔里咯噔地响了一下，一阵气泡一样的血流从桃花女的嘴里流了出来。

桃花女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像从另一个世界里走了一遭刚回来，她

用眼缝缝里的一丝余光定定地看着男人，她的好男人啊！

慢慢地，一丝生气从她的眼睛里透了出来。

她的喉咙深处又咯噔地响了一下，一口鲜红的血便硬生生的被她吐了出来。

她无意识地咯着，吐着血。

四清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一边恐惧地望着她。

他的恐惧来自于他对生命的未知。

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被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那血，多得就像我

们呼吸的空气一样。

她终于喘息着，完全睁开了眼睛。

她深情地望着她的男人，她的四清哥，身子软得像一个散了架的梯子一样，

好像她的每一节骨头都被黄沙压没了。

她像回光返照一样地清醒了，她大睁着眼睛，望着痛不欲生的四清那张因哭

喊而扭曲变形了的脸，她焦急地说：四清哥，我好好的 ! 好好的！你不要害怕。

而后她拼命地望着四清的眼睛，突然地就有些害羞了，像那一年她被四清从

毛驴上抱下来的那一刻一样，她娇羞着说：四清哥，我这辈子，喜欢你喜欢得心疼哩！

四清强忍住一腔悲苦，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着：女女，我的好女女

啊！我让你受了半辈子苦啊 !

桃花女摸着四清刚才因用力刨沙而磨烂了的手指头，挣扎着用嘴啜吸着，慢

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声劈雷在天空中炸响，激光一样的闪电划过，照亮了四清痛苦扭曲的脸。

他哽咽着，大张着嘴，憋不过气来。

他悲怮地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嚎哭着。

等一口气接上来了，他仰脸向天，撕心裂肺地喊：老天爷呀！你可让我怎么

活啊！

天地间，三弦子悲悯的声音响起，一个女声在轻柔地吟唱着：

大路的边边

凉州的哥哥

你去了给我的娘家人说

三弦声中，一个男人在撕心裂肺地诵唱着凉州宝卷：

说前世韩湘子白鹤投生，林英女就是那结露灵芝。

只因为抖露水白鹤未食，今世里我定要闪你一生。

钟离爷与洞宾二仙师父，观天像早知那前尘往事。

惜湘子也是那道义授命，趁今日情义诚把他来度。

十二

一座新坟前，坟堆上插的鹤儿幡在晚风中轻轻摇摆着。

杨四清半蹲半跪在坟前，虔诚地给桃花女烧纸钱，祭奠着。

神情凄楚的杨家木、奴狗和雪庄人肃穆地站在他的后面。

四清边烧纸边说：女女，电视上报道了我们植树压沙的事，全社会都在关注

着我们，连中央的领导都发话了，要坚决治理沙害！现在全凉州的人都被动员了起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人山人海地在压沙哩！你和我栽的树，已经把八步沙给围住了，我们这一辈子啊，值了！我打算在去见你前，把这些树看护好！务习好！那都是你和我辛辛苦苦栽种下的树啊！我想通了，听你的，一棵也不卖了！

十三

八步沙周边，大片大片的树林和草方格已连成一片，把腾格里大沙漠南移的

脚步牢牢地钳制住了。

109 国道连接着的那条沙石路两旁，分别耸立着两个广告牌：

“古有愚公移大山，今有老汉治沙滩”“黄河之滨也很美”。

灯光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治沙播绿，人人有责”的大幅标语悬挂在主席台上面。

表情沉痛的薛起站在发言席上，满怀深情地说：就是这样一家人，为了促进

我区的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为了促进我区的生态文明建设，多年来一直劳动生产在腾格里大沙漠边上，默默地种树固沙。他们的行为，同时也影响着周围的人，影响着我们的社会。薪火相传，精神的力量是无敌的！时至今日，他们已带动雪庄一百多个农户三百多口人，扎根在了腾格里大沙漠边上，立志要团结一心根除沙害。同志们，这是一种多么崇高的精神啊！这种积极向上的力量，必将引领我们，迈向更加辉煌、更加伟大的新时代！

掌声中，杨四清表情平静地走上主席台。

薛起将一朵大红花戴在他的胸前。

一个领导将一个奖状、一张支票递到了他的手中。

杨四清站在麦克风前，真诚地说：当初我在腾格里沙漠边上种树，想法很单

纯，仅仅就是想利用政府的好政策，通过种树更换卖钱，来还清欠账，发家致富。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逐渐地改变了初衷，我看到祸害了我们几十年的沙漠，在我们共同的治理下，再不往前挪动了，我们栽种的树，完全挡住了腾格里沙漠南移的脚步。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我们的土地，再也不怕被流沙埋掉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凉州人，我有一种为家乡凉州做贡献的成就感！我爱上了这项工作！今天的这些荣誉，是我们雪庄人的，是我故去的爱人的！

站在领奖台上的杨四清，仿佛看到女女也坐在下面，这时就激动地站起来，在给他拼命地鼓着掌，脸上挂满了幸福而骄傲的笑容。

他向着台下深深的鞠了一躬。

会场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十四

融融月色下，头发全白了的杨四清在维护着压了麦秆的沙地。

他看到女女提着小竹篮从小路上走了过来，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微笑着，端起盛满了茯茶的水杯，有滋有味地喝了口茶水。

他听到女女关切的声音：

茶冰了，别喝啊 ! 你有老胃病，越老就越不好，喝凉茶，胃疼哩 !

他听话地放下了茶水杯，拿过暖瓶。

他感觉女女给他倒上了热水，就拿出一个馒头来，圪蹴在沙坡上就着温茶水

慢慢地吃。

半天了，再没听到女女的动静和声音。

他左右搜寻着女女，心疼地说：

夜露这么重，老婆子！你回去吧！再干一会儿，我也回去！

他看到女女哀怨的眼睛盯着他，把他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身去，飘

浮着，隐入月光中。

他感觉女女回家了，才放下茶杯，站起身，呸呸呸地往手心里吐了些唾沫，

拿起铁锨，又开始精神抖擞地干起活来。

十五

下雨了。

大雨哗啦啦哗啦啦地打在迎风而立的白杨树上，将一片片肥大的树叶清洗得

绿油油的，呈现出喜人的颜色。

从空中看下去，整个八步沙被一块块的草方格压着，被层层叠叠的绿树包围

着，像个睡熟了的温顺的女孩子。

白杨和柳丝儿光赤着脚，在大雨中奔跑着。

他们一边仰起脸承接着瓢泼大雨，享受着雨水抚慰的快乐，一边喜悦地跑着，跳着。

天空中，传来天籁一样的男女童谣：

天爷天爷大大下

馍馍蒸上车轱辘大

被雨水清洁过的绿油油的树林上空，回荡着他们幸福的声音。

嘹亮激昂的声音，渐渐消逝在了大漠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