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云 | 你是肉身寓言里的朽与不朽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白小云 | 发布时间: 2024-01-17 | 1556 次浏览 |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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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云，生于江苏苏州，现居江苏南京。在《人民文学》《钟山》《诗刊》《十月》《星星》《上海文学》《长江文艺》《草堂》等发表作品，出版小说集、诗集多部。曾获江苏省新闻出版优秀青年称号，曾获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第十一届金陵文学奖、2010年“长江颂”全国散文大赛奖、2018年“七夕杯全国爱情诗大奖赛”特等奖、2018年度《延河诗歌特刊》《左诗》优秀诗歌奖等。
约稿/余冰燕


老妇人

她穿最贵最新的裙子
配最轻盈的纱、最闪光的钻石
拿最神奇的小镜子
有银子一样透明的两面

女伴递给她刚到的信
他在远方问候心爱的姑娘
“近来可好？”“注意三月的寒风”

镜子里大眼睛深凹的巫婆说
她是最美丽的公主
红色眼影能吞噬所有人的目光
她撑坐着欣赏自己

——她的位置被等待已久
新生命将要诞生
死亡正准备打扫床铺上的落叶



构画

她不存在
当他在板上测量计算
切割出她全身和局部的线条
给她恰好的脂肪和皮肤的白光

她一无所有
没有衣服也没有道德
他给她的姿势，是她的
最初也是最后

她被色块占据的肉体
安静不动地在他手中，迎接初生，疲惫至极

她趴在草原上水池里天空下或虚无中
照单全收他给的一切

她躺在画里，想要起来
又觉无力需要歇歇，努力喘一口气
“容我再想想”，她对命运凝神思索

——他在她身上安放的深情
仿佛深渊



干花

在世太久，已无芬芳可以约束
悠长的烂漫历史，它被当作一种教育
匹配在油画旁——暗示时间的脆弱
鲜花们笑得前俯后仰，正享受赞美

它鲜嫩时，也曾有无辜的表情、无心的攻击
这一次性的教训，总是沾满尘埃
无人愿听



气球

它们拥挤在一起
紧贴彼此的肌肤
一样的颜色多么好
交叠处有纯粹的自己

除了透明容不下别的
轻盈之路总是决绝

而自由恰始于顽固的围困
密不透风的皮囊里
灵魂左右冲突于每一个刹那

每一个刹那，风从大地升起
仿佛故乡的炊烟点燃

高处的渴望将在高处破灭
极限式的死亡验证所有命运的归处
虚无召唤求梦之生

而现在，拥挤在一起多么好
紧贴彼此的肌肤
一样颜色的交叠处
纯粹像太阳发光



银子

把光从身上卸下
暗淡的你，是银子
把软弱从金属中释放
随意改变形体的你，是银子
把轻薄属性延展，不可托付呀
轻轻传递风声的你，是银子
抽离存在，白云借你的词语之光
勾勒它的闪耀边缘与透彻内心
是银子

被再一次找到时，爱到深处的透明
和易被锈蚀的恨，你都怀着
哦银子

你是肉身寓言里的朽与不朽
哦银子



默契

面对面扭动身体，向左向右
像风筝和放风筝的人在运动中

你们缠毛线，一个撑，一个绕
为即将到来的新纠结做梳理

拆掉胳膊，原来的挥舞逐渐消失
拆掉脖子，终于不能再紧紧箍住
拆掉前胸、后背和过分的亲密、
拆掉熟悉的盟誓

当线的流动被卡
你们静静地张开手指或变换角度
抖开它们惯性的粘连

新的编织路线已经确定
新的花纹、新的脚印，会有一件
崭新的毛衣，穿着某个新人

无须解释，你们沉浸在配合中
努力销毁一件旧的存在



白云

它们集体沉默
像是受害者对入侵者的宽容
闭口不言所遇尘埃
也不谈因尘埃而诞生的自己
它们接受命运给它们的核
并近视于对纯洁事物的渴求
白色是唯一的颜色

一定有光进来
折射折射又折射
微小的水珠们悄悄传递喜讯
哑巴的欢乐柔软而安静
火焰缓缓燃烧

它们飘浮在寒冷的高空
逐渐失去自己时
人间仰望天空龙鳞凤羽

我看见画家动用十几种颜色
堆叠它们神圣的白

羊群在天空埋头吃草
银子于人间闪闪发光



技巧

他第一次扮演别人是在照相馆
穿上蓝色小西装后，妈妈给他
从服装道具堆里翻捡出一个真丝领结
摄影师指导他叉腰昂首、目光炯炯地
望着很远的前方

照片被展示在橱窗里很久
少年身姿挺拔、双眼充满清澈理想
他一遍遍退回现场确认：
恼人午后，衣服上的夹子让他纹丝不动
头发被母亲用口水固定造型、镜头那边
反复训斥的嘴、生气的眼睛……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大人们满意
表扬和批评都让他迷糊慌张

在后来的人生中，他逐渐适应有余
明白只要不质疑虚幻，扮演别人
比呈现自己更像真实



街道

长蛇的鳞片环环相扣，青石板光滑
咬人的雨落在墙缝，青苔、蕨草挤出
它们侧扁的心。阳光慵懒，不分山南水北
照例泼洒黄金

我们将拾取它们的影子——阴暗和虚无一样
难以抵挡——方能获得自己



院子

蓄积的雨水，正在酝酿生命
绿色浮萍和苔藓有了痕迹
蛛丝悬浮，小虫子在水中扭动
深不见底……它们在进化的海洋中
世界有一个瓦罐那么大

农妇拎起，看看它们，顺手把水倒进菜园
洗刷干净晾在墙角

这悲伤的时刻，很快就会过去
——她有更多的悲伤需要忘记
更多的事情要做

一个全新的瓦罐，呆在墙角
它刚刚经历了一次新的山崩地裂

院子里布满短暂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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