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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善长写叙事小说的作家——杨玉祥非虚构小说(之三)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杨玉祥 | 发布时间: 2026-08-10 | 25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十大瘾之一藏书瘾

 

作者:杨玉祥 朗诵:静云止水

   

 

   赵书田老师有一个嗜好,——买书。几十年来,休息日他是必逛书店。每一次都是满载而归。家里的书架上,都是各类书籍。他给许多作家写过评论文章,像郭沫若,郭小川,张永枚,李学鳌,这些书也曾派上过用场。后来报刊不再需要他的稿件。

 

   这些作家的风光早已被新的作家取代!

 

   赵书田老师最大的享受是沏上一杯茶,一边品茶一边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慢不经心地翻看,感觉心旷神怡!

 

   或者是从书橱的这一端走向另一端,他感觉是那样辽远。他几百遍的背咏着贺敬之的诗,(西去列车的窗口)。

 

   在九曲黄河的上游,

   在西去列车的窗口。

   是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

   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

   一站站灯火扑来,

   像流萤飞走。

   一重重山岭闪过,

   似浪涛奔流……

 

    自老婆去世后,背咏这首诗,使他度过了许多寂寞的时光。每一次背咏,差不多他都要流下热泪。

 

   他就是坐着这西去的列车,去远在甘肃武威插队支边。

 

   后来他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回京当了一名普通语文老师。

 

   现在他已过古稀之年,推起了轮椅。每天雇了小时工给他做饭和打扫卫生。远在美国的儿子劝他雇住家保姆,二十四小时有人陪,儿子也放心。他断然拒绝,他舍不得那一本一本从书店买回的书,个别的书已经是孤本,无价之宝。他怕保姆隔三差五顺走几本,那还了得,书是他的命。雇小时工,每天,打扫卫生的工人空手来,走时他都要紧盯着她们的手和兜,小时工知道了这一点,都习惯地把兜翻过来,让他看得仔细,他才放心。

 

   个别的书页被他翻看得发黄。为买这些书,老婆和儿子没少和他吵架,说:“买回来的是一本本文化垃圾!”

 

   他大骂她们没有文化,书是一个时代文化的沉淀。

 

  他和老婆早就分屋个睡个的觉。他床的半边放着他喜欢的书,半夜失眠,随手拿起一本就看,看到书从手中滑落。

 

   书是他的安眠药。书也是他的伴侣——灵魂伴侣!

 

   小时工忙完活,推着他到楼下晒太阳,老太太们唱红歌,他就给大家背唐诗宋词。大家夸他有文化,因为大家不会背。保姆说他学问大了去了,好大的三居室,屋里都是书,读不完的书。

 

   一个老爷子给他出主意,他有三十个跟他有电话联系的学生,一人赠一百本,各自拿回家收藏。他舍不得!别说几千本,动一本他都舍不得!——其实他收藏的书有二万多册。

 

   一天保姆习惯来上班,可就是没有人来开门,她叫来物业的人,撬开门,他躺在床上,胸口上放着一本书,永远地睡着了!

 

   物业给他儿子打电话,他说:“我回不去呀!到大陆因为疫情要隔离半个月,一切都来不及呀!”他哭着拜托物业替他给老父筹办后事。

 

   他已决定把房子卖掉,屋里他知道除了书还是书,可卖给谁呢?

 

   问了一遍,小区群里没有人吭声。谁愿意拿死人的书呢?

 

   最后把收废品的人找了来,没有给几个钱,就让他一辆一辆拿三轮车拉走了。

 

   他的几十个学生听说老师去世了,都不约而同的来到小区,大家想每人拿几本老师收藏过的书,那上面还有老师手抚摸的味道。他们想拿回家,偶尔翻出来看看,也是个念想!

 

   物业的人拉着他们到小区门口,把这想法和收废品的人说了。那人面露难色,一连说你们来晚了。原来他为了卖点高价,就在堆成山的书上洒上水,上面遮住大塑料布,正闷着呢!让水慢慢渗透进书页里。

 

   几个学生翻开布,拿出一本本书,漂亮的书都膨胀起来了,真成了垃圾了!

 

   他们把书放回原处,长叹一声:“老师收藏了一辈子的书,最后是这么个结局!——也好!他死了,他所热爱的书,也魂归纸浆,成了他的陪葬品!”

 

 

十大瘾之二 寂寞周(色瘾)

 

作者:杨玉祥 朗诵:金天

 

  

   伦敦大街交叉口,很容易找到一家汉堡王,就像国内,很容易找到肯德基、麦当劳一样。留学英国的陆平正惬意地坐在椅子上,享受咖啡和面包。忽然感觉有一双眼睛再看着他,顺着眼神望过去,是一双想掩饰饥饿又掩饰不住的眼神。

 

   “饿了?”

 

   “是的!”

 

   “大陆过来的?”

 

   “是的!”

 

   啥也不用问了,他站起来,到柜台要了一个大汉堡和一大杯可乐,放在桌子上说:“吃吧。”他在陆平对面坐下,一阵大口嚼动,不一会儿那么大的汉堡就下了肚,才说:“五天前我还牛逼呢!我是南京市纺织局组织的赴英访问团团长。我是局里最年轻的处级干部。可当我看着团员们一个一个都上了飞机,我就忽然决定不回国了,我要像许多人都做过的那样,黑下来!”

 

   陆平看着他身上那西服,质地非常高级,只是打了皱折和灰尘,知道那是露宿街头留下的痕迹。

 

    那时是八十年代初期,英国人的收入是大陆的四十多倍。那五彩斑斓的高楼大厦和看着庞大的超市,让他一瞬间懵了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吗!

 

   这一点和陆平有相似之处,他是国家部委的处长不当了,偏要挂冕求学,远渡重洋,以为踏上了通往天堂的阶梯。

 

   他从西服上衣兜里,掏出一张黑白,但人工涂了颜色的照片让陆平看说::“这是我未婚妻,多漂亮!”

 

   拿过来,陆平认真看了看说:“的确很美!是典型的江南姑娘!”

 

   “没——了!我给她打越洋电话,让她等着我站稳脚根接她过来!她说组织上已经找她谈了话,让她和叛国者立刻分手,并给她介绍了新的对像!——没了!”他摊开双手,一脸懵逼无奈的样子!

 

   “你姓周。我管你叫寂寞周吧!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个吃饭的地方。”

 

   其实就是个华人开的餐厅,陆平在大堂招待客人,寂寞周在后厨刷盘子,他是黑户,工资比别人少了一半,可相当比国内多挣二十多倍工资。晚上下班,他和陆平租住一间房子。

 

   陆平上着学,下班就看书。寂寞周就出去瞎逛。一天他神秘兮兮地说请陆平喝酒,进了一个位于铁路边上叫三个走私犯的酒吧,只要你要一瓶啤酒,就可以看演出,弹吉他唱歌的长发男子,和打扮的有点妖气的女子跳脱衣舞。晚上十点后,开大货车的司机和干粗活的工人,就过来消遣,跳舞者也疯狂起来,脱得光光的,跟跳广场舞大妈般地在你的桌前闪过,把身上带着味道的廉价短裤往酒吧空中一扔,又跳到另一个桌前。据说晚上下班,短裤不翼而飞,成了个别变态男人的收藏品。 

 

   逢 到这时, 寂寞周忘记了喝酒,眼睛一眨不眨地随着女子身体转动,唯恐错过一个精彩瞬间。

 

   只要下了班,寂寞周就不见了影子。半年过去了,他几乎成了伦敦酒吧的活地图,这个酒吧今晚是意大利女孩蹦跳,那个酒吧是乌克兰姑娘疯狂舞蹈,这些女孩子不是固定在一个酒吧,而是互相轮转着。今天金融区宽脸酒吧新来了一个巴黎姑娘,他都知道。

 

   一段时间,大约有半个多月时间,寂寞周乖乖哒待在家里睡觉或看电视,陆平有点奇怪问:“不出去过眼瘾了?”

 

   “看大发了!就像吃饭,一下子吃顶了,以后想起这个东西就腻了!”

 

   这让陆平感觉怪怪的,追问究竟,才知道看一位南非黑人姑娘表演,那家伙坐在一把椅子上,叉开腿,一个一个共放进去十个玻璃球,然而再用手一个一个抠出来,每取出来一个,还拿自己的舌头舔一下,直到取出来十个来。一瞬间,寂寞周本来百看不厌,让他浮想联翩的地方,忽然感觉丑陋起来。转身进了卫生间,把刚喝的啤酒都吐出来了。

 

    寂寞周忽然一天跟餐厅老板辞职,说到银行街给人画像,一张三十英镑。三十英镑相比当时国内是一个月的工资,原来他母亲是中学美术老师,教过他如何给人画像,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寂寞周发了!

 

     又一段时间,寂寞周隔三差五出去,不到半夜不回宿舍睡觉。陆平问:“刚消停几天,瘾又来了?”

 

    “这回咱上档次了。真刀真枪的干了!“

 

   ”那里?“”

 

   “”银行街——!”

 

   陆平知道那里是红灯区。

 

   “念你当初请我吃汉堡王之恩,我今天请你和我一起找八国联军报仇。我找个小日本女子,给你找个德国柏林纯种滴,走,打的士车一会儿就到。”

 

   “谢谢好意,我明天考试,要温习一下,真是没有时间!”

 

   晚上寂寞周迤逦歪斜地上了楼,进屋就冲正在看书的陆平喊:“我的仇报了,你的仇我也替你——报了!”

 

   “这咋讲?”

 

   “我干了一个日本娘们,报了南京大屠杀的仇!出门时,新到一个俄罗斯姑娘。那双纯纯的眼神看着我,使我想起我南京的女朋友。我就踅摸回去,帮你把他妈大俄的仇——报了!”

 

   好好的大陆官员不干了,沦落到伦敦最底层。俩人身上都有股怨气,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变成爱骂人,他妈的不离口。在国内都是文文雅雅的,到了这花花世界,干了粗活,不知不觉也变成了粗人!

 

   俩人相视而笑!哈哈!

 

   半年后,成了街头艺术家的寂寞周租到高档公寓去住了,哥俩分了手。

 

   后来陆平当了导游,常带大陆客人去银行街逛,看到寂寞周给人画像,他就装作不认识走过去,看到他端着大茶杯边喝边等客人,他就走过去问:“晚上还找八国联军报仇去嘛——?”

 

  “那当然!”

 

   陆平见他脸色苍白,腰有点佝偻,就关心地说:“你阅尽了人间春色!也该收山了!别把赚的钱都他妈的给妓女送去。六。四后,你申请政治避难,拿到了绿卡。自己攒点钱,买个房子,找个大陆来的留学生结婚吧!”

 

   寂寞周低头想了想说:“谢谢老哥还想着小弟,可我他妈的想,这八国联军和小日本的血海深仇,我就是干他妈一辈子也报不完呀!”

 

   陆平沉默了,他想起一句古话,劝赌不劝嫖!寂寞周已经是三十大几的人了,只能由他去了!

 

 

十大瘾之三

酒瘾

 

作者:杨玉祥 朗诵:丁然

 

  

   大龙是我的街坊、同学。从我懂事起,我们就在一起玩,中途上班、结婚、到退休,就没断联系。虽然他驾鹤仙去已有二年,我的手机上还有他的微信,偶尔还想和他语音几句,可理智告诉我,他已经不在了!

 

   他从小就爱喝酒,可六十年代末,没钱买酒。我陪着他到隔壁的广内医院偷医院用来消毒的酒精,他也喝得津津有味,冲我伸大拇指说:“好——酒!”

 

   记得和他第一次喝酒还是我俩到大兴县长子营乡插队。我住的村和他住的村不远。我去找他玩,他把我带到一个老乡家。老乡从合作社买了一斤一毛三一两的散酒,——还有0。8分一两的——当时算最高档的酒了。那是1976年,在村里买不到瓶装的酒,只有城里才有。是瓶装酒贵,村里没有人买得起。

 

   老乡拿来一个碗沿掉瓷的大海碗,把酒全都倒进碗里。我是客人,我先喝为敬。

 

   我一低头,就闻到一股酒味,我把嘴伸向大海碗,舌头还没有沾上酒,就抿抿嘴,仿佛喝了一口,就把盛酒的碗给了大龙。大龙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又喝一大口,因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碗里的酒下了一手指,才恋恋不舍地把大海碗推送到老乡面前,老乡喝一口,又推送给老婆,就这样转了三圈,我摆着样子,一口酒没沾,可是满满的一斤酒就喝得精光。

 

   从老乡家出来,大龙拍着我肩膀说:“今天的酒喝得舒——服!”

 

   “你至少喝了半斤!”

 

   大龙涨红了脸,不住点头!

 

   从插队的村各自回城,大龙当了建筑公司的木匠,我分到一家化工厂。逢春节总要串串门的。

 

   大龙留我在他家吃饭,他炒了几个菜,拿出一瓶刘伶醉酒说:“你不会喝酒,但这酒可是保定地区最贵也是最好的酒。”说完给我斟了满满一杯。一股酒的醇香飘然入鼻。我说:“这味道儿一闻就知道是粮食酒。”我喝了一口,没有过去喝酒的辣嗓子冲劲。“好——酒!”

 

   大龙似乎不好意思说:“给人家做门和窗户,人家送了一箱!”

 

   我冲他竖起拇指说:“牛——!”

 

   一九九三年后,我又去春龙家。给他带去一瓶二斤装的酒,他留我吃饭,手擀面,炸酱,黄瓜丝,青椒,蒜!

 

   他跟爱人说:“把玉祥拿的刘伶醉拿来,我今天要畅快喝上几杯!”

 

   大龙老婆有点不情愿地拿过酒来,边拧开酒盖边说:“他现在给人家看车,一个月挣的那点钱,全让他喝酒了。早中晚三顿,顿顿不离酒。”

 

   我笑着说:“”早中晚都喝,那可是标准的酒鬼了!“”

 

   大龙一扭身,拿出一个塑料大桶,上面贴着一个彩色标签,写着“高粱酒”!

 

   “我天天喝的是最便宜的酒!”

 

   我一看吓得张大嘴巴说:“这可是酒精勾兑的酒,长期喝会得病的!”

 

   就剩我俩时,他说:“我学的木匠用不上了,人家都是流水线生产的铁门和窗,快四十的人了,也没有别的本事,只能看看车。睡不好觉不说,挣得也少。好的粮食酒,我喝不起喽——。想起这事就觉得窝囊,借酒浇愁呗!”

 

   我同情大龙,可又帮不上忙!

 

   一次同学聚会,班里一个大款买了二箱啤酒,几瓶白酒。同学会散了,我见大龙坐在那里不起身,等屋里就剩我和他。他站起身,把同学没有喝完的杯中酒,拿起就往嘴巴里灌。我上前阻止,他说:“我这个人喜欢2酒,看不惯糟蹋酒!”

 

   “这都是人家喝剩的,你也不忌讳——!”

 

   “”咱俩插队时,不就是七八个人用一个大海碗喝酒,咱不是喝得香着哪——!再说这都是老同学、老街坊,就是一家人吗!“”

 

   我只能看着他把满桌的剩酒喝得干干净净!

 

   回家的路上,他推起自行车摇摇晃晃,我说,“别骑了,我陪着你走回家吧!”

 

   我让他在人行道上推着车走,这样避开公交车和小汽车,他推着车走了有七八步,车把一歪,就连车带人倒在地上。我见旁边有个双人座椅,就拉他坐在那里,说:“你喝醉了,咱俩坐这里休息一下。“”他嘴里不住地说:“没——醉!这点量,毛毛雨嘛!””

 

   又一次小学同学聚会,吃饭的地方离大龙家很近。大家差不多都喝了酒,大龙自然也喝了不少。我见他走路有点不稳,就说:“我到大龙家看看!”

 

    “我没喝多少,不用送的!”

 

    进了大龙家,当了医生的女儿从自己的屋出来,进了大龙的屋,劈头就问:“是不是喝酒了?今天临走之前,跟你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喝酒!不要喝酒!”

 

   大龙冲我眨眨眼说:“我没有喝酒!不信问问玉祥!”

 

   我磕磕巴巴说:“没——没——!”

 

   “我都闻到酒味儿了!告诉叔,我爸因为喝酒患了喉——癌!”

 

   我一下子吓住了,责怪大龙说:“你咋不早说呢?要知道,打死也不让你喝呀!”

 

   女儿气得转身出了屋,大龙冲着女儿的背影,哑着嗓冲我说:“她吓唬我。我不相信我的病是因为喝——酒!”

 

   “你女儿是医生。当然说得对了!“”

 

   “我不管那一套,该吃吃,该喝喝!不让喝我就……偷着喝!”

 

   “你不要命了?”

 

   “酒是啥?酒是饭菜的魂!我活着就这一个乐——喝酒!不让我喝酒,你说,活着还有啥意思?”

 

   我无言以对!

 

   大龙住进了医院,放疗、化疗,病情还再加重。医生跟他女儿说:“他想喝酒就让他喝吧!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

 

   他女儿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买了一瓶茅台,走到大龙病床前,迷迷糊糊的他看到酒眼睛亮了一下。他喝过许多酒,大多是勾兑的劣质酒,茅台是他心中的神,听说过没有喝过。他想坐起身子来,可没有能够坐起来。

 

   他没有了坐起来的力量。就伸手抚摸着瓶子,从瓶盖摸到瓶子每个角落,脸上满是微笑!

 

   女儿拿了一个杯子,倒了半两,拿来一个吸管,放在杯子里说:“今年开戒了!”

 

   大龙含着吸管,吸一口,再吸一口,就伴随一阵咳嗽!女儿赶紧给他锤背。

 

   他张了张嘴,似乎用了最大的力气说:“好……喝!”没有想到,这是他一生说得最后的一句话。

 

    大龙女儿想把酒拿开,放到旁边的小柜子里面。可大龙紧紧抱住酒不放,唯恐被人抢走。

 

      第二天天没亮,睡在旁边折叠床的女儿一掀大龙的被子,见他双手紧紧攥着茅台酒,身上已经凉凉的了。给他穿寿衣时,怎么也拿不开他攥酒瓶的手,女儿说:“我给您先拿着,放在家里您慢慢喝!”这才打开他紧攥着的手。

 

   一年的祭日到了,女儿拿起放在书柜上的茅台酒,想带到墓地,洒在大龙墓碑前。忽然发现几乎是一整瓶的酒就剩半瓶了,他呼唤母亲说:“这酒怎么少了,是不是我爸的魂魄来了,喝——了!”

 

   娘俩大眼瞪小眼,呆了!   

 

 

十大瘾之四

以死抵赌债

 

作者:杨玉祥 朗诵:丁然

   

 

   泉州人留在家乡的男人,一般认为活得比较憋屈,可梦想有朝一日发大财,比那些南下广州当了大老板还要强烈。于是十个男人九个赌,街头巷尾搓麻将声不绝于耳。

 

   带点色,叫小赌。带点血,叫大赌了!

 

   梅梅爸也幻想有一天,像个大老板一样,给女儿在城里买一套房子,让在外打工的梅梅找个城里的女婿,那脸上也非常荣光!

 

   可一上手就赔钱,急红了眼,就玩挂血的。没多少时间,钱没赢过一分,自己压箱底的钱也赔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追债的是一帮黑社会的人,先是24小时堵你家门,连上茅房都跟着。他说:“我没有钱了!”他们说:“找你在外打工的女儿要。养这么大的闺女,咋能白养!”

 

    梅梅父亲真想啐——往要赌债人脸上吐口吐沫。这是渣男才能想出来的主意!

 

    文耍不行来浑的,他们从邻居家厕所掏来大粪,糊在梅梅家的门上,使整个院子臭气冲天!

 

   他找到村书记,村书记也不敢管。谁让你赌了呢?人呀,一个赌,一个抽,沾不得呀!

 

   他给闺女打电话,想说:“你回来一下,咱家被人欺负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好汉惹事好汉当,太没有出息了!他说:“你大了,二十岁了,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就是爸爸不在你身边也能好好的爱惜自己!”

 

   女儿嗯了几声,没有听出有啥异常!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他想到了——死,人死则赌债没,这是家乡留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可千古艰难唯一死呀!

 

   吃三盒安眠药就能悄无声息地见上帝了,可他已拿不出来买药的钱了。再说一次开三盒,医生按规定是不给开那么多的。上吊,吐出来长长的舌头,会吓坏女儿梅梅的。家里放杂物的角落,放着多半瓶农药,上面落满灰尘。买回来刚用一次,上面下条文规定不能再用,用了农药残留物太高,人吃了会患癌的。他没有舍得扔,毕竟是花钱买的,扔了怪可惜的,谁知道啥时候又派上用场。

 

   他听村里的医生说,死最痛苦的方式是用刀一片一片把身上的肉割下来,——凌迟!喝农药,是用农药水,一点一点把五脏六腑烧光。也就是从人的身体里面做凌迟之刑。痛苦超过身体外的凌迟!

 

   他拿着农药瓶,不敢举起来喝下去,这时院外一阵狂风掠过,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贪呀——贪呀——!”他嘶哑地喊着:“我愿意接受惩罚!但愿保佑我的女儿一生平安幸福啊——!”

 

   他喝下农药后折腾一个多小时才死的!他死前曾痛苦挣扎过,从屋里打滚到屋门外,手往铺在院外的砖下扎,指甲都掀了盖,他似乎都不知道,因为胃里在燃烧的痛远胜于掀掉的指甲!

 

   在大城市做美容师的梅梅回到家,村里亲戚说:“你爸可以往院门口爬,只要出了院会有人看到他,送他上医院抢救!可他就在院子里滚来滚去,就是远远躲着院门口。可见他是必死之心多么强烈!”

 

   也许被赌债人闹得臭烘烘的院落,胜过凌迟之刑!

 

   女儿梅梅哇——地哭了说:“您咋不跟我说呀!这钱女儿给你呀——!让我孤单单的,怎么活呀——!”

 

   脚下一阵风吹过,仿佛父亲宽厚的胸膛紧紧抱住她,不松开!

 

 

十大瘾录之六  按摩瘾

 

作者:杨玉祥  朗诵:金天

 

  

   白校长今年七十岁了,可依然白白静静,脸上没有一条皱纹,走路如风。都说他五十出头,那里相信他已经进入古稀之年。有人讨要养生秘籍,他哼哼唧唧说不知道,其实心里早总结出来一条,可不便说出口,——按摩!

 

    二十五年前,他还在校长任上,累了一天,喜欢到楼下的足疗店休息,往沙发躺椅上一仰,闭上眼睛。一般是农村来的女孩子给他先泡脚,再揉,一个小时下来,才十四元。——现在已经涨到一百七十元——他发现晚上睡觉,安定都不用服了,也能入眠。

 

   一来二去,熟了。店长向他推荐新项目——瑶浴。体验价199元。他欣然答应。

 

   一间独立房,一个大木桶,放满热水。再放进一个煮过的中药包,水立刻变成褐色。

 

   白校长穿上刚换上的一次性短裤,躺在木桶里,只露一个脑袋,望着水蒸腾出来的热气,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油然而生。

 

   女技师大约三十来岁,给他洗后背,胳膊和双腿,一边夸他说:“您身上真白,比我们女同志都白。”

 

   “老了!到了知天命之年喽——!”

 

   “那里,说您三十岁都有人信!我爸爸跟您一般大,可是胡子拉碴,就是一个老头样子了!”

 

   白校长不吭声,可这话听着舒服。

 

   泡了三次,身体酥软,汗也出透,躺在床上,身上搭上一个大毛巾,就开始按摩双腿。他忽然困意袭来,进入梦乡,还打起了鼾声。

 

   大约三分钟,他醒了过来,感觉穿的一次性天蓝色的短裤,被她从两边撕开一多半,曲起双腿,按摩师正按摩膝盖到大腿根部,他感觉自己的鸡鸡和睾丸都露在外面,因为有小凉风刮过来,他感觉凉凉的。按摩师正对着他,正好一览无余。

 

   见他醒了,女按摩师就把一条毛巾遮在他的短裤上,说:“睡得真香!”

 

   他答应了一下,往起抬了一下头,见女按摩师双颊通红,眼神躲闪着他的目光,仿佛刚刚干了一件坏事,被人发现了什么,而羞红了脸。

 

   他当校长时,发现个别男生偷窥女生上厕所,今天才发现,三十多岁,成熟的像一个水蜜桃的女技师,也有这个毛病。他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和任何人都没有说。相反,他有一种怡悦的感觉,说明自己外表还年轻。

 

   离走,他花三千元办了一个疗程卡。

 

   白校长三十出头就是北京城里一所颇有名气的中学校长,下面有二百多名教师和职工。他喜欢在学校待着,——舒服。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都对他毕恭毕敬,甚至点头哈腰。因为老师评职称,后门学生入学,他不点头都白扯。

 

   他不愿意回家,尤其不愿意过周六、周日,女儿会说:“老白,看着你外孙。”或者说:“他姥爷,教教你外孙汉语拼音,别老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女儿和外孙不在家,老婆就说:“拿墩布墩墩地,在家里你可不是校长了!”

 

   这时,白校长就喜欢到鸿禧族养生馆来,远远的,年轻的女经理就看见他的身影,打开门,冲他一脸灿烂的笑,同时一手放在腹部,一手向着店里,脆亮的嗓音说:“请——!”

 

   他脚跨进店里,就有小伙子在前面引路,把他带进包房,水果、茶,端上来,女技师也进了屋,轻声细语地问:“您做啥项目?”熟悉一些的女技师给他做足底,小半个屁股会坐在他腿上,手摁在他大腿內侧,眼睛里光波闪闪,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轻轻说:“这月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您帮我充五千吧!”

 

   他不敢直视女技师火辣辣的目光,不过他喜欢这暧昧的目光,他会感觉心情愉悦,即使心中有啥不快,也瞬间烟消云散。

 

   白校长和女技师保持一个度,跟谁都笑脸亲切点头,跟谁都不过分亲近。市里一所中学校长,和女技师谈情说爱,让他离婚。他不离,女子找到学校去闹。校长被免了职,又拿起课本干起了老本行——数学老师。

 

   这也是白校长当了近三十年校长,最后风风光光地安全退休的原因。

 

   退休后的白校长,去鸿禧族的次数更多了。在学校众星捧月的感觉,在这里找到了。更何况按摩后背和脚,本身就舒筋活血,看着一个个姑娘都赏心悦目,几十年如一日,当然显得年轻了。

 

   可白校长从不对人说他去鸿禧族,包括他老婆和女儿,免得让她们浮想联翩,往歪了想。

 

   今天白校长倒剪着双手,悠悠然向鸿禧族而去!   

 

 

乡绅——记我的姥爷

 

作者:杨玉祥  朗诵:丁然

 

   

 

   我的姥爷是1893年出生,从我朦胧记事起,跟母亲回姥爷家。母亲偷偷告诉我,周围一个个高墙大院,都是姥爷家的祖产,现在分给贫下中农了,你姥爷住的房子是长工屋。

 

   长大了才知道,在大学念书的舅舅,曾在1948年初,就让姥爷把村里的房子和地都卖掉。姥爷说:“这产业是我继承来的,卖了,我就是败家子了!对不起祖宗!”

 

   差不多二年后,姥爷就成了大地主。

 

   姥爷年轻时,在城里读过书,同学中不乏有协和医院的博士,本可以在城里当差,可家里那么大的产业得有人管,那时叫乡绅。穿着长衫,四里八乡的人都管他叫——先生!

 

   解放后,长衫不能穿了,就穿着黑色的上衣,挽起裤腿,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他一辈子读书写字,没有干过农活,都六十的人了,还要下农田,我常想他一定很委屈,没办法,——忍着。

 

   姥爷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常常到我宣武门的家。我打开门让他进屋,他常在外面停留片刻,进屋后说:“我背书呐!”我知道他能背咏(古文观止)全部文章,也能背唐诗宋词上千篇。坐在床上,他轻声地摇头晃脑吟唱古诗,这种吟唱法我几乎见不到了。我想只有在我家里,他才能展示他本来面目。

 

   后来我也喜欢背咏唐诗宋词和古文,在大兴长子营沁水村插队时光,夜里看电泵浇地,茫茫大地就我一人,我就朗读唐诗和宋词,时而流泪,时而黯然神伤,时而大喊大叫,像一个疯子。长大后,喜欢写点小说和诗歌,有人说我语言不飘,耐读,我想就是那时候打下的文学童子功。

 

   我最早的老师是我的姥爷!是他不经意间传授给我,使我童年、少年、青年,增加了诗的色彩!

 

   插队进城,我住在厂宿舍,一次和一个叫张德贵的师傅聊天,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老家哪里的?”

 

   “我妈的老家是顺义!”

 

   “顺义那里?”

 

    “板桥乡(现在改成高丽营)!”

 

    “板桥那个村的?”

 

    “就是板桥村。”

 

    “和我一村!你家是……?”

 

    “我姥爷是孙书田。”

 

    那师傅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抓住我的肩膀说:“你带我走,我要见你妈,现在就见!”

 

    我有点疑惑地望着他,心想急啥!

 

    “我是你姥爷家的长工呀!你姥爷对我们太好了。可惜你姥爷不在了。”

 

    一路上,听这老师傅说,我姥爷从不把他们当长工,而是当亲戚。有好吃的紧着他们,姥爷常说的一句话是:“别人吃了留名,自己吃了填坑!”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和舅舅的孩子来到顺义区板桥乡派出所,他们跟片警办事,我则进入开着门的所长办公室。我贸然问:“我姥爷在这生活了一辈子,说出名字来您也许不知道?”

 

   “我在这里当了二十年所长了,你不妨说说看!”

 

   “孙——书——田!”

 

    “此人我当然知道了,他是个大地主。民国时期还当过乡长。那时的乡大,规模是现在四个乡合起来一般大。你姥爷是大家公认有名的清官。日伪时期他辞职不干了,老乡们都跪着求他继续干呀!”

 

   “解放前的事你怎么都知道!”

 

   “我是所长,当然要了解这一方土地的历史。”

 

   我从凳子上站起,双手合揖,以示感谢!

 

   “你姥爷就因为善良,所以得以善终!这一块有的地主没有多少土地和房屋,可土改时都被枪毙了!”

 

   板桥拆迁,成了别墅区。清明节,我奉母亲的旨意,给姥爷烧纸,找了好久,寻找不到坟地,不知道啥时候被推土机推平了,我只能找个大概地方,烧起纸钱来,以寄哀思!

 

 

御马医家族小记

 

作者:杨玉祥  朗诵:金天

  

 

   同仁堂是清朝皇家的御医,和御医并驾齐驱的是御马医。那年代没有奔驰、保马汽车,坐驾是蒙古马,汗血马,西北马,东洋马。主人骑的马代表身份,一个日行千里之马,就是他的小祖宗。御马医的地位也就不逊色御医了。

 

   我三姨夫家就是传了三百年的御医,听三姨夫讲,他的父亲和爷爷,都给各位王爷的马看过病,除了皇帝没有见过,皇族家的王爷和领兵打仗的大将军都见过。在兽医届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我读高中时,暑假就到三姨家待上二十多天。三姨家的村子叫懒马庄。——我一直怀疑村名是因为村里有个传了十几代的御马医而起的名。四面八方有了患病的马,自然拉到这里看病,赖马庄也可以说是病马庄嘛!

 

   母亲告诉我和弟弟:“”进了村你们不认识三姨家,你们就打听王恒富家,村里人都知道我姐夫的大名。“”

 

   进村的主路上停着拖拉机和汽车,上面站着的都是一匹匹高头大马,排着队等着进村看病。

 

   一个个院落,青砖灰瓦,长得差不多一个模样。那里是三姨夫家呢?

 

  我向村民打听王恒富的家在哪里?

 

   村民热情地说:“我带着你去吧!需要拐三个弯呢!跟你说也说不清楚。”

 

   大约走了七分钟,村民指着一个院落说:“这个院就是!”不等我说声谢谢,他转身就回去了。

 

   我闲时就到三姨夫的兽医珍所,一排墙上是中药铺的小方抽屉,每个抽屉上写着药名,那熟悉的药名,我是熟悉的,其中有我得病了吃的药。

 

   高头大马似乎知道自己病了,显得特别温顺的样子,三姨夫给拴在树旁的马灌药,让张嘴就乖巧地大张着嘴,   一改往日暴烈的性格。

 

   有周围部队和单位开着卡车驮着马来看病,个别单位送来支票,姨夫就多写点钱。有附近村民牵着牲口来看,他就收点药钱,有时甚至不要钱,村民们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他跟我说,:“穷人吃药,富人买单。”

 

   参加工作后,我又去了一次三姨家。我想三姨夫有二个儿子,传了十几代的医术肯定传给了大儿子或二儿子,可令我感到异常的是,谁也没传,这御医兽的手艺,在他这一代绝了。

 

   我叹息一声,说:“可惜了!”

 

    三姨夫  !“”

 

   他笑着悠悠然说:“绝了,早晚得绝!我这辈不绝,下辈子也得绝!我看到铁马进村——就是拖拉机。我就意识到了这个行业要绝了!”

 

   我再去赖马庄时,三姨夫已经退休在家。我有二十多年没有去,变化好大,搞得我迷路了。我马上向来往的村里人打听王恒富,大家都一脸茫然无措。我灵机一动说:“他有一个小儿子在昌平医院工作!”

 

   对方立刻热情起来说:“您说的是恕子医生家。我带您去。”

 

   原来村里的人,有病有灾的都到医院看病,少不了麻烦三姨夫的小儿子。他成了村里的名人。大家都不知道,村里还有一个传了十几代的御兽医,他的爷爷和父亲,是京城各位王爷的常客。也是清朝和民国,不得了的人物。

 

   人们总是习惯的忘记。

 

   三姨夫虽然九十多岁的高龄,可头脑清楚,口齿伶俐。我们聊起天,我问他没有把兽医技术传给下一代,是否后悔。

 

    他笑呵呵地说:“我有个叔叔,一个儿子,学的是兽医。有二十年,来看病的牲畜越来越少,钱自然赚不了多少。每年春节他到庄上看我,我总是想多拿些东西让他带回去。能帮多少帮多少。进入二十一世纪,他忽然发了,买了房子,车子,还在城里开了一家宠物医院,可红火呢!”

 

  “给小猫小狗看病,那赚钱容易呀!”我笑着问:“看马和看狗相通?”

 

   “都是畜类,当然相通。药量小一点就可以了!”

 

   三姨夫的兽医站,随着三姨夫的退休而关张倒闭了,可有倒闭的企业,没有倒闭的行业。我很为三姨夫遗憾,可他摆摆手,表示没有遗憾,人生自有天命。

 

   半年前,疫情期间,三姨夫患了新冠,九十五岁高龄仙去。

 

   那时昌平区火葬场外排起长龙,可三姨夫的女婿是军人,他的已经退伍部下正好在火葬场当差,没有在十二月的寒冬腊月挨冻,顺利地火化升天。我对三姨夫的女婿说:“你干了一件好事!”

 

   他说:“那是你三姨夫一辈子看好了成千上万的马呀牛呀的福报。”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首诗:“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无边风月属闲人

 

作者:杨玉祥  朗诵:丁然

  

 

   董事长是一家面包坊的创始人。遍布全国有五百家,不必提名道姓,董事长也深藏不露。一位很熟的朋友讨教成功秘籍,他就二个字——授权!再往深了问,他说:“管理民工,你可用命令式,你把这块砖从这边搬到那边。管理和你水平差不多的人,你用参与式,商量着来,你没有想到的,他想到了。遇到水平超过你的人,你用授权式。授权式是管理的最高境界,充分调动管理者的创造性思维。”

 

   “所以您一年都不在公司,背着相机到处跑,成了如雷贯耳的摄影家。”

 

   “我把戏台搭好,唱戏的事情就交给大大小小的经理了!”

 

   “您就当甩手掌柜喽——!”

 

   董事长笑着摆摆手说:“我在公司里晃,他们耍不开;我出去了,他们干得更欢!哈哈!”

 

   “您不怕有人给你使坏,把公司搞得一踏糊涂!”

 

   “不会的,会计和出纳是我的人,管理的核心是财务!”

 

   朋友问:“五百家面包坊。要是那一家经理想算计你,偷点,拿点,你是防不胜防呀!”

 

   “那很简单。财务干啥吃的。发现问题,我的总经理会和公安局携手,发现问题,马上治罪。有一个经理就被判了七年。大家一看,贪钱是划不来的!”

 

   又要出发了,这回董事长去的是南非。买了头等舱,订的是好望角海景房。这次去,他还包了一架直升机,当然为了照相用。这些都有一个前提,要开发票,能入账。理由有千万条,招待客户嘛!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不会对外人说的。面包坊的生意属暴利行业。年底分红是很高的,按照中国的财务制度,直接拿现金,一多半都得交税。他出去玩了,购买东西了,就冲抵税了,——划算!

 

   如需要分红五千万,要拿现金,差不多四千元要交税,真正拿到手现金才一千多万。

 

   董事长拿四千万买个四合院,大家都说他傻,可几年后,四合院涨到一亿多了,众人也就不吭声了。

 

   十年下来,董事长走遍世界各地,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身体一年比一年硬朗。公司规模一天比一天大。表面上似乎分的红不多,可少上多少税呀!

 

   草民们,当你看到董事长们开着几百万的豪车,四处游荡的时候,或者看着他们出入顶级会所,办个卡就要花二百万的时候,你们不要嘲笑他们傻!他们在做聪明的事,合理避税。

 

   不要认为他们在吃喝玩乐,啥正经事情都不干,那就大错特错了。职业经理人干的是具体的事,他们是在想公司未来发展战略。这战略发展的灵光乍现,也许是在南极拍海鸥时想起来的,那可是决定公司未来生死之决定。

 

   无边风月属闲人,一般人是无福享用的,得有格局、气度、洞穿世间百态的大觉悟者。大多数的商人,是斤斤计较,会点雕虫小技,费力操心的小商人者。或开一个小门脸,苟延残喘也!

 

 

命运的睾丸是口粮

 

作者:杨玉祥 朗诵:金天

 

  

 

 

   舅舅解放前是燕京大学毕业生。解放后,他在中共中央干部培训学校当老师。校长和学生都喜欢他,要提拔他,前途一片光明。

 

   外调的人回来了。地主的儿子校领导是知道的,解放前夕,顺义板桥是国共两党混战区,成拉锯态势。白天国民党,晚上是共产党的游击队。舅舅为了安全,白天带着两个挂枪的国民党朋友,把姥爷一家接到城里。

 

    外调说:“回村拉父母进城,是几个身穿国民党兵当保镖,有还乡团性质。”这下子官没有当上,还被当成坏分子发配到黑龙江佳木斯集贤农场。

 

   青壮年去的,平反回了北京,已是白头老翁。他招呼我坐在家里自制的简易沙发上说:“陪舅舅聊聊天,我估计下次我再来,就是魂来了!”一语成谶。回到家没有多久,舅舅就去世了。

 

   记得我是开门见山说:“您想当年是大学生。不说万里挑一,也是千里挑一。可您一辈子,是在农场干粗活,后来让您养马,就算照顾您了。”

 

   舅舅摆摆手说:“我不算啥,比你舅舅厉害的人,农场里有的是,博士、科学家、右派教授,还不是都老老实实下大田干活。”

 

   “您那代人老实。要是我,早溜回北京了。”

 

   舅舅哈哈大笑起来说:“现在你说我去上海,抬屁股走人了。啥事也没有。那年代不一样呀!人口严禁自由流动,得有介绍信。”

 

   “做个假的不就结了。”

 

   “那年代作假是要被枪毙的!”

 

  我惊呆了。

 

   “吃饭光有钱不行。还需要粮票——就是一个月三十斤的口粮。北京市认北京市的粮票,黑龙江省的粮票北京不认。”

 

   我拍拍脑袋说:“我明白了,通过户口发粮票,没有粮票就等于没有口粮。一天不吃饭可以,三天不吃就会饿死人的。”

 

   “成百万,上千万人都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谁也跑不了。等于睾丸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我无奈地点点头。

 

   舅舅叹息一声说:“只能说你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了!我遇到的是毛时代!邓小平给我们平了反,我是落叶归根,没有死在东北那嘎达,就得感谢共产党呀!”

 

   一次我到黑龙江,从佳木斯机场出来,中午经过一个县城,在一家餐厅吃饭。我觉得这里似乎来过,细细想也不可能来过。忽然想起来,舅舅给我家来信,发信地址就是佳木斯集贤县。所以集贤两个字刻进我的脑海里。

 

   我特意从餐厅走出来,听舅舅说过,每一次发信,他得走到县城。县城里只有几排歪歪扭扭的土坯房,现在换成一排排五层高的楼房。这里的一切本来跟我很陌生,想到舅舅把一生的青春和热血撒在这里。感觉有股磁性的吸引,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勾起我的绵绵不绝的回忆。

 

   舅舅说的一个月的口粮,现在变成一个月的工资或退休金。我心里一动,没有这笔钱,每月的生命都难以为继,多么高大伟岸的汉子,在口粮面前也怂,也软,也直不起身子来。

 

 

全国山河一片红

 

作者:杨玉祥 朗诵:金天

   

 

   大约是2004年,股票火了。连我这个至今没有琢磨明白股票为何物的人,也拿出三万元,给了弟弟说:“全部买大同矿务局的股票。”我当时刚刚从矿务局回来,那里的煤非常紧俏,没门路还买不到呢!

 

   不久我出差到天水市,参加天水市少年作家协会成立大会。贵宾室里只有我和一位胖胖的女副市长。她接了一个电话,对方说了几句我没有听清楚,女市长的回话可听的清清楚楚。

 

   “听你们的建议,把我的股票全部清仓!”

 

   吃完午饭,回到我住的酒店,就给弟弟发短信,让他把我的股票全部卖掉。第弟犹豫不决说:“再等等。还在涨。”

 

    “听我的——卖!”

 

   等我从甘肃回到家,家里的气氛感觉不对。沉闷和压抑。

 

   弟弟叹口气说:“我们全赔惨了,就你赚了。你是从买进到卖出,十天。三万变五万。”

 

   我也觉得钱来的太快了。几乎是手指轻轻一点,再一点。赚的二万元从天而降,如做梦一般。

 

   弟弟像想起了什么,从凳子上站起,兴奋地说:“我要是你,逢底抄,把这五万元全部买成股票,等着涨上来再抛出,那就是十万元了。”当时通州的房子一千元一米,可以买一个大的二居室。

 

   我摇一摇头说,“我想金盘洗手,不炒股票了。“

 

   家里又一个弟弟说:“哥,我不相信你不炒了。人家都说,一日入市,终生以之为舞!”

 

   我说:“我不过是听了女市长一个私人电话,才决定卖出股票。假如我没有听到这个电话,或者是听到了没有当回事。那现在我和你们一样,也是赔的稀里哗啦!”

 

   多亏我克服人的贪心,没有再进市。股票跌了一直没有涨到当初的高位。不然今天我那五万元还在套着呢!

 

   一次单位到新疆采风,同行的一位老师是(人民日报)记者。她家的亲戚是新疆一家电力上市公司老总,盛情款待我们。

 

   先是开着几百万一辆的悍马进口高档轿车来接。我们被拉到一个硕大无比的南国植物园的餐厅中,周围绿色如云,往来穿梭是靓丽的维吾儿族姑娘。我们暗自猜测,一桌怎么也得上万元。

 

   董事长送上名片,上面写着公司的股票号。我心中想,买谁的股票也不能买这家的。这豪车和上等佳肴中,肯定也有股民的钱。假如我是股民看到剩了满桌的菜,甚至有的菜还没有夹上一筷就被扔在哪里,岂不心疼。

 

   有人建议我买基金,说你不懂股票,可基金经理都是专家,他们帮你炒,你躺在床上就有钱砸在你胸口上了。

 

   我犹豫不决时,碰到了一个在上海基金公司当经理的朋友,吃饭时他喝的大醉说:股民赔多少钱我们不管。年薪百万一分也不能少。还悄悄告诉我,每年利用职权,自己买二百万的高档会所会员卡,吃喝嫖赌全报销。

 

   我木瞪口呆!

 

   从此谈到股票我就有呕吐的感觉!

 

    当年我两个小弟,都发疯般的炒股,把全部身家放进去了。赔了,不甘心。想把房子抵押上再博一回。我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仿佛开着宝马车进去,又仿佛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耷拉着脑袋出来。

 

   我偶尔能见到弟弟们走着路,仿佛被电击一下站住,过了一会儿再往前走去。他们似乎心有不甘,股市好好的,怎么说跌就跌了呢,仿佛跌进万丈深渊。

 

   他们也由中产变成赤贫。不得以到街道,干起了过去他们不屑的工作。做安保呀,物业呀!为了每月二千多元的收入不辞辛苦。

 

   我把从股票中赚出来的二万元,转手给了女儿。女儿眼都没有眨,就买了北京银行的股票。我忙劝她不要炒股票,她气哼哼地说:你们没有文化,你们不当韭菜谁当韭菜!

 

   我无语了。看来南墙只有撞得头破血流才能明白。

 

   现在女儿不再提股票的事情了,估计二万元早赔得无影无踪,还搭进去自己的一百万。

 

   我也遇到炒股成功者,是大学证券系博士生导师带出来的弟子。导师去世,他没有参加追悼会。我问原因,他说:我当年是刚刚有股票时就拿着六十万入市,现在账面的钱是六百万。别人都夸我是股市大仙,其实我心中明白。我折腾几十年,焦虑得秃了头发,满脸褶子。可当年我要用这个六十万买两套三环里面的二居室,现在一套都是八百万呀!还可以长年租出去,一个月有近二万的租金进腰包,那多香呀!。

 

   他始终认为老师教的证券知识是拉他上了贼船。现在他患了严重失眠,夜里常常做梦,梦见祖国山河遍布亮着红灯的上市公司,都眨着红色的眼睛。——他缕缕被吓醒。这可以理解,他的全部身家都在股市上放着呢!

 

   看着他那一脸沧桑的样子,我知道他是赔了!

 

 

独领风骚二十年

 

作者:杨玉祥 朗诵:丁然

  

 

   大约是1996年,我到广州开一个全国期刊博览会。中间休息时,我就楼上楼下的溜达,用挑剔的眼光看着同行的杂志和报刊,翻开,看几眼标题和设计插图,就知道刊物在那个水准上。

 

   一家陕西的杂志吸引住我的眼睛,我舍不得放下了。问:“你们谁是负责人?我想在北京代理发行这本杂志。”

 

   一个胖胖的模样秀气的中年汉子答应着说:“我是。在下想问,你咋一眼瞄上我们的杂志?”

 

    “这里面有一个个选题和创意,一看就知道编辑用了心思了。”

 

   中年人不好意思的笑了,说:“我们买的台湾(少年科学)版权。”

 

   我嗷——了一声,说:“我们跟台湾人搞过活动,见过他们许多杂志。人家比咱们领先二十年。”

 

   “您是在图书批发市场批发,还是?”

 

   “我走校网。我们是少年文学杂志,你是少年科学杂志,不撞车。”

 

   中年人一脸茫然问:“啥叫校网?”

 

   原来中年人姓江,在省新闻出版报刊处,处长当得好好的,偏偏要下海承包(少年科学)杂志,他想凭着台湾少年科学杂志的引入,一下子会铺满全国报刊零售市场,财源滚滚来。没有想到发出去一千本,退回来980本。市场不认。酒香不怕巷子深,这真理似乎不灵了。

 

   “关于校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慢慢来。”

 

   回到北京,我印了三十万订单,十多个发行员把订单送到学校大队辅导员手中,再转发给班主任老师,再让学生拿着找家长签字划勾。同时期刊款由学生拿着交到班主任手中。再集中到大队辅导员手中,扣除发行折扣,交给了发行员。

 

   统计表出来了,(少年科学)杂志半年征订上九万册,每月一万五千册。

 

   我扣除我的发行费,需要交给江社长二十七万元。电话里我跟他要银行卡号,我汇款。他说话颤抖说:“我要到北京,我要面见你。我要知道校网是啥玩意儿,这么厉害!”

 

   当天晚上,他从西安坐火车往北京赶。我在西长安街文联大门口见到他,他面如土色,一头乱发竖起,边握手边说:“拿到这么多钱,我得请客!请客!”

 

   我望着他那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问:“怎么来的?”

 

    “坐绿皮火车硬座来的。半夜睏得实在受不了,就躺在座下面睡了一觉。”

 

   “怎不买个卧铺?”

 

   “没钱了。办刊物赔得差不多了!”

 

   “那还是我请客。咱们对面白鸽吃鱼头泡饼。“

 

   “那不合适的。”

 

   “没啥不合适的!”

 

   喝了几杯江社长带来的西凤酒,我们两人就把心里话往外掏。我说:“我有个想法,藏在心里五年了。就是在全国建立发行分部。校网在北京有,各省市都是空白。可干校网接触的都是现金。防止被人卷钱跑了,必须用人为亲,不能用人为贤。单位的人对我已经意见很大了,所以我再扩大规模,肯定不行。”

 

    “我可以呀!我是承包制。给出版局交了承包费,怎么干人家不管了。”

 

   “我喝下一口酒说:“俗话说,给钱不给道。可我怕时间长了,先机被人占领。还不如交给朋友干。”

 

   那天我们聊了很长时间,我把校网如何操作都告诉了江社长。

 

   这事过去后,一晃三年过去了。这天忽然接到江社长电话说:“我已经建立了全国的校网。我发大财了。为了表示感谢,专程进京,面谢!”

 

  一辆凌志豪华轿车缓缓开过来,我知道这辆车价值二百多万。江社长下了车小跑着奔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您想到哪里吃饭。五星级以下的饭店不考虑。”

 

   我们开车去饭店,我这才发现开车的是个高挑漂亮的姑娘。江社介绍说是自己的秘书。

 

   江社说他回去后就招兵买马,刚开始他给开基本工资,一打开局面,他就让他们独立承包,这样等于建立一个防火墙,那天赔钱了,和社里没有关系。这样做的结果是这些人没有了退路,晚上睡觉都想着发行的事情。

 

   他每年暑期,都组织发行人员到北戴河、青岛、厦门等旅游胜地,名义上说开发行会议,实则带发行员旅游。还准许带家属。所有费用由杂志社负担。

 

   每年发行量前几名大户都有奖励,金杯面包车呀,现金十万元呀,当场兑现。

 

   我一次出差去西安,江社长派总经理接我,小轿车直接开上站台,我下了车直接进入敞开的车门,猫腰坐到后排座,车子开出了火车站。

 

   我好奇地问:“这火车站台不是随便让上去接人的?”

 

   总经理扭回头说:“我们每月几百万册杂志要从火车站托运,我们是火车站的大客户,这点面子车站还是给呀!”

 

   这时我才知道,(少年科学)杂志早由一本杂志变成四本杂志,不够,他们又购买了七八十种杂志(购买刊号)。合起来有二十种,由一个小杂志社,变成了一个出版集团了。

 

   车子停在西安繁华大道一座大厦前,坐电梯上去,进了江社办公室,我才从他口中知道,江社买了上千米的写字楼,编辑、美编、财务、编务上百人在此办公。其中不乏大学毕业的硕士、博士。再加上散布在全国的发行人员,那就高达上千人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我手下的发行部因为种种原因消失或倒闭了。可我身为主管印刷、发行的副社长,还得扩大发行。我给江社打电话:“把你那许大马棒的联络图交出来吧!帮我发行(少年文学)”!

 

   江社长说:“我们也是给钱不给路,不过,你是唯一特殊的人。”

 

   不一会,传真机响动,各省市发行经理的名字和联系电话传过来了。

 

   几个月后,各地征订的印数纷纷传过来了。我听说,江社长开发行会议时说,(少年文学)的三本杂志你们要卖卖力气发,咱们刊物有今天,多亏杨老师帮忙。

 

    一次(少年科学)的总经理来北京,我们聚了一下。江社长的15年承包期到了,许多人看到(少年科学)已经成为全国少年期刊的知名品牌,也都纷纷要承包或争夺社长的位置。省出版局老领导还在,知道想当年(少年科学)是赔钱的杂志,谁都不愿意干。是江社的努力才有今天的辉煌。决定让江社再干五年。

 

    “那是好事呀?”

 

    “我知道为了这五年,江社没少砸钱。不光上交的费用成倍增长,几位局领导大驾不得不拜”总经理边品着酒边说。

 

    五年很快过去了,听说江社不干了。天天出门遛狗或天南海北的旅游。朋友传过话说:“多交钱可以,问题是钱要给,出版局还要给集团派领导,主编呀!书记呀!财务呀!可这些人懂政治,不懂经营。上来就说发行经理挣得太多,要压低折扣。经理们有怨言。这时全国许多大的出版社看准时机,以正式调入,高薪、为诱饵将发行经理招安到自己麾下。

 

   江社可以说在少儿期刊舞台舒展长袖,独领风骚二十年。足矣!

 

 

府右街见闻

 

作者:杨玉祥 朗诵:刘春

  

 

   二十年前,每天上下班都坐14路公交车,府右街下车,走个五分钟就到单位了。只是下班回家,差不多要等上五分钟或者十分钟,远远的看到车缓缓开过来。等车的时间总是有几分无聊,就想找个人聊聊天,打发时间。

 

   旁边一个民工,蹲在地上,用锤子砸着辅路上红色的长得如手掌那么大的褐色地砖,我想起上次铺砖也就是一年多时间,被砸的长方形的砖,依然完好,没有瑕疵。就随口问:“这砖刚铺了没多久,还好好的,为啥砸了呢?”

 

   民工抬起头,警惕地望着我,没有吭声。

 

    “我是附近上班的,天天坐这的公交车上班下班。”

 

   民工似乎明白地点点头。

 

   “砸了是不是换更好的砖?”

 

   他回过头指指旁边堆的一摞一摞砖堆说:“这就是要新换的砖。”

 

   “这不是跟要砸的砖一样吗?”

 

   “是一样。一个厂家出的,听说是去年积压的产品。”

 

   “那我就不理解了?”

 

    民工转回头看看四周没有人,才放下锤子扬起脸跟我说:“不砸,这财政的钱花不出去,明年就不给你了;不砸,当官的怎么贪钱;不砸,这砖积压在仓库,砖厂老板还要交库房钱;不砸,我们包工头没钱赚,怎么买豪华小轿车;不砸,我上有老,下有小,没有钱挣让我喝西北风吗;不砸,运输这砸坏的碎砖司机也没有钱赚;不砸,六环外堆放垃圾的填埋场也没有收入了。所以这砖就是这命,还得砸!”

 

   我蹲下身,和民工的目光相对说:“你这一大套理论,要是过去真会给我说懵了。可是我刚刚从欧洲回来,人家的路一用一百三十年,现在扔在走大小车。那路用的砖叫菠萝油子。是黑色的方块石料,很结实。”

 

   民工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人家的财政局,归咱们人大领导。工程之前议员先讨论,有一半人不同意,工程就干不成。我们是归各级领导负责,只要把一把手喂好了,大笔一挥,我们包工头的项目就来了。”

 

   我盯着民工的眼睛说:“说这些话你可不像民工?你……”

 

   他垂下头,喃喃自语说:“我是村办小学的老师。工资少不说,还常常拖欠。我需要钱养家呀,就跟村里的包工头来了北京。一干都十年了!”

 

   十四路公交车开过来了,我忙说:“改日再聊吧!”说完站起身,抬腿上了车。隔着汽车玻璃,我和民工挥手告别。

 

   望着公交车两边辅路的褐红色地砖,在落日余晖下分外妖娆,可是明天或后天,它们就下岗了,或者说砖石的生命就走到尽头。如果说它们的存在的价值有三十年的话,它们正值幼年,就被利益集团的合力绞杀下,生命过早走向凋零。

 

   它们似乎不想死,民工第一锤下去,它们纹丝不动,第二锤有了裂纹,第三锤,訇然一声,碎成十多块,粉身碎骨了!

 

   半夜刮起西北风,窗户呼呼作响。我想那被拉到填埋场的细如沙粒的尘土碎石,随着巨风飞扬起来,遮天蔽日,掠过北京城,向南滚滚而去,似乎对自己不公平的待遇而哀怨。

 

   第二天,屋脊上,窗户上,汽车上,甚至室内都落满尘埃,难道不是对人类的一种微弱的报复!

 

   有没有办法免除这悲剧的发生呦,做为一介布衣,只有一声叹息!

 

 

记我的老领导宋汎


杨玉祥


    我八十年代调到北京市文联下属杂志社。领导说:“我现在不缺编辑、作家,需要能给单位挣钱的人!”我知道那时没有财政拨款,开会号召大家去拉广告和赞助。拉来每一笔,都给提成百分之十五。

    几个月下来,唯独拉来钱的就是我。同仁堂、蜂王浆口服液厂,一包一年的封底彩色广告。

    那时每月工资才一百来元,一个广告多则一万,少则六千。每个月我都到财务那里领一千多块钱提成,厚厚的一沓。点钱时真是点到手发软,我也能看到其他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文联党组书记宋汎老师任我们杂志社主编时,记得开的第一个全体人员会就是讨论,已经每月领取工资了,是否还需不需要再领取广告提成。我心中发虚,做贼般耷拉脑袋不吭声。会议一度陷入僵局,忽然有人在咯咯偷笑,宋老师寻着笑声望去,是北京文学月刊社小说组长,刚调到我们杂志社任副主任的女编辑。宋汎问:“你们杂志社是怎么个政策,你说说!”

    女副主任抬头郑重地说:“小杨要在我们单位,就发了。我们的广告提成早就百分之三十了——!”

    宋汎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苍白,双眼怒气扫视了一下大家说:“以后这个问题不要再提了。提成是多劳多得!”说完走到门口,推门而出,重重地一甩门,哐当——!门关上了,吓得众人半张着嘴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宋老师这么发怒!

    从此我干劲十足,同仁堂集团,香港(突破少年)杂志,大同矿务局赞助合计二十多万元,和(东方少年)杂志社搞了(世界中小学生日记大赛),(同仁杯中小学生作文大赛)。算起来我也赚到人生第一桶金。

    单位一位女编辑跟我说:“宋老师问,上海(少年文艺)发了一篇小说,署名杨玉祥。是咱们编辑部的杨玉祥吗?”

    女编辑说:“是的。发了好几篇呢!其中一篇(小说选刊)还转载了!”

    宋老师笑着说:“真想不到,蔫蔫的。”

    不久我就被提拔为杂志社副社长。我有点诚惶诚恐,因为编辑部里有全国知名作家,有创刊时就来到杂志社的老编辑。我向当时的社长表示感谢!他说:“不是我,是宋汎老师提的名。我哪里有那么大的魄力!”

    我有点懵,宋老师在我心目中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我和宋老师几乎没有说过话,也没有给他老人家送过一支烟。

    我上小学,初中,高中,和参加工作以来,都是有我在不多,没有我在不少,就知道埋头干活,几乎不懂得人情交往。骨子里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傲劲。按照当今提拔干部的标准,我是不会被提拔的人物。

    宋老师是个幸福的老人。我和他出差到兖州矿务局,我约好到宋老师家,一起坐文联的小车到北京站。著名演员宋丹丹,是宋老师最小的女儿,拿着一沓百元大钞往宋老师兜里塞,他爱抚地轻轻打着她的手说:“不要!不要!”

    二女儿搀着宋老师胳膊,从二楼往楼下送。边开玩笑说:“丹丹就知道送钱,还是我好吧?送您下楼!”

    宋老师脸上漾满微笑说:“都好!都好!”

    在软卧包厢里,宋老师一手拿着安眠药,一手拿着盛水的杯子说:“提拔干部最高境界是用人为贤,第二是论资排辈,最差的是用人为亲!”至今我还记得宋老师心平气和,语音又铿锵有力说话的样子。

    我和宋老师到香港参加(世界华文日记大赛香港颁奖典礼),正好是圣诞节。听说这日子香港货物大甩卖,我就和宋老师逛服装一条街,一会的功夫就把我们各自的箱子装得满满。

    等我们从香港到了深圳,宋老师又出去逛街,可不一会儿就一脸困惑地回来了。他说:“咱俩都上当受骗了。香港买的东西,比深圳这边贵五倍都不止。一问,香港买的衣服,都是从这里进的货!”当时宋老师的样子,像不谙世事,第一次被骗的孩子,站在屋里愣神儿!

    看来宋老师和我一样,在家从不买服装。人家商贩一看宋老师文文静静的模样,我是长了一副能诱发别人欺辱欲的脸。不宰我们宰谁!

    退休后,我偶尔在微信上发点短文章。一天忽然接到宋老师打来的电话,语重心长地说:“你的文章我在看,你说“”君子群而不党,党是帮派。“”这有点不妥。我经历过历次运动,你虽然不是党员,可是干部呀!以后这种文字不写为好!”

    我能理解老领导的关心和爱护。最近想写一篇大红门今昔。因为我就住在南中轴路,楼里百分之八十都是温州人。当我歪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想敲字时,就想起宋老师的叮嘱。不写也罢!

    知道宋老师仙去的那时刻,我在山东东营。站在湖边,天上下着瓢泼大雨,我全身淋湿了,流下了眼泪。我知道,这世界像宋老师这样关心我的人没有了!

 

 

有钱不住回龙观

落难必闯马驹桥

 

杨玉祥

 

   他初中一毕业就从山东来到北京闯世界。第一个工作是餐厅跑堂的,租住房子是叫回龙观的塞满十万人的社区。白天出去上班难,堵得邪乎!晚上回家进社区也难。

 

   后来当上餐厅掌柜。老板出国,把餐厅盘给他。起早贪黑的干,赚钱了。还买了回龙观小区一个两居室,不用租房子住了。

 

  他成了韩家村最富的人。有人盘点了一下他的资产,算上房一千多万。回村,村长都到他家拜访说:“镇长都知道你!你给咱韩家村拔壮了!”

 

  后来他又开了另一个饭馆,从服务员到厨师,都是韩家村的人。好不风光!

 

   疫情来了,他想有二个月就过去了。他没有让服务员和厨师回家,他——扛!

 

   每月照常给大家开工资,只是每一个人少开了五百元。大家没坑声,都知道老大在陪钱。

 

   他存的那些积蓄花得差不多了,他想过关门大吉。可他不忍这么输了。万一明天疫情忽然过去了呢!

 

   他一咬牙,把那二居室抵押了出去。

 

   他倒下了,倒在第三年年底。或者说倒在黎明前那一刹那。

 

  法院来了,把他的房贴了封条!餐厅的户主讨要新的租金。给大家发完工资,他已经没有一分钱了。

 

  第一个无房的夜晚,是在路边一家麦当劳坐了一夜。他忽然发现,没钱住不起旅馆的人,男男女女,老人孩子,几乎坐满了麦当劳的角落。

 

  他踏遍北京城找工作。 他这才发现,三十五岁是一道坎,各单位都不要的。这几乎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强大力量淘汰了!

 

   他来到了马驹桥,干起了日结工来,就是一日一结工资。为啥,被骗的次数太多了,不再相信了。给一天钱,干一天活。

 

  有钱了,他就租25元一天的房间,吃一顿饭花五元钱。实在几天不开张,他就睡桥下或地铁进出口的方砖地上,身下只是铺上一块粗布。

 

   谁也不知道,这个乞丐模样的人,几年前还是拥有两个饭馆,雇了上百人的老板。

 

   只是夜晚了,他把头埋进双腿间,手不停地锤打头颅,无声哭泣;或站在月光下大声哀嚎说:贪呀——贪呀——!

 

   没有人理他,只有清风裹着落叶,滚过路面。

 

 

亿万富翁交公粮

 

杨玉祥

 

   同学中有一好友做电力安装生意。完活后开发商不给钱,用房子抵钱。他一脸委屈说:“我得给工人开工资,我要真金白银呀!”

 

   老板瞪眼说:“我就有房。你要不要?”

 

   没辙!谁让人家是甲方呢!

 

   七八年过去了,他手里的房子合计五千多平米。都是市中心的铺面房和大户型的房子。他走运,赶上北京的房子翻着跟头涨,糊了糊涂地成了亿万富翁。

 

   这么大的产业,全给了整天和他贼横的女儿有点不甘心。他要引入竞争机制,又生了一个儿子。违反当时计划生育政策,他被罚了27万。

 

   一切都好,就是到了退休年龄,儿子还上初中。老婆得照顾儿子,不能和他一起天南海北逛。他想大贼单走,老婆不放心,怕他一路整出点花花草草的事。于是提出你可以找个人一起去。他提了几个老板名字,老婆说:“和商人出去我不放心。我还不了解你——们?”

 

   他提出和我去,老婆冲他点点头说:“和他在一起我还放点心。好歹也是个文化人呀——!”

 

   我和亿万富翁是老同学了。小时候常常你家来我家去,无话不谈。

 

   我和他就有了重庆之行!

 

   坐在飞机上,我看他一脸倦意,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只是要出门时,老婆说:你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交公粮。我和她进屋,一阵忙乎。年轻时这活不算啥,上了六十,真不行了,***腿发软!”

 

   说完我们俩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

 

   我们下榻在重庆一家五星酒店。旁边有一个歌厅,门口站着一排美女。我俩晚上吃完饭遛弯,从她们面前经过。他说:“这山城的美女真***漂亮!今天算是开眼了。”

 

   我说:“人家直冲你微笑,大眼睛忽闪,你也不理人家。”

 

   “我哪敢呀!我看着她们,没有了年轻时的冲劲。老婆临出门时说,快到北京的时候打个电话。我去接你。记着,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干啥?”

 

   我说:“买点重庆特产送给老婆?”

 

   “哪呀!交——公——粮!”

 

   我心领神会地笑了。

 

   他说:“一想到交公粮的事情,心就发虚。到时候回到家,那玩艺支棱不起来。老婆肯定怀疑我干坏事了。下次就不让出来了。哈哈!”

 

   我想起亿万富翁曾骄傲地告诉我,二流模特,三流演员,都被他一一办了。不成想人过六十,已经英雄暮年,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整治花心男人,交公粮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以此推广!

 

 

一个大肠菌的诞生和毁灭 

 

杨玉祥

 

 

  汉龙街据说风水先生测过,说是一条龙的龙尾。龙尾摆动,财气、人气不请自来,五彩斑斓,独领风骚!

 

   她从温州下属县,县下的一个镇,镇下最偏避的一个村,来到汉龙街。站在街中,往前看是头,往后看是腚。人挨人,人挤人。

 

   初中毕业的她,第一个职业是卖鞋子。从早上九点卖到晚上九点。她单腿跪地帮客人试鞋。客人感动她的热情,鞋卖了一双又一双。她挣钱了。全攒起来。半年后,她知道如何进货,就甩开东家自己租一个摊位,当起了小老板。没有啥对错,温州人都这么干。

 

   她越干越大,成了汉龙街鞋城最大的店铺。她结了婚,有了儿子,买了房子,置了车。二十多年过去了,她觉得生活很幸福,很自豪!

 

   忽然有一天,风传汉龙街要搬了,不能干下去了。搬到安镇、永镇、燕镇、津镇,像四个红星,拱卫着汉龙街这颗最大最红的星。

 

   她到一个叫永镇的地方一看,凭感觉,冷冷清清,可一座座商业大楼拔地而起,似乎等着她们钻进去。那是为她们规划好的笼子。

 

   她找到鞋城总经理,他是上过大学的儒商,叹了口气说:“我这样的人,管理者,有没有无所谓;你们是干具体事情的人,你们是这个社会的有益菌,缺了社会的肠道就少了蠕动,一个人无所谓,一万个,十万个有益菌没了,就该得肠梗阻,会死人的!”

 

    她们明白这话的意思,就纷纷站在街头,手中举着的是鞋盒里面的白卡硬纸壳,放在胸前,上百人都举着,都不出声,上面写的是:“剥夺人的生存权是违法!”

 

   第二天,鞋城里出现穿着税务制服的税务警察,进了鞋城就嗓门粗大的喊:“查账!”并把几家档口的电脑主机搬走。那每一天的流水全在电脑里,大家傻了,纷纷垂下头,不再吭声。

 

   她交了十二万,是一个大大的档口,可第一个月就赔钱,大厦的一层有三三两两的人,上二层大夏天空调都不开。第三层和四层,就索性不开灯。因为没有那么多租客。

 

  第二年,租金降了一半,一年六万,租客还少了一半。

 

   她底子厚,还可以撑着。可是她每天为了省钱,对自己抠到只吃馒头和咸菜。她感觉自己又回到老家。三十年的努力归了零。

 

   安镇、燕镇、津镇的卖鞋、卖服装的老板们都集中到永镇,连汉龙镇的鞋城总经理都来了。他虽然留在汉龙街,可让升级。就是过去一个档口,现在要大。大到成为商场。租金高了过去的五倍,可市场还那么大,又赶上疫情,也赔得稀里哗啦。

 

   大家见面时都惊讶得张大嘴巴,有的头发白了,有的满脸爬了皱纹;有的出奇的瘦,瘦得走了样;有的忽然老了,刚五十多岁,走路都打晃。

 

    有人感叹。短短三年,过去福光满面,怎么现在看着都成了苦大仇深。一脸穷酸样了呢!

 

   有人说:“自从搬家了,就天天在赔钱!我在考虑收摊了,回老家了。”

   她说:“我也想过回老家,可回去到那里去挣钱,不能喝西北风呀!”她哭了!

 

   当年的总经理站起身来说:“咱们现在分为五处,都不能成为大的市。没办法,腾笼换鸟!可鸟走了,新的鸟也没有找到。”

 

   他大声朗诵一首唐诗:“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念到这里他已泪流满面。

 

   档口很少有人来买鞋,她就回忆自己这几十年来,做了啥缺德的事情,让自己遭到如此重的打击,想来想去,没有呀,自己身为女儿,却给父母雇了三十年的保姆。费用都是她出,谁让她赚钱最多呢!每年春节回家,她都要买个整猪或整羊,父母总是夸他们养了一个孝顺的姑娘!

 

   她是在疫情过去后,决定带着老公孩子们回到生她养她的温州。房子卖了,温州人回老家就连根拔起。

 

   临走她坐着往来永镇和汉龙街的购物班车回到她当初来的地方。汉龙街冷冷清清车马稀,找不到当年的堵车和人群的涌动,真可谓:凄凄惨惨戚戚!这是总经理说的,她不知道是啥意思。她只是任凭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她把微信名字改成:“懵——了!”她的确懵了,怎么生意好好的,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呢!

 

 

能人陈健

 

杨玉祥

 

    我认识陈健有二十三年了。他承包我们(花季男女生)版,一年刊号费二十四万。前前后后包了十年。记得第一次,他提着一个旅行包,里面装满一沓一沓百元大钞,放在办公室桌上,让财务人员清点。2001年的二十四万,可不是个小数目呀!

 

   我负责创收,自然少不了和陈健主编聊天。我知道他是武汉人,曾在一家报社当记者。他有一套办报办刊经营理念,可屡屡不被重用,一赌气,就辞职下海了。

 

   我常常和他沏一壶茶,海阔天空谈论天下办刊成功的各路诸侯。我问:(读者)的定位是什么?

 

   “是给想发财还没有发大财的小资看的。如果赚了大钱,就忙着挣钱,没有时间看(读者)了!”

 

   “那(知音)又如何呢?”

 

   他品了一口茶说:“一个字,——情!恋人之情,夫妻之情,父女之情,战友之情!”

 

   我说:“一个书商想办一本(小说精选),我觉得第一要素是模仿(小说月报)?”

 

   “当然,办刊的捷径是模仿!页码也是108页。定价也是五元。最好都用五号字,阅读时有舒服感。这样排版、印刷费、稿费都少。许多省市的文学刊物,差不多二百页,印刷精美,高定价,小众化;咱们要低定价,大众化。刊物是用来赚钱的,不是给领导看,让主管官员赏心悦目的。”

 

   每年的年初全国期刊订货会他是必去的,我自然也陪着。他端坐在桌前,开收据。他的一个女编辑,半个屁股坐在写字台上,收钱。一沓一沓的现金不停的点。仿佛那百元大钞不是钱,是纸。

 

   杂志社负责终审。总主编经常皱眉头,因为里面的稿子谈情说爱忒多,让他删掉一些片段。他跟我诉苦说:“我的读者群都是青春期的男孩、女孩。都是学习不咋地的男孩、女孩。他(她)都幻想纯真的爱情,可生活中这种情呀爱呀是虚幻的。我这本杂志就是给她或他画一个大饼,他们在杂志中寻找到了,才花钱买我的杂志的。您和总编沟通一下,通融一下!”

 

   陈健和我们杂志合作了十年。我一次和他喝酒,曾冒昧地问十年来,上交我们杂志二百多万,自己赔了还是赚了?

 

   “赚了三百万。可孩子留学日本,都给孩子交学费,租房子,餐费上了。不过现在孩子入了日本国籍,在东京买了房子,结了婚,有了孩子,还办了一个自己的公司,当着董事长。也是值得的!”

 

   后来我们杂志财政拨款增多,看不上他每年的二十多万。合同也就停止。他回了武汉。办校外培训。

 

   现在他的日子似乎有点紧张,用他的话说,办作文教学被定为违法。他空有一身本领,可不能施展才能!

 

   我说:“教写作文的人太多了。赚不到钱了!”

 

    他嘿嘿笑着说:“我教如何写网文,——时髦!”

 

   不过我相信他总能找到赚钱的路径。对于能人来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梦是最贵的

 

杨玉祥

 

 

  小康家庭的梦是理财,中产的梦是信托(三百万是门槛),上亿富翁的梦是投资和股权。

 

   他经过三十多年的努力,资产两个亿。是一个拥有十多家的连锁酒店。每年都赚上千万砸在他胸口上。他本可以世界各地游山玩水,或者天天泡在高尔夫球场,——那是被称为绿色鸦片的地方,悠哉悠哉的生活。他不,他被一个从国外回来的软件专家忽悠了,发誓投资研发一款股票软件。全国有上千万炒股的人,成本几元钱,能卖上千元。——暴利!

 

   一笔一笔的投,他幻想着炒股者都买他的炒股软件,他的财富成百倍的涨,他入了富豪榜。各大报纸和网站都印着他的照片。

 

   软件的研制成功似乎差一步之遥,遇上了三年疫情,酒店的收入锐减。他没有钱往里投了。不投多年的研制就将灰飞烟灭。

 

   全家人都在劝,已经投了二个亿了。要止损。

 

   他断然拒绝。吃了半截饭就掀翻了桌子。钱是他挣来的,他想怎么花就咋样花。大家不再吭声!

 

   他找到一家大银行,以软件技术抵押,想贷出来一部分钱应急。银行经理说:“我们研究了你的股票软件。是的,股市不好时它提醒股民卖出,股市好时它呼唤股民买入。可中国的股市左右的不是经济规律,是政治。所以您要抵押的话,我们相中的是您名下的酒店。”

 

   酒店抵押出去了,股票软件也研制出来了。可无人问津。法院执行庭的人来了,他被逐出了酒店。属于他的东西,衣服、电脑、佛像,堆在地下室一间小屋内。

 

   他一下子变得一无所有。老婆跟他离婚了。他跟儿子要了一次钱,说:“你的房子都是我买的。老子要点钱是少的,给我惹急了,就卖了房子,你们都给我滚蛋——!”

 

   儿子怕了,把他给买的房子偷偷卖了。又在别处买了新的房子。可没有告诉他地址。连手机号码都换了。他找不到儿子了。

 

   他挨过饿,可年轻人都找不到工作,他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还真没有单位要。

 

   他这天饿得受不了,就到一家饭店,进后厨就帮人家洗碗和打扫卫生。老板制止不让他干,他流着泪说:“我不要工资,有一个住的地方和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偶然的一次机会,当年银行经理来饭店吃饭,碰到他过来送茶水,他顺口问:“您还记得我吗?”经理一看,慌忙站起说:“您是当年研制股票软件的老板!”人家一脸歉意。他仍然喋喋不休地说:“再给我点时间,我那股票软件肯定能卖得大火!”

 

   银行经理到这里来是独自喝点闷酒。他买股票基金跌了,客户买的理财折损了。银行推荐大客户买的三百万或五百万的信托,说钱消失了就真没有了!——那是他们经营几十年企业的全部辛苦钱。今天又碰到曾经的亿万富翁,现如今可以说是赤贫。他哀叹一声,望着驼着背渐渐远去的老人,感叹说:“这世界上,梦是最——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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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玉祥,1957年生。生在北京,长在北京,老在北京。高中毕业后,在郊区插队,可以说,当过农民,工人,公司经理,编辑。在文化人中,人家管我叫老板;在商人中,称呼我为文化人。十来岁时,就是宣武门外有点小名气的讲故事大王。夏天的胡同中,电线杆下,聚集一群群听我讲故事的小伙伴们。现在写非虚构小说,力求最短的篇幅里,把我的人物放在大时代背景下,栩栩如生。没有多余的笔墨。看完叹一声:“这家伙有点意思!”足矣!

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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