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大地上的火焰——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康桥 | 发布时间: 2026-10-12 | 5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 分享到:

长征:大地上的火焰

—一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康 桥


【出发】


我来了,于都河

戴着爷爷传给父亲的那颗红星

河面平静,像谁合上的眼睛

我蹲下身,伸出灵魂的手

水比想象中冷

却也暖 暖进血液里


爷爷 我来找你

于都河的水很寒

寒过所有我认识的秋天

九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你踩着月光和浮桥出发

没有再回来


于都河边的山楂树

红了又红 落了又落

爷爷没能再吃上一颗

父亲在期盼中穿上军装

当了小八路

从流血的战场上

父亲肩起药箱救死扶伤

父亲没能等回把他举过头顶的爷爷

他用止血带和手术刀

拦住了一个个将要流失的生命

那是他对爷爷最深沉的回答


今夜我站在这里

河水还是当年的样子

水很寒

寒不过等待


爷爷,你走的时候

我父亲才六岁

现在 他已是九十七岁的老人

你不知道他有多像你

眉毛像

走路的样子像


爷爷 我来了

替你和你的战友喊出

那一声没来得及出口的:

“于都河,等我们凯旋……”



【第一道封锁线】


信丰的山不高

可你倒下去的时候

山高了一截


洪超

那年 你二十三岁

是长征路上倒下的第一位师

长

二十三岁

最风华正茂的年纪

你躺在这里

用一个师长的全部重量

压住了敌人的第一道防线


我摘下军帽

向英雄致敬

风吹起我的头发

像当年吹起你的战旗


我爷爷 二十五岁那年

也倒下了

不知道在哪座山

不知道是哪场战斗


爷爷没有留下名字

没有留下一句话

和许多许多无名烈士一样

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父亲的户口本上

“父亲”那一栏

永远写着四个字——

“红军烈士”


洪超

你的名字刻在石头上

我来看你

也来看爷爷


我把爷爷的名字

和所有无名的名字

一起念给信丰的高山

告诉他们:

我们永远记得


山不说话

一只又一只飞鸟

盘旋着从我们头顶飞过

似乎在说:信丰会铭记



【湘江魂】


湘江水,那年是红的。

西去的路,

被敌人一刀切断——

湘江之东,凤凰嘴,

红三十四师,

被阻在死亡的岸边。


陈树湘,

他们打光了最后一粒子弹,

腹部中弹,

他不幸被俘。

敌人抬着他急着去邀功。


担架上,

二十九岁的年轻师长,

把手伸进受伤的腹部,

一寸,一寸,

扯出自己的肠子——


尖锐的痛,

像刀锋划过脊梁。

怎样的力量,

能让一个人从自己的伤口,

把手伸进去——

扯断自己的肠子?


鲜血染红了担架,

染红了敌人的邀功路,

也染红了我的诗行。


湘江水,红了三十里——

不是霞光,是血光……


淋漓的大汗浸透了我,

英雄的意志,

以剑的姿势,

站立。


陈树湘,

你的名字留在了湘江。

可我相信,

你的魂跟着队伍,

走完了长征。


还有另一个战士,

十七岁,入伍三个月,

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没有留下一句话,

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名字。


乡亲们把他埋在江边,

坟头朝西——

那是队伍消失的方向。


红高粱年年低头,

像在寻找什么。

泥土下面,

有他还没有停止的心跳。


三年不饮湘江水,

十年不食湘江鱼。

那不是民谣,

那是大地

为你和三万个年轻的名字

写下的一封

永远寄不出的长信。


湘江上起了长风——

那是你在回答。


如今湘江水清了,

可每一朵浪花底下,

都住着一个不肯闭眼的魂。

他们不是死了,

他们是把自己种进了这条江,

等着春天,

等着我们。


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可湘江记得——

那一年的红,

是他们用命换来的黎明。


而今天,

我们站在这里,

每一口自由的呼吸,

都是他们——

在江底,

呐喊了九十年的强音。



【抢渡乌江】


湘江的血还没有洗去

江水还红着

红军已经决定强渡乌江


乌江是天险

两岸悬崖如削

江水咆哮如雷

江面宽三百米

水深不见底


对岸   薛岳的机枪已经架好

碉堡像毒蛇的眼睛

蒋介石说:

“薛岳一人  可挡一个师”


可红军

已经没有退路

湘江之后

不渡乌江

等待红军的

是四十万大军的合围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冷到骨头里

冷到枪栓都拉不开


可渡江的命令

就在这样的夜里

下达了


第一批突击队

十八个勇士

每人一支驳壳枪

一把马刀

八颗手榴弹


他们跳进乌江

——不是船

没有船

所有的船

都被敌人烧了


他们用竹竿

用门板

用从江边捡来的

一切能浮起来的东西


可江水太急了

竹竿撑不住

门板被浪打翻

有人刚下水

就被漩涡卷走

连一声喊叫

都没来得及


第二批   第三批

更多的战士跳进江里


大冬天  他们身上

还穿着湘江血战后的单衣

单衣湿透了

贴在身上像一层冰


有的战士  游着游着

就不动了

手臂还保持着划水的姿势

人却直直地

直直地

沉入了水底


没有挣扎   没有呼救

太冷了

冷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后面的战士

他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  把牙咬得更紧

把竹竿抓得更牢

继续往前游


竹筏被浪打散了

就抱着木板游

木板被冲走了

就徒手划


他们是人   不是铁

可那一刻

他们比铁还硬


突击队终于  登上了对岸

十八个人   只剩下八个


八个人

浑身结满了冰

可他们上了岸

就往前冲


对岸的机枪响了

他们的手榴弹

几乎在同时扔进了碉堡


后续部队

一批接一批

竹筏   门板   甚至

活人的身体

架起了一座

血肉的浮桥


那么多滚烫的身体

沉入乌江的江底

乌冮冰冷的江水

被红军战士的血

暖了


就这一瞬

足够让后来的人

踩着他们的肩膀

渡过江去


天亮了   红军

站在了乌江西岸

敌人的封锁

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通往遵义的路

通了


那些沉入江底的战士

没有看见遵义

没有看见那盏桐油灯

没有看见

那个湖南口音的男人

走出来


他们沉在你的江底

骨骼化成了石头

血液化成了江水


可他们的方向

没有沉下去


那个方向

叫遵义


我站在乌江边

伸出手  伸进水里


水很冷

冷过湘江

冷过雪山

冷过所有我认识的冬天

可我没有缩回来


因为我知道

水底下

有十八岁的

有十七岁的

有和爷爷一样

没能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烈士


我站在这里

替所有沉入江底的红军

喊出那一声:

“乌江,我们过来了——”


江风起了

浪花拍打着岸

一声,又一声

那是他们在回答

那是千千万万个

没有渡过来的魂

在说:


“替我们

走下去

走到遵义

走到会宁

走到

新中国”

【遵义】


那一夜 重走长征路的我

做了一个梦 梦见年轻的爷爷

对我说:他重生了


我问:爷爷 你在哪里

爷爷回答:我在遵义

在遵义会议那夜的光芒里


爷爷和爷爷的战友

重生了


遵义会议

二十多个红军领导

围着一张桌子

激烈地辩论

整整一夜


当门打开

一个湖南口音的男人走出来

而爷爷 和爷爷一样倒在长征路上的

红军 从他身边走了出来


晨光落在伟人毛泽东的肩上

那一刻   中国转了一个弯

朝着太阳的方向


那间屋子

桌子还在  凳子还在

连烟灰缸都还在


我闭上眼睛

听见九十年前的声音

我们重生了 红军的路重生!



【四渡赤水】


赤水河,你是一条红色的河

你见证了长征路上最神奇的一战

你见证了毛泽东用兵如神的智慧


1935年的冬天

遵义会议刚刚结束

毛泽东重新回到了领导岗位

可红军面临的局面依然是危如累卵


蒋介石调集了四十万大军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要把红军消灭在川滇黔的崇山峻岭之中


红军只有三万多人

三万对四十万

这是怎样的悬殊


毛泽东站在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赤水河上来回移动

他说:打不过,我们就走

走不过,我们就绕

绕不过,我们就渡


于是一渡赤水


红军在土城与敌军遭遇

打了一场恶仗

毛泽东说:撤

部队西渡赤水河进入川南


敌人以为红军要北渡长江

纷纷向川南集结

可红军突然掉头

二渡赤水杀回贵州


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

红军从悬崖上爬上去

从敌人的背后杀出来

一举拿下娄山关,再占遵义城


这是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歼灭敌人两个师,俘虏三千人


蒋介石急了

他亲自飞到重庆督战

调集更多的兵力

要把遵义围成铁桶


毛泽东说:走

三渡赤水

红军再次西渡赤水河

摆出要北渡长江的架势


敌人又慌了,赶紧调兵去堵

可毛泽东要的就是这个


当敌人的主力都被调到川南

红军突然秘密东返

四渡赤水

从敌人的缝隙中穿过去

南渡乌江,直逼贵阳


蒋介石当时就在贵阳

他吓得赶紧调云南的兵来救

可红军要的就是这个

云南的兵一出来

红军就掉头西进

直插云南

然后抢渡金沙江


这就是四渡赤水

毛泽东用三个月的时间

带着三万红军

在四十万敌军之间来回穿插


走了多少路,没有人算得清

渡了多少次河,只有赤水河记得


赤水河,你是一条神奇的河

你看着红军从你身上来回渡过四次

每一次你都以为他们走投无路了

可每一次他们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路


你的水是红的

可那不是你本来的颜色

那是战士的血染红了你


赤水河边的茅台镇

茅台酒香飘万里

可那年红军经过茅台

战士们用茅台酒洗伤口

用茅台酒擦脚


茅台酒,你见证了红军最神奇的一战

你的酒香里有赤水河的涛声

有红军的脚步声


四渡赤水是毛泽东的得意之笔

是长征中最精彩的一章

是一个民族在最危险的时刻

用智慧,用双脚,用生命

走出的一条生路


赤水河,我站在你的岸边

看着你红色的水

我知道你不是一条普通的河

你是红军用脚步在地图上

画出的一条不断回头的前进的路


四渡赤水,四次渡河,四次回头

每一次回头都是为了更坚定地向前


赤水河,你流吧

带着红军的脚步声

带着毛泽东的目光

带着三万战士的信念

流过九十年,流过一百年,流过永远


让后人知道

曾经有一条河

见证过一个民族最伟大的转身



【抢渡金沙江】


金沙江从雪山奔腾而来,

劈开万丈悬崖

江水卷着金沙,像一条发怒的巨龙

横在红军面前,咆哮着挡住去路


对岸,蒋介石的飞机天天盘旋

所有渡口都被封死,

所有船只都被烧毁

他以为红军插翅难飞,。他以为江水就是天堑


前面是滔滔江水,后面是几十万追兵

薛岳的兵离这里,只有三天路程


红军必须在三天之内渡过金沙江

可船呢?所有的船都被敌人

拖到对岸烧成了灰烬


战士们站在江边,看着滚滚江水沉默

沉默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老天爷,你真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吗?


老天爷没有回答,

一个老船工从山里走出来

他说:我知道江边有条小船,

是前几天藏起来的

一个,两个,三个

当地的船工从四面八方赶来了

他们带来了藏在水底的七条小船

七条破旧的、小小的木船

这就是三万红军的全部希望


船太小了,一条船

一次只能渡十几个人

三万红军要渡七天七夜

可追兵只有三天路程


刘伯承站在江边,看着七条小船

他知道,这七天将决定红军的生死


渡江开始了


白天,敌人的飞机在天上盘旋

船不能动,只有等到天黑,

船才敢从江边划出去


一个船工摇着橹,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

他的脸上刻满风霜

他说:红军是咱穷人自己的队伍

我拼了命,也要把你们送过江


船在江上摇摇晃晃,

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船工的手稳稳地握着橹

那双手,是人民的手


渡江第二天,七条船沉了一条

是被暗礁撞碎的

船上的十几个战士掉进了金沙江

他们在江水里挣扎呼喊

可江水太急了,一转眼人就没


船工跪在岸边,对着江水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擦干眼泪,

又摇起了另一条船


渡江第三天,敌人的飞机发现了渡口

炸弹从天上落下来

一颗落在船上,船炸成了碎片

船上的船工和战士一起沉入了江底


那一天,船工的妻子

抱着孩子站在江边

她没有哭   她把孩子放在地上,

走到江边

拿起了丈夫留下的那把橹

摇起了那条船


渡江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七条船只剩五条,又只剩三条

可红军还在渡


船工换了一个又一个

有的累死在船上

有的被敌人的子弹打中倒在江水里

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

每一趟渡过去的都是中国的希望


渡江第七天,最后一批红军上了船

对岸,薛岳的追兵已经到了江边

他们架起机枪,朝着渡口扫射

子弹像雨点落在江面上

可船已经划到了江心


最后一批红军上岸了

船工把船划回对岸

他们把最后三条船一把火烧了

火焰映红了金沙江


船工站在岸边,看着大火

看着对岸追兵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们笑了

然后他们转身走进了大山


他们没有留下名字

可金沙江记得他们的橹,

记得他们的手,记得他们的事迹


金沙江,那一年的五月

你见证了一场奇迹

七条船,七天七夜,

三万红军从你的江面上渡过

没有一个人掉队


金沙江,我站在江边久久不肯离去

因为我知道,这条江连着过去和未来

连着牺牲和铭记,连着他们和我们


那是船工的回答,那是红军的回答

那是金沙江九十年不曾停息的回答


那七条小船还在江上划着

那七天七夜还在江上流着

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船工

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红军

他们没有走远

他们化作了金沙江的每一朵浪花


在每一个春天回来看我们

在每一个黎明喊我们出发


金沙江,你流吧

带着他们的名字流吧

流过九十年,流过一百年,流过永远

流进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

流成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信仰



【飞夺泸定桥】


大渡河

你比乌江更急

你比湘江更险


石达开的四万大军

折在这里

太平天国的翼王

在这里

走到了路的尽头


蒋介石说:

“要让红军

做石达开第二”


可他不知道

红军    不是太平军

红军有信仰


安顺场

十七勇士

强渡大渡河

一条小船

渡过了

一个民族的命运


可船太少了

三万人马   靠一条船

要渡一个月


追兵在后

必须北上

必须在三天之内

拿下泸定桥


三百二十里山路

三天   这是命令

这是生死


那一年

五月    大渡河的汛期

提前来了


山路    在悬崖上

一尺宽

一边是石壁

一边是深渊


战士们的草鞋

磨穿了  就赤脚走

脚板被石子割开

血印在石头上

一个接一个


饿了   嚼生米

渴了    喝雨水

困了   边走边睡


有的战士

走着走着  一脚踩空

连一声喊叫  

都没有

就坠入  大渡河的激流


后面的战士

看见了   他们

把绑腿解下来

连在一起

系在悬崖的石头上

一个拉着一个


天黑了

他们打着火把走

对岸   敌人的火把

也在移动


两条火龙

在两岸   同时向

一边是死亡

一边是   向死而生


泸定桥  十三根铁索

横在三百米宽的大渡河上


桥面的木板

被敌人全部抽走

只剩下十三根光秃秃的铁链

悬在咆哮的江水之上


对岸  桥头堡里

机枪已经架好

汽油桶已经备好

只要一点火

整座桥

就会烧成一条火龙


二十二个勇士

他们   没有犹豫


冲锋号响了

二十二个人

冲上了铁索桥


他们   手抓着铁链

脚   踩着铁索

下面是   滚滚的大渡河

前面   是敌人扫射的子弹!


有的战士中弹了

手一松   身体往下坠

一声“同志们,冲啊”

还没有喊完

就被江水吞没


后面的战士

没有停下!

他们没有时间悲伤


他们的手   在铁索上

磨出了血

血   染红了铁链

一滴一滴

落进大渡河!


可大渡河  没有看见

那些血   因为

更多更多的血   正从

二十二个勇士身上流出


对岸的敌人

慌了

他们   点燃了桥头的木板


大火在桥头烧了起来

浓烟遮住了对岸的天空


可二十二个勇士

没有后退

他们冲进了火海


衣服   烧着了

眉毛   烧着了

他们    带着一身火

扑向  敌人的机枪


第一个勇士   倒下了

第二个   冲上去

第二  倒下了

第三个又冲上去


他们  用身体   用血肉

用二十二条   年轻的生命

铺成一座通往对岸的桥


后面的部队冲上来了

木板  一块一块

铺上了铁索

人   一个一个

冲过了桥


泸定桥拿下了

二十二个勇士

活下来的只有几个人


大渡河    你要记住

那一天   有二十二个年轻人

从你身上  爬了过去


他们的手  抓着铁索

铁索是冰的  可他们的血

是热的


他们的脚踩着铁索

铁索在晃

可他们的方向没有晃


有一个战士掉下去了

没有留下名字

没有留下一句话


我站在泸定桥上

铁索是冰的

可我摸到了

九十年前的温度


我踩着桥上的木板

走到桥中间

我停下了


大渡河在脚下咆哮

我对着奔腾的江水喊:

“勇士们  我们胜利了——”


泸定桥

你   不是一座桥

你是  红军战士用命铺成的路


你是一个民族

在最黑暗的时刻

用血肉点燃的火把


泸定桥

你连着大渡河的两岸

你连着的不只是两岸

你连着

九十年前和九十年后


你连着红军的牺牲和我们的铭记

你连着一条永远不会断的血脉


今天  我在泸定桥上

站了很久

走的时候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


铁索还在桥上好像

还有二十二个年轻的身影

在往前爬   在往前冲

在用最后的力气喊:


“同志们一一冲啊!”


那声音  穿过九十年

穿过大渡河的咆哮

落在我的心上

落在所有后来人的心上


泸定桥

你   听见了吗

我们  都听见了

【雪山 】


夹金山

那年翻越你的

有两千多个女兵

她们和你一样高

也和你一样冷


有一个女红军

她的孩子生在雪山上


阵痛来的时候

队伍正在翻越最陡的那个坡

她咬着棉袄的袖子

一声不吭

血 顺着裤腿流下来


战友们用大衣围成一个圈

她躺在里面

躺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上

把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女孩

哭声很亮

亮得能把雪震落


她看了一眼孩子

就看了一眼

把孩子放在雪地上

用一层单衣盖住

然后

跟着队伍走了


走出十几步

孩子哭了

她没有回头

走出几十步

孩子还在哭

她没有回头


她在孩子的哭声里

走远

哭声彻底没有了

她停下来

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走了


队伍从她身边经过

没有人说话

有人把自己的围巾

解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没有一人抱走孩子

谁都清楚

抱上走

也活不下来


孩子哭了一会儿

就不哭了

风把哭声盖住了

雪把哭声盖住了

最后 把她也盖住了


那个女红军

走完了长征

她活到九十多岁

临终前她说:

“夹金山上的女儿

来接我了

我听见她在哭

这次   娘不走了

娘陪你”


还有一个女红军

掉进了冰窟窿

她背着电台

走在队伍的前面


咔嚓一声

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

人一下子掉了下去


窟窿里全是锋利的冰碴

她卡在冰缝中间

身上被割出一道道口子

血还没流出就冻住了


她怀里抱着电台

紧紧抱在胸口

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战友们把皮带甩下去拉她

用枪托砸开冰面

可她卡得太深太紧

怎么也拽不出来


她抬起头

嘴唇冻得发紫

声音抖得不像人声:

“别管我了

电台……电台要保住”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

把电台举过头顶

举出冰面

战友们接住电台

再伸手救她


她向下滑去

黑暗里传来一声:

“走——”

冰窟窿彻底塌下去了


一片寂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红军没有悲伤

是雪山的寒冷和无情冻僵

了他们的悲伤


还有一个裹着小脚的女红军

她的脚是奶奶缠的

三寸金莲

裹在破布鞋里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在队伍的后面

一声不吭

血从布鞋里渗出来

染红了雪地


前面的战友回头拉她

她摆摆手:

“你们先走   我慢慢上”


慢慢上

她爬了整整一天一夜

爬到山顶的时候

太阳正好出来

照在她结冰的睫毛上


她翻过了夹金山

走完了长征

活到九十九岁


孙子问过她:

“奶奶 长征最难的是什么?”


她说:

“最难的不是翻山

是翻完山之后

还得用这双脚过草地”


生孩子的那个女红军

掉进冰缝的那个女红军

小脚的那个女红军

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女红军


她们倒下的时候

都还保持着走路的姿势

手伸向前方


我路过她们倒下的位置

风很大

大得我睁不开眼


我对着风喊:

“姐姐们,我来看你们了”


风小了    我蹲下来

捧起一把雪   贴在脸上

我知道   雪下面

是她们的身体

雪上面   是她们没有走完的路


我站起来   对着雪山

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更高的山

更冷的雪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

她们就在雪里

在每一片落下的雪花里

在每一个脚印的深处


她们没有离开

她们变成了雪山本身

每一年的雪

都是她们回来看我们


我走着走着

忽然听见身后

有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雪花   一片一片地落


我知道   那是她们

在护送着我

一起走着长征的路


【 绝壁上的云】


腊子口

藏语说你是“险绝的山道峡口”


两边是一百多米高的

直直的石崖 如刀劈斧削

站在谷底抬头望

只见一线青天


隘口宽不过八米

湍急的腊子河

从峡口边奔涌而出

河上只有一座木桥

桥的那头

是敌人用机枪和碉堡封死的路


那一年 九月

红军刚走出草地

翻过雪山


走到这里

四面都是敌人

若不拿下

北上无路 南下无门


无路可退

毛主席命令

两天之内

拿下腊子口


正面进攻的六连

冲了五次

退了五次


隘路太窄

敌人的机枪像恶狼

死死咬住木桥

五十米的路上

铺满了手榴弹碎片


一个战士抓着桥底的横木

想摸过去

不幸中弹 掉进了激流

敌人的火力被吸引到桥下

连长胡炳云带着人

从桥上冲了过去

大刀砍进了敌人的工事


可正面

还是过不去

一个苗族小战士

站了出来


他说:这样的绝壁

我踩药爬过

他 拿着一根带铁钩的

竹竿

钩住岩缝

像猴子一样

攀上了那面九十度的崖壁


不多久

一根绑腿拧成的绳子

从天上垂下来


战士们顺着绳子

爬上了绝壁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们爬到山顶

把手榴弹

一颗颗扔向敌人的碉堡


大多手榴弹从上面落下去

落进碉堡里

落在敌人的头顶上

也有的手榴弹

垂直地落向地面


有一座暗堡

卡在最险要的位置

手榴弹从上面扔下去

在半空中就被崖壁弹开

怎么都炸不到


天快亮了

总攻的时间就要到了

再不拿下

一切都来不及了


云贵川把剩下的手榴弹

绑在腰间

握紧那根从绝壁上垂下的绳子

从山顶顺着崖壁

往下溜


崖壁上的石头割着他的手

风灌进他的衣领

他像一只鹰

从一百多米的高空

扑向那座暗堡


他用身体堵住了暗堡的枪眼

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


一声巨响

暗堡炸了

他和敌人的碉堡一起消失了


总攻开始了

山上 手榴弹往下砸

山下 大刀往前砍

前后夹击

敌人乱了

阵地丢了


天亮了

腊子口拿下了


红军走出了岷山

毛泽东写下两句诗:

“更喜岷山千里雪

三军过后尽开颜”


聂荣臻说:

“腊子口一打开

全盘棋都走活了”


那个叫“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

永远地留在了腊子口


云贵川

你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可腊子口记得你

你没有墓碑

这座山就是你的碑


今夜 每道隘口都站着你的身影  

把姓氏种进闪电的人  

终将长成  

刺破天穹的群峰  



【三军会师】


会宁  三军会师的地方

三面红旗

从三个方向走来


爷爷那一面

从于都出发

走了两万五千里

走到了这里


父亲那一面

从太行山出发

抗战八年

也走到了这里


我们这一面

从和平出发

走过了前辈的路

也走到了会宁


三面红旗

在会宁的天空下

汇成了一面


三代人

跨越九十年

在这一刻

在会宁的风里

在同一面旗帜下

走在了一起


我要用笔写下他们来不及讲的故事

我要用诗守护他们换来的和平

我要用重走长征路的每一步

告诉他们——


于都河的浮桥

我走了一遍

信丰的山

我爬了一遍

湘江的水

我渡了一遍

雪山的雪

我尝过了

腊子口的绝壁

我看过了

会宁的城墙

我抚摸了


这不是一条路

这是一条血脉

从九十年前

流到今天

从我的脚下

流向更远的远方


我们在会宁

在九十年后的这一端

向着那一端

向着所有的先辈

向着所有倒下的和活着的英雄

敬礼


长征是宣言书

它宣告:

信仰可以走过一切绝境


路在脚下   旗在肩上

信仰   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敬礼

向着九十年前的背影

向着九十年后的黎明


作者简介:康桥,北部战区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专业作家;著有诗集《寸草心》《血缘之源》《飞翔,向着太阳》《生命的呼吸》《征途》《像天鹅一样歌唱》等;散文集《天问:我是谁》《冰层下绽放的花朵》等;报告文学《穿越夹金山》《还给患者一颗健康跳动的心》《高铁时代的备忘和铭记》等。有诗集获全军文艺新作品奖一等奖、首届齐鲁文学奖、共青团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中国人民解放军图书奖。二零零九年被评为首届十佳军旅诗人;二零一七年被评为中国新诗百年“全球华语诗人诗作评选·新诗百年百位最具实力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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