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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漂散文选登 ||《北京站》(周步)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周步 | 发布时间: 2026-07-30 | 7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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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站


 文∕周步

 

迄今为止,我在北京站送过两次人。一次是我的亲人,另一次还是我的亲人。

这是第二次送走的亲人。他们是我的父亲、母亲、兄长和侄儿。

父母亲一行是来北京旅游的。父亲能来北京,也算是个奇迹。我让父亲来北京的计划已经有十几年了。那时候,父亲总是给我们讲张贡爷进京的故事。张贡爷是地方上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上世纪初,张贡爷进京参加国会选举(好像是曹锟贿选),在交通尚不发达的上世纪二十年代初期,能从偏远的河西走廊来到北京,这在地方上绝对是个稀罕事。所以,父亲讲这件事情的时候,是一脸的仰慕。我能感觉到父亲对京城的向往。但父亲是不能去的。父亲是个庄稼人,一个庄稼人哪有闲钱去北京?再说,父亲有六个子女,六个子女的父亲,生活的压力可想而知。这当然不是说父亲拿不出一笔去京城的路费,而是父亲压根儿就没有那个想法。这也是时至今日好多庄稼人一贯的思想认识,这种思想认知,注定了一些人一生的活动范围和足迹所致。

但我的父亲,终于在他六十五岁的那年,拖着有病之躯,来到了北京,看到了他心仪已久的天安门城楼和故宫紫禁城。

父母亲一行是晚上七点多钟到北京的。六点多钟,我就在站台上等候他们。去的时候,我还叫了一个同事。当我的父亲走出车厢、走到站台上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开朗了,也轻松了,仿佛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使命。那一刻,我有一种特伟大的感觉。我的父亲,终于在他有生之年来到了北京。他的儿子,终于给他实现了一个他不曾想过的梦想。

父亲是在我的再三催促下来到北京的。二零零二年底,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我只身一人来到了北京。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我留在了北京。我留在北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让我的父亲来一趟北京。“……北京太美好了/尤其到了夏天/简直就是一座五彩的花园……”这是我在一首诗中的句子,也是北京给我的真实感受。二零零三年四月,我催促父亲“五一”来京。父亲笑了,说他不来了,说他在电视里看到了。说只要我在北京好好待着,就等于他来过了。我当然不从,无奈,紧接着是“非典”,我只好作罢。九月,我搬到了海淀西郊,做好了父母亲来京的准备。突然间,父亲又说他不来了,说行动不便等等。我知道父亲不愿来的另一个原因是怕花钱。父亲不是舍不得花钱的人,但他手头没钱,他儿子手头也没钱。父亲一生做过很多事情,吃过很多苦,也花过很多钱,但老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收入,还落下一些病痛,且行动不便,所以父亲不想来北京了。“等以后有钱了,您在哪里呢……”我说服了父亲,父亲终于下定决心来到了北京。

二零零三年十月二日晚上,父亲和母亲在二哥的陪同下,领着长孙,来到了北京。

父母亲进京,是我人生中最为高兴和值得自豪的一件事情。

父母亲到北京的第二天,我带他们去了颐和园,因为那天毛主席纪念堂不开放。去颐和园的时候,我怕父亲劳累,就没打算让他上佛香阁,但父亲兴致很高,坚持说没问题,于是,我和二哥搀扶着父亲,登上了颐和园的最高处。“这就是老佛爷歇息的地方啊。”父亲说。父亲的心情十分愉悦。在千手佛像前,父亲认认真真放了十元钱。我知道,那里面满含着父亲对子女太多的祈愿。

十月四日,吃过早饭,父亲母亲和我们一行五人,去了天安门。在去毛主席纪念堂时,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没想到瞻仰毛主席纪念堂的人那么多,就一直排队,直到有人提醒我们才和纪念堂工作人员取得了联系,带着父亲直接进了纪念堂。父亲在毛主席纪念堂前排队消耗了很多精力。在天安门前,我给父亲照下来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一些照片。下午两点,我们去了故宫。

我把父亲从纪念堂前背到金水桥。父亲的体重至少在一百六十斤以上,我背的气喘吁吁,浑身是汗,但我背的特别开心。广场里很多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母亲也在一旁数落父亲,但我却一点也不感到窘迫。他们那里知道,我背的不是重负,而是幸福。这大概是一个人子唯一能够报答父亲的时刻了。我们到故宫的时候,父亲已经疲惫的一步也不想迈动了。我永远忘不了父亲坐在故宫太和殿前歇息的情景。在那里,我给父亲和母亲拍摄了许多照片。那是父亲在北京留给我的最深刻的影像。不知怎地,我当时一下子想到父亲在山中放牧的情景。人生的风景,总是在不期而然的时候穿插其中。

“这就是紫禁城啊!这就是金銮殿啊!”父亲不无动情的说。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父亲因为劳累,就在太和殿朝北阴凉处歇息,我陪母亲游览了故宫的一些景点。

十月五日,我想让父亲好好休息一下,第二天再去旅游。父亲说能行,就一鼓作气的去了天坛公园。在天坛公园,父亲突然闹起了腹泻,游览的兴致全无。我们艰难的把父亲从天坛公园服侍到海淀的住处。六日,父亲和母亲休息了一天,二哥和侄子去了清华、北大。七日,我送父母亲返程回家。

在父母亲要回去的头一天晚上,我和父亲聊了很多。父亲说,张贡爷来了趟北京,来来去去走了半年,还不知道进没进紫禁城呢!“临死的时候了,来了趟北京,哈哈哈,值了。”父亲笑着说。父亲双腿盘坐在床上,就像坐在自家的土炕上一样开心。我和父亲近一年没见面了,我跟父亲聊了很多,把家里的事情也做了安排。我忽然觉得,父亲对我有了些变化,说话不似以前那种教导的口吻。第二天早晨,父亲依然起的很早。父亲起来后,没有惊动我和母亲,一个人悄悄的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醒来后大吃一惊,觉得很尴尬,有一种主人起在客人后头的感觉。父亲说,我也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在北京到底生活的咋样,现在看到了,回去就安心了。我的心里又是一阵阵的憾动和酸涩。

在这里生活的很好嘛!我说。父亲点了点头。

事实上,我在北京的生活状态,从狭小的居室到简陋的设施,父亲一眼就看的清清楚楚。但一个农家孩子,能够在偌大的京城里有个立足之地,父亲也是非常满意了。而我在历经一次次挫折之后,在生活一度十分艰难的窘境下来到了北京,能在北京有个立锥之地,我就非常知足了。北京,给了我新的希望和开端,也让我信心百倍。这些,父亲当然清楚。

十月七日上午九点,我们从海淀西郊出发。十点多钟,我们到了北京站。妻妹丈也赶来相送。火车十一点四十始发,离开车还有一个小时。在候车室里,我看到父亲的手表不在了,就给父亲买了一块。这时候,我开始懊悔自己没有让父母亲再多住上几天,没有让父母亲到别的地方去看看。我开始后悔让父亲挤了好几次公交车。他的儿子是穷,但不至于给沉疴在身的父亲打不起出租车。现在,父亲要走了,我开始深深地自责自己。

十一点十分,父亲踏上了北京开往嘉峪关的列车。

父母亲要回去了。我安顿好父亲母亲的座位后,说车要开了,我下去了。父亲突然抓住我的手,仿佛不忍心似的。这是我和父亲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举动。我心如潮水。父亲似乎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只是点头。我忽然有一种此地一别音容难再的难过。我强作微笑地又和父亲母亲说了一些话,十一点半钟,离开车还有十分钟,看着老态龙钟的父亲,我心里愈发酸涩难忍,忙说:“爹,车要开了,我下去了。”就毅然的抽出我的大手,走出车厢,泪眼模糊的朝出站口走去……

2004年6月于海淀

 

周步,甘肃山丹人。现居北京。作品以散文、诗歌为主。作品刊登《诗刊》《飞天》《青海湖》《绿风》《农民日报》《延河》等。获沂蒙精神文学奖、张之洞文学奖、张爱玲诗歌奖等国内五十多个奖项。作品入编《2014中国散文排行榜》等多个文学选本。多部作品被拍摄成电视散文等在电视台、广播电台朗诵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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