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当之无愧的盖世英雄。

《史记》完整塑造了他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其身长八尺有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自赋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起兵八年，历经七十余场战事，所向披靡，未曾一败，最终称霸天下。司马迁在《项羽本纪》文末这样点评：项羽无尺寸封地，趁乱世起于民间，仅三年便率领各路诸侯覆灭强秦，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皆出自其手，号称西楚霸王。纵使霸业未能长久，这般功业，近古以来无人能及。

项羽二十四岁起兵，于吴中斩杀郡守崭露头角；军帐之中诛杀宋义，震慑全军将领；斩杀卿子冠军后，威名震动楚国，传扬诸侯之间。巨鹿一战，更是将他的英雄气魄与声望推向顶峰。他领兵渡过漳河，下令凿沉渡船、打破炊具、烧毁营舍，只携带三日口粮，向士卒表明死战到底、绝不后退的决心。《项羽本纪》记载，交战之时，楚军将士无不以一当十，杀声震天。各路诸侯军只敢在营垒中观望，人人心生畏惧。待到项羽大败秦军，召见诸侯将领，众人进入军门，皆跪地前行，无人敢抬头直视项羽。

项羽的英雄风骨，多处可见。楚汉相持日久，百姓饱受战乱之苦，青壮年征战沙场，老弱疲于转运粮草，天下百姓深受其害。项羽主动提出与刘邦单挑，一决胜负，以求早日平息战火，还百姓以安宁。刘邦却不愿应战，称自己“宁斗智，不斗力”。项羽无可奈何，派遣麾下勇士出营挑战，可接连数人都被汉军神射手楼烦射杀。项羽勃然大怒，亲自披甲持戟出阵。楼烦拉满弓弦正要放箭，项王双目圆睁，一声怒吼，吓得楼烦不敢与之对视，弃弓逃回营中，再不敢出战。

 走到人生末路，项羽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更添悲壮热血。

楚汉相争后期，双方约定以鸿沟为界平分天下。项羽依约领兵东归，刘邦却心有不甘。彼时汉军兵多粮足，占据大半疆土，各路诸侯纷纷归附；反观楚军兵疲粮尽，陷入绝境。刘邦决意趁机彻底消灭项羽，挥师追击。可项羽毕竟是项羽，哪怕是“生病”了，又岂可拿虎当猫呢？结果，项羽回身一击便击溃汉军，刘邦只得逃回营垒，深挖壕沟固守不出。

仅凭刘邦的力量根本无法吃掉项羽。于是，刘邦以“共天下”为诱饵召来韩信、彭越等诸侯在垓下对项羽形成合围，围之数重，大有插翅难逃之势。即便如此森严壁垒，可项羽仍然逃脱了，而且带出八百壮士居然还神不知鬼不觉，等汉军发现时，天都亮了。后来，灌婴带领五千骑兵对项羽实施围追堵截，如果不是途中迷路，受农夫误导陷入沼泽，延误行程，灌婴是追不上项羽的！

灌婴追上项羽时，他身边仅剩二十八名骑士。面对五千汉军，这二十八骑依旧奋勇杀敌，不曾落于下风。身处必死之局，项羽索性横下一条心，决意放手搏一“快”战。他对部下说：“今日死定了！我愿同各位尽兴干一仗，一定要三破敌军。我先替大家冲破包围、斩杀敌将、砍倒军旗。”他将二十八骑分为四队，面朝四个方向，约定突围至山的东侧，分三处汇合。部署完毕，项羽对众人道：“看我的！”伴着一声高呼，他策马直冲敌阵，紧接着，一名汉将人头落地。随后，四方骑士同时飞奔而下，所过之处，汉军阵形顷刻溃散。骑将赤泉侯杨喜紧追其后，待项羽回头怒目呵叱，杨喜人马俱惊，倒退好几里。项羽与骑兵按约定分三处会合，汉军分不清项羽身在何处，只能分三路包抄。项羽再度策马冲杀，又一名汉军都尉结果了性命。

就这样，项羽和他的二十八骑在大敌的重围中，酣畅淋漓地过了一把“快战瘾”，肆无忌惮进行了一场“表演秀”！可怜汉军百八十人冷不丁地就做了他们的刀下之鬼。等他们聚拢来再盘点，仅仅只损失两个人。项羽问部下：“怎么样？”他们一个个都敬服地说“正像大王说的那样”。此情此景，史称“东城快战”。

每次翻阅《史记》读到此处，我都会不经意地掩卷沉吟，反复忖度。“东城快战”的场景如入眼呈现。什么叫“玩命”？什么叫“悲壮”？什么叫“热血男儿”？什么叫“天地英雄”？无不诠释于此。这也是项羽作为一个失败者，千百年间，总能不断俘获礼赞的根本原因。

项羽最终自刎乌江，是众所周知的结局。

相较宿敌刘邦，项羽占有太多先天条件优势。出身而论，项氏世代为楚国将领，有名有姓；刘邦只是一介平民，并无正式名讳，仅以排行“季”相称。年龄而论，项羽二十四岁起兵，正值血气方刚；刘邦起事时已年过四十，半生困顿。身形气度而论，项羽身高伟岸，正值盛年；刘邦年近半百，形貌平平。勇武才干而论，项羽力能扛鼎、胆识过人，刘邦也曾数次坦言自身远不及他。战功而论，项羽起兵八年，七十余战未尝败绩，威震诸侯；刘邦多次身陷项羽掌控，皆因项羽心存不忍才得以活命。待人处事而论，陈平、韩信、王陵等同时代之人都评价项羽待人温和有礼，反观刘邦待人轻慢、少有礼节。

总而言之，上天格外眷顾项羽，给予他无数机遇，一度威震诸侯、称霸天下。楚汉对峙之时，项羽长期占据绝对上风。鸿门宴上，他手握主动权，刘邦如同砧板鱼肉；彭城之战，项羽仅三万精兵，便击溃刘邦五十六万诸侯联军，令其狼狈逃窜。刘邦不止一次坦率地承认，自己方方面面都比不上项羽。项羽与生俱有一副绝佳底牌，却步步失策，终致全盘皆输。

项羽实力与结局的巨大反差，令后世无数人唏嘘惋惜，心中不平。才女李清照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极尽推崇项羽的英雄本色。司马迁作史，破例将未登帝位的项羽列入《本纪》，亦是出于对其英雄风骨的欣赏。

世人的惋惜与感慨，终究只是主观心绪，无法更改项羽兵败身亡的既定史实。得天时地利的西楚霸王，为何一败涂地？值得细细思索、深入剖析。

在我看来，项羽霸业倾覆，根源在于四种心性：戾气、小气、意气、蹇气。

先说戾气，指行事暴戾残忍，凡事极端狠厉，不留余地。项羽身上此种特质尤为突出。

《史记》多处记载他残暴之举：攻打襄城，久攻不下，破城后将全城百姓尽数坑杀；攻克城阳，下令屠城；新安城南，一夜坑杀二十万归降秦军；领兵西进屠戮咸阳，斩杀秦王子婴，焚毁秦朝宫室，大火三月不灭；北上平定齐地，烧毁城池屋舍，坑杀田荣降卒，掳掠老弱妇女，一路残害百姓，引得齐地百姓纷纷反叛；外黄久攻不降，破城后项羽大怒，下令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集结城东，准备尽数坑杀。

概括而言，项羽每攻克城池，通常不留活口。此外，他还动不动就喜欢启用“烹刑”。当年屠咸阳、杀子婴、烧秦宫、劫掠财宝妇女后，有人劝他就在关中定都以图霸业，理由是关中地势险要、土地肥沃。可项羽听不进去，他认为“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所以执意要回乡。劝谏之人私下感慨“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此言过于逆耳，项羽听闻后，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将此人拉来给“烹”了。遭他烹煮的还有荥阳守将周苛、王陵之母，就连刘邦之父刘太公，也险些被他下了油锅。尤其是连夜活埋二十馀万秦军降卒和焚毁咸阳宫室两件事，最受世人诟病，尽失人心。

韩信在与刘邦“汉中对策”时，说“项王军队所到之处，无不残害屠戮，天下百姓心怀怨恨，只是迫于威势勉强顺从。名义上虽为霸主，实则早已失去天下民心，因此他看似强盛，实则极易衰败。”可谓一语中的，道破了项羽由强易弱的“天机”。

戾气，让项羽彻底失去天下民心。

其次是小气，一层指封赏吝啬，一层指胸襟气度狭隘。

与项羽同代之人，多对他吝于封赏有所评述。韩信言道：“项王待人恭敬温和，部下生病，他会心生怜惜，分送饮食慰问。可等到部下立下大功应当封爵时，刻好的官印在手中反复摩挲，棱角都磨平了，也舍不得授予功臣。”郦食其亦评价：“项王记不住他人功劳，却念念不忘他人过错；将士取胜得不到赏赐，攻克城池得不到封地；朝中要职只任用项氏亲族与妻家子弟，有才之士难以获得重用；刻好印信却迟迟不肯授予，攻城所得财物囤积手中不愿分发。天下人皆背离他，贤能之士心生怨怼，无人愿意为其效力。”二人所言一致，在项羽麾下，有功难赏、有才难升。

韩信、陈平最初都效力于项羽，最终弃楚归汉，成为刘邦平定天下的核心谋臣，在击败项羽的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谈及离开楚国的缘由，韩信说：“我侍奉项王，仅任郎中、执戟小官，计策不被采纳，谋略不被听从，因此背弃楚王投奔汉王。”陈平言道：“项王无法信任外人，所重用之人，不是项氏宗亲便是妻族亲属，纵使有奇才也得不到任用，我才离开楚军。”二人原因类似，即项羽不重视他们，所用者，非亲即爱，在他手下干，出头无望。这般处境，其实也是楚营众多人才的缩影。

除韩信、陈平之外，黥布、叔孙通等大批能人都离开楚国，归顺汉王。这些人才尽数为大汉建功立业，反过来成为覆灭项羽的重要力量。项羽穷途末路，在乌江边苟延残喘之时，正是他昔日的部下，时已为汉骑司马的吕马童，在混战中辨出项羽，然后“大公无私”地指着项羽告诉众人“此人便是项王。”给已经落井的项羽投下了最后一块石头。项羽自刎后，为求取战功，吕马童还和众汉兵将争相抢尸，将项羽的躯体生生给肢解了。

李斯在《谏逐客书》中一针见血地指出，驱逐贤才、资助敌国，损耗自身、充实对手，便是“借寇兵而赍盗粮”。长此以往，必然造成自身内部空虚，外部树敌无数。如此一来，想谋求国家没有危难，是不可能的！

项羽与李斯所处时代相隔不远。项羽称霸之时，李斯遇害未久。李斯早已道尽疏远人才的祸患，可惜项羽没有引以为鉴！项羽是不知之呢？还是知而不鉴呢？我无从得知。但我估计，他即便是知道，也做不到。因为，他缺的不是见识，而是容纳天下贤才的宽广胸襟。

小气，让项羽失去全军将士之心，人才尽散。

楚汉相争数年，项羽大多候都占据绝对上风，有很多机会可以置刘邦于死地，却次次错失良机，白白放虎归山。

项羽干掉刘邦最好的时机莫过于“鸿门宴”。彼时项羽拥兵四十万，威震诸侯；刘邦仅有十万兵马，实力悬殊。项羽原本定于次日犒劳士卒，一举击溃刘邦军队，却被叔父项伯扰乱计划。项伯早年杀人，受张良搭救才得以活命。所以，当得知沛公军即将遭难时，项伯连夜奔赴汉军大营，想要带张良一同脱身。可张良知晓重大军情后，没有独自逃命，而是立刻禀报刘邦，二人共商对策。刘邦自知实力不敌项羽，就全力拉拢项伯，又是以兄长之礼相待，又是敬酒祝寿，又相约结为儿女亲家，各种讨好，目的其实很明确，就是想让项伯在项羽面前为自己求情。项伯被刘邦成功“公关”后也不辱使命，连夜返回楚营中充当说客，极力为刘邦辩护开脱，并建议项羽善待刘邦。项羽耳根子一软，不但对叔父私通敌军的严重过错浑然不觉，连讨伐刘邦的决心也就此土崩瓦解。

第二天，刘邦带少许人马赴新丰鸿门给项王登门谢罪。双方见面之后，刘邦假意示弱，称二人合力伐秦，无意抢先入关，只是因为有小人挑拨离间，才导致二人产生隔阂。此番巧言令色成功“洗脑”了项羽，不但使之轻而易举地撤销了戒备，居然还颇含歉意地主动供出重要线人——汉军左司马曹无伤。

最惊心动魄的情景发生在鸿门宴宴会中。项羽留刘邦饮酒。席间，范增多次给项羽使眼色，示意他趁机宰了刘邦，可项羽始终默然不应。眼见项羽如此“不解风情”，范增又召项庄入帐祝寿，想让他借舞剑之名伺机刺杀刘邦。可此番安排又受到项伯的阻挠。项庄拔剑起舞之时，项伯也拔剑起舞，时时刻刻用身体掩护刘邦，令项庄无从下手。项庄和项伯各怀鬼胎的“表演”险相迭生，一道道冷嗖嗖的寒光直逼刘邦，稍不留神，就可能置他于剑下做鬼。此时的刘邦，该是何等地胆颤心惊、如坐针毡，不难想象。好在张良机敏智慧，在一旁洞若观火，情急之下，他走出军门，找到樊哙商议对策。然后就有了樊哙持盾强闯营账，以奇行异举搅局，成功转移项羽及众人注意力的那“出”。刘邦也抓住机会“上厕所”，然后“溜”之大吉，逃出命来。

纵观鸿门宴始末，刘邦完全受制于项羽，项羽只要下定决心，便可永绝后患，可他一再心软，放走刘邦。盱眙人武涉也曾说，汉王数次落到项王手中，是项王心存仁念，才一次又一次放给他生路。

 项羽为何屡次放过刘邦，以致遗虎成患？核心缘由便是行事全凭一时意气。一气不顺，即欲烹人、坑人；一言悦耳，即弃了原则、忘了初心。他屠“破”城、烹说者、坑降卒时哪里想到过后果？他垓下被围、四面楚歌时，最惦记的是他的名马和美人，哪里像个“将帅”？他身陷东城、命悬一线时，图的只是一时“快战”，何曾有“包羞忍耻，卷土重来”的打算？左右项羽抉择的，一直是“意气”。
     意气，为项羽埋下无穷祸患，消磨了他决胜天下的坚定心志。

相较刘邦，项羽的际遇多有不顺，时运不济。

彭城之战时，项羽以三万兵力把刘邦统率的五十六万诸侯联军打得落花流水，刘邦本人也被楚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插翅难逃，危在旦夕。可偏偏就在这时，一阵“邪”风陡起，单单对准楚军的方向狂魔乱舞，刹那间，树木摧折、房舍掀毁、石走沙飞、地昏天暗，白天变成了黑夜，楚军大乱，队阵随之溃散，已经煮熟了的“鸭子”——刘邦就这样趁机“飞”走了。

垓下合围之后，项羽带领八百壮士拼死冲出重围，抵达阴陵却迷失道路。向农夫问路，反被对方故意指引错路，全军陷入沼泽，失去逃出生天的最后时机，最终被汉军追上，再度陷入包围。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项羽穷途末路之际，仰天长叹：“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这番感慨，也确有几分实情。

蹇气，彻底击碎了项羽心中重整旗鼓的信心。

当然，兴衰成败从来都是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更何况争夺天下这般宏图大业，背后缘由错综复杂，绝非寥寥四点便能尽数概括。今且以不惧“拍砖”之志，略述浅见。

王宜红，1977年5月出生，湖北省监利市人。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写作学会会员。曾任乡镇中学语文老师，后通过公务员招考进入行政机关工作，现供职于湖北省监利市人大常委会，兼任韬奋基金会光耀未来专项基金公益人。深耕文史笔墨，常怀古今共情，惯以现代澄澈视角回望浩瀚过往，用温润人文目光解构千年人事。文字清透凝练，锋芒内敛、温情自持，弃繁冗考据，重情理思辨，在史事品读中体悟世事沧桑，于笔墨行间安放人间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