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敬爱的导师一张张的照 片滑过,听到送别时那带着无限思 念的音乐,眼前浮现出和导师在一 起的一个个片断,那样清晰,就像 在昨天......但又逐渐模糊,原来是 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自此我再也 见不到敬爱的导师了。

2004 年 9 月,我走进了国防 大学校园。在研究生院,我完成了 两年半的硕士研究生学业,我的导 师就是军队政治工作与军队建设 教研部的房忠贤教授。

房教授是全军著名的党建专 家,技术三级教授。初见他是在考 研笔试之后的面试上。当时会议室 有四、五位资深教授,大校起步, 记得肩上扛着松枝(相当于少将军 衔)的有两位,对于我这样一个小 中尉来说压迫感很强,但好在他们 表情都比较和蔼,这让我内心有了 些许放松。自我介绍后,专家教授 们开始提问,房教授就是扛着松枝 的一位专家,记得他问我的是一个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的问题, “你的工作是翻译,为什么改行考 军队政治工作学专业?”当时,我 心中怎么想的就怎么回答,完全没

有“转什么弯”,听了我的回答后 他似乎比较满意,没有再追问。后 来才知道,这位房教授其实是比较 “挑剔”的,他不喜欢做作、牵强 的回答,也许是我的直率通过了他 的第一关。后来,教研部确定房教 授为我的研究生导师。

和导师接触越多,越发现导师 是一个完全能和学生打成一片、平 易近人的老师,一个虽然职级很高 但又非常慈祥和蔼的首长,两年半 下来,我发现和导师的相处全部是 快乐的记忆。他给我们政工专业的 学生上课,从来不会正襟危坐、照 本宣科,而是讲历史、讲细节、讲 实践、讲经历、讲理论,还和我们 一起讨论,这样我们都听得津津有 味,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默默地 受到了思想的启蒙和知识的滋养。 因为我是在校研究生,和导师在一 起的时间相对较多,很多时候,不 论是在课堂,在他的办公室,在陪 导师去讲课的路上,导师只要与我 在一起,在聊天之中就给我讲授了 很多知识。

导师对党史军史、军队政治工 作史研究很深。对于我这样一个之

前没有专职从事政治工作的学生 来讲,他只能是“煞费苦心”。我 还很清楚地记得,他曾经对我说: “小牛,你想学好军队政治工作 学,首先必须熟知我军的政治工作 史,因为这个学科的理论都是从历 史经验中提炼出来的,很多道理都 在里面,很多好的传统也在里面。” 在校期间,他用生动的语言、具体 的历史细节、自己多年从事政治工 作的感悟,给我讲“三湾改编”尤 其是著名的“支部建在连上”,对 支部建在连上之前是建在哪里、毛 主席为什么要在三湾对部队进行 改编、改编后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我们党从中得到了什么重要经验, 他都给我讲得很清楚。他还给我讲 红四军第九次代表大会、《古田会 议决议》,包括九月来信,还有之 后的谭政报告、1999年全军政治 工作会议,等等,对于这些我军政 治工作史上的大事件,他都如数家 珍,娓娓道来,挥洒自如,有时候 在办公室讲着讲着都忘记了下班 回家。对于这些历史,考研时我是 看过书的,但仅仅是囫囵吞枣,也 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但经过导师 聊天式的讲授,从是什么、为什么 中就有了很深的理解,像党对军队 的绝对领导,我军政治工作三大原 则,党委制、政委制、政治机关制,

等等,都在脑海中刻下了很深的印 迹,直到现在。

导师很重实践。记得他多次给 我讲过,“军队政治工作学是一门 实践性很强的学科,它的一切理论 都是从实践中得来的”“学习政治 工作理论的落脚点也全部在于实 践,否则它就是没有意义的理论”。 因为我之前没有专门的政治工作 经历,他就尽可能用他的方法给我 “补课”,让我触摸实践、感受实 践,从实践中获得真知。导师之前 带头探索案例教学的方法路子,主 编了《军队政治工作案例精选》, 尤其是对每一个案例的点评,使像 我这样政治工作经历缺乏的学员 受益匪浅,也使有经历的各级政工 干部能够交流经验、在同样的问题 怎样更好解决上看到差距不足。记 得有一次案例课,是讲某旅党委召 开党委会的事,当时研究的议题很 多,导致开会的时间很长,最后还 没有明确下步工作的重点。在讨论 环节,我虽然也讲出了里面存在的 问题,但因为缺乏实践经验,有不 少没说到点儿上。其他同学有的经 历丰富,他们点评就比较到位。但 对一些重大问题,大家也都拿得不 是很准,不敢随便讲出观点。导师 后来对案例的点评给我们都留下 了很深的印象。他讲,“我军是执 行革命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必须 强调党委的集中统一领导”“统一 领导,决不是要求党委事无巨细, 包揽一切”“党委正确的统一领导, 要牢牢抓住事关部队建设全局的 重大问题,始终牵住牛鼻子,该上 会的大事,就上会议深议透,凡不 属于或暂不需要党委讨论的问题, 一律不上党委会”。他的点评一槌 定音,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让我们一下就明白了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错的,让我们在案例中得到 了真知。类似这样的案例课程,对 我后来从事政治工作影响很大,我 也曾经从事军级机关党委秘书5 年,对我在工作实践中起到了很强 的澄清误区、纠偏的作用。

导师是一个敢讲真话、追求真 理的学者。柏拉图说过:“吾爱吾 师,吾更爱真理”,导师就是这样 一个具有很强探寻真理气质的学 者。有三件事我到现在还是记忆犹 新。在讲到政治、军事、政治工作 等概念的时候,导师非常严谨,他 多次强调,千万不能对这些概念一 看而过,要真正理解、准确把握它 们的内涵,否则工作中就会出现很 大的偏差。他讲,“政治与政治工 作不同,它们的内涵、外延都是不 同的”“军队是执行政治任务的武 装集团,军事是为政治服务的”“如 果把政治工作等同于政治,那么必 然得出军事为政治工作服务的结 论,这样就本末倒置了,甚至会出 现严重的问题,给军队建设带来负 面的冲击”“恰恰相反,政治工作 是为军事服务的,所以它对军队发 挥的是服务保证作用”。他对我讲 形式主义的问题,先从理论上剖 析,“形式主义其实是割裂了形式 和内容的联系,而且把形式放在了 不恰当的位置”“形式和内容是辩 证统一的,形式是末,内容是本, 形式为内容服务,只有形式没有内 容或内容空洞,就是形式主义,但 只要内容没有一定形式,内容也不 容易被接受,关键是要把握好形式 的度”“形式主义的理论不复杂, 但根子上是一个实践问题,是政绩 观不端正的问题,内容往往需要下 大功夫、苦功夫,但形式来得快也 好看,这样就会有一些人热衷形 式、做表面文章,走捷径捞取政绩” “形式主义还有一个上有所好、下 必甚焉的问题,上面如果喜欢看形 式,那么形式主义就不可能根治, 上面如果直指内容,那么下面的形 式主义也就没有生存的空间”。他 还向我深入分析做思想工作的问 题,“马克思曾经指出,思想一旦 离开利益,就会使自己出丑”“我 们解决思想问题,一定要与解决实际问题相结合,离开了解决实际问 题的实事,解决思想问题就成了空 洞的说教,效果肯定不好”。他还 让我认真研读《关于改革开放和发 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军队 思想政治建设若干问题的决定》, 说“把解决思想问题和解决实际问 题结合起来写入了这个文件,是我 们党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生动体 现”。导师就是这种不唯上、不唯 书、只唯实的学者,他引领我深深 体会到了追求真理的幸福,也逐渐 引导我怎样多角度分析问题、增加 思想的厚度,去不断地把握规律、 探寻接近真理。后来的工作中,导 师的这些思想也一直影响着我,军 区机关工作的 10 年多时间里,我 在组织、宣传、保卫、群工等政工 岗位都干过,不论哪个岗位,我都 不会高高在上,而是始终以服务的 态度做工作;我非常反感形式主 义,在工作中尽量做到务实际、办 实事、求实效;我指导机关直属部 队开展思想政治教育,也是注重把 解决官兵思想问题和实际问题结 合起来,依托小散远直单位建设规 划,牵头改善基层官兵的工作生活 条件、丰富官兵业余文化生活、健 全完善激励机制,使教育摆脱了空 洞的说教,通过综合手段引导了官 兵的思想和行为。

导师治学严谨认真,富于创新 精神。他办公室有很多书,他经常 对我讲,“做学术研究必须先读书、 大量读书、深入读书、读好书”“书 里是前人通过研究得到的成果,你 要有更深的研究,必须善于站在巨 人的肩膀上”“不能死读书,要把 书先读厚,边读边思考,思考得越 多越好,再读薄,从书中悟出主要 的思想精髓和方法论,再带着批判 思维、逆向思维等进一步扩大认 识”,他还把办公室的钥匙给我, 让我有空了就去静心读书。到研一 上学期期末的时候,导师就带我开 始参编著作,做一些研究。记得第 一本书是《加强党的执政能力建设 与军队党组织能力建设 100 题 解》,当时大概是分给导师 20 个题 目,导师给了我5个题目。他教我 怎样先明确定义、概念,这是进行 研究的第一步,之后再怎样从理论 上回答、分哪几层,最后再怎样从 实践上举证、印证,最后作出一个 比较完整的回答。我按照他教我的 方法动笔之后,他还让我看他是怎 样回答的,来进一步学习、掌握对 研究方法的认识和把握。就是在导 师这样手把手的指导之下,我逐渐 掌握了进行学术研究的方法。完成 5个题目后,我把初稿交给了导 师,导师在上面又做了很多修改,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密密麻麻改 了很多,有的是我没有说到点上, 有的是用词不准确,有的是逻辑上 有问题,还有的是很细小的疏漏, 都被导师的“火眼金睛”发现了。 后来,导师又带我参与编写《中国 军事大百科全书——军队政治工 作分卷》《新世纪军队履行新使命 100问》《全面贯彻科学发展观, 加强和改进新世纪新阶段军队政 治工作》,撰写发表《以加强党的 基层组织和党员队伍建设为基础》 《坚持党领导军队的一系列根本 制度》两篇《解放军报》理论文章, 全面培养我的研究能力,每次对我 撰写的部分都进行反复修改。研二 上学期末,导师又带我确定毕业论 文的选题,记得当时确定了一个军 队基层党支部建设方面的,还有一 个是我提出的,研究社会转型期官 兵关系。最后导师确定选我提出的 课题,还对我提出充分引入社会学 的一些理论回答官兵关系中存在 的问题给予了肯定。记得他当时 说,“学术论文还是要有一定的创 新性”“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用 社会学理论研究官兵关系的问题, 还是有一定新意的”“更重要的是 在解决问题上,能够产生一些新的 视角和措施”。后来,我以《论社 会转型期的官兵关系》为毕业论文

课题,导师指导我首先全面学习掌 握社会学的基本理论,带着我深入 分析社会转型期的背景和时代特 点,运用社会流动、社会分层、群 体凝聚力等理论,从更宽广的视野 分析官兵关系存在的一些现实问 题,并研究了有针对性的解决措 施。后来,我的毕业论文顺利通过 了答辩,记得当时答辩委员会作出 的结论大概是,“论文思想观点正 确,有一些创造性的新见解,例如 对当前官兵关系出现的倾向性问 题的分析,就很有新意和启发性”。

导师待人热心淳朴、心系基层 官兵。记得那时候,他办公桌上放 着好多论文,有的是师兄师姐的, 也有基本系学员的,还有研究生院 不是他带的学生的,大家都知道他 是党建方面的专家,也都慕名而来 让导师给予指导、帮忙斧正。对于 这些请求,导师都是有求必应,有 时在办公室和对方进行探讨,有的 是直接在论文上面进行修改直至 深夜,还有一些论文,他带着连续 修改好几天。我在校期间,还有不 少基层部队通过教研部请导师去 讲课,不论路途有多远,只要下面 有需求他都尽量前往,在现场为基 层官兵讲授知识、解疑释惑。他每 次讲完课后,都要专门留出时间和 官兵互动,现场回答大家提出的问题。 导师的心态还很鲜活。我入校时他已经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但还 很善于接受新事物。那个时候,像 他这个年纪的老人,用电脑的应该 不多,但他用电脑还是比较熟练 的,有时还在电脑上直接写研究文 章,还让我教他键盘上的键位,学 习双手盲打。后来他还让我教他使 用PPT,学着自己做一些简单的课 件。

导师还特别关心我们的学习 和生活,和我在一起时经常问一问 我家里的情况,遇到其他比较熟悉 的学员,他也经常嘘寒问暖。只要 有师兄师姐来学校做论文,导师都 要张罗着我们在一起吃个饭,席间 问长问短,了解大家的工作生活情 况,也曾一起开怀畅饮,尽兴畅聊, 其乐融融,好不畅快!后来我毕业 后导师也退休了,我有空时有时自 己、有时带爱人去家里看望他时, 他和阿姨总是对我问长问短,父母 身体怎么样,孩子上几年级了,学 习怎么样,现在工作怎么样,工作 上有些什么进步,有没有什么困 难,每次去我都会和导师坐在沙发 上,好好聊上一阵子。每次我们离 开时,导师还要给我带上些礼物, 送我们到楼下......写到这里,我不 禁又潸然泪下。

人已缥缈,音容犹在。导师就 是这样一位可敬可爱可亲的老人, 一位用他的思想和行动影响、感召 着他的学生和他身边人的儒雅学 者,一位学马列、用马列、行马列 的军队党建专家教授。很幸运,在 我的生命中能够遇到导师。作为他 的学生,我虽然早已脱下了军装, 现在也已双鬓染白,但导师身上散 发出的浓浓的智者之思、师者之 魅、长者之风,时刻深深地感染着 我,也激励着我继续前进。

2023年9月6日于北京亮马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