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田行

黄亚洲

和田，借宿五棵松酒店

今夜我借宿在塔里木盆地之南缘、昆仑山之北坡
借宿于极端干旱荒漠气候
我的鼻翼努力捕获水汽，如大象耳朵般扇动
我几乎处于欧亚大陆的圆心
太平洋，北冰洋，大西洋，印度洋都警戒着我，都与我
保持最大的距离
我半夜两次醒来，火焰滚过舌苔

我看窗外
这些闪动在沙漠深处的灯火与光带
这些街上载重卡车的车灯
这些霓虹灯管里的黄沙与火焰

我在皮肤上抹一遍水，继续睡觉
我很安心
我借宿的酒店叫“五棵松”，因此
属于北京西四环
离天安门广场不远


吾宗肖乡枣红村，走访老知青

九十又一王德英说起当年，话就刹不住
当年太苦，荒漠压着她的二十二岁
幸亏老伴也是江苏知青
两人用锄柄向塔克拉玛干沙漠开战
后来生一女三男
其中一个儿子就是现在的村支书
另一个儿子当老板，包工程，发财了

当年没粮食，过元旦，也捡恰玛果吃
吃不饱肚皮也开荒
甚至去阿瓦提乡，向维族老乡家买玉米吃
玉米粒儿都是从老鼠洞里挖出来的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

说起当年，眼角都要湿
现在好了，家里种七十多亩地，全是红枣
小儿子还在村头开个小超市
二十五岁的孙子也开始创业，开了洗车行

一个人的历史，就是一方土地的历史
遍地的沙包变成了遍地的绿色
一个知青的历史，就是一方土地的史诗
这部史诗的封底，按照王德英老人孙子的编辑
那就一定是
另外一部史诗的封面

参观和田县吾宗肖乡巴格其村

这个村的村委，一个未婚的小伙子优素普江，带领我
检阅望不到头的冬小麦
检阅四月的旺盛
这些未来的拉条子、馒头、馕、油炸的馓子

这个村有整整两千五百亩麦子
被笔直的白杨树隔成一个又一个的方格
每一条绿色的边，都像地平线那么遥远

路过一家农户，想敲门，发现门上有铜锁
优素普江说，现在麦子不用伺候，都去打零工了，就在前面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那里有很多活
这个村子维族老乡的勤劳，让我想起
我们永不止歇的浙江人

二十二岁的优素普江自豪地说，我们村子还有玉米、棉花
还有一千亩红枣
我打断他的话头说，你还是早点结婚吧
反正有对象了，别再等了
大地每年都备着这么丰盛的财富
你就赶快把突突的拖拉机声
换成鞭炮吧

小伙子笑得很腼腆
风吹过麦田，打了个漩儿
像他意中人脸上的酒窝

和田翡翠湖

雪山融水是古老的存在
人工生态治理是近年的想法
就这样，沙海中的一大片翡翠就开始熠熠闪光

这是昆仑山西王母梳妆用的
一方备用明镜吗？
是她拿在手里，不慎掉落地上
碎成上百块的吗？
一会儿三平方公里，一会儿五平方公里

无数碧绿的翡翠，被金色沙漠镶边
随性大小，随季节的变化
随西王母在镜前转来转去的身姿
随昆仑山的心情

我来得不巧，枯水季节
大地收缩了绿色，扩大了金色
我推断是西王母找人补镜子去了
她已经认识到这是一个新的网红打卡地
她要用心一点


为稻香村的昆仑文学院题字

昆仑、文学，这些大口袋字眼
与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一个小小村庄扭在了一起
这些口袋能装天上地下很多东西

显然这个小村胃口很大
以至于要我题字的之时，我都不知如何下笔
昆仑的西王母拉着在大西北出生的文豪李白等一干人
站在我面前
稻香村还有别的小博物馆，有书院，有驿站

有维族村民的笑颜与书声琅琅
来自全国的书生进进出出，都说
这个村的稻香
能嗅出文化的甜糯

后来我壮胆给昆仑文学院题了字
提啥就不说了，不重要
只知道昆仑与文学手拉着手
咚咚咚走进南疆和田的这个小村庄之时
我那几个搁在宣纸上的字，其轻重
就是塔克拉玛干的几粒沙子

玉龙喀什河

我现在俯瞰安静的玉龙喀什河，三月枯水
她走得坦荡，没有掏玉的人
七月洪峰之时，可能还会下来少许的和田玉
这叫水玉，跟山里挖的不一样

现在只有无穷无尽的灰黄色跟她作伴
她在无穷的灰黄色里拐来拐去
这些尖锐的戈壁，这些平凡的戈壁，这些
只有一条黑色公路细细切开的戈壁

河流一直伴着我们的车轮走
车轮转得多快，她就拐得多急
但有条底线，她是死守的，哪怕
灰黄色再猛烈，她
也秉持着自己翡翠般的纯洁

在无穷无尽的挤压中曲里拐弯前行
坦荡，从容，遵从不合理的规则
到了七月，时势比较顺的时候
她就分娩
世间最可爱的宝宝

作者简介

黄亚洲，著名诗人、作家、编剧、曾任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六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共十六大代表、中国作家协会影视委员会副主任、浙江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兼主席。现任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编委。出版小说、诗集、散文集、影视集等文学专著四十余部。各门类作品获鲁迅文学奖、金鸡奖、华表奖、飞天奖、金鹰奖、百合奖、夏衍剧本奖、阳翰笙剧本奖、屈原诗歌奖、李白诗歌奖、中国长诗奖。各类作品六次获国家“五个一工程”奖。电影作品六次获国际奖。小说《日出东方》列为新中国成立70周年70部优秀长篇小说典藏。各类代表作有:诗集《狂风》《行吟长征路》《中国如此震动》《我扶着大运河歌唱》，长篇小说《雷锋》《红船》《花门坊八号》，长篇报告文学《百年蝶变》《中国亮了》，电影《开天辟地》《R4之谜》《落河镇的兄弟》《邓小平1928》，电视连续剧《张治中》《上海沧桑》《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中流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