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山水帘洞记

蒋静

车出武山县，一块刻有“水帘洞”的巨大牌匾赫然入目。三字遒劲如龙蛇游走，似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引力，促使我恳请董先生临时改道，朝这方秘境驶去。

秋日的乡道蜿蜒如带，道路两侧的庄稼已经收割完，只留下空的茎杆，簌簌作响，仿佛在对着秋风诉说万语千言。草木荣枯本是天道，人却总在它们的轮回中徒生悲喜。我望着窗外斑驳的田野，忽觉生命的轮回里，无论是一株野草还是一颗星辰，最终不过是殊途同归。正自喟叹间，一座雕龙画凤的牌坊截断思绪，泊车，买票，换乘景区大巴，心绪又随山风雀跃起来。

进入山道，两侧青山如削，其上覆着各类植被，草还是绿的，树的绿意中已点缀上了黄或红。右侧山下渭水清浅，卵石间跃动的浪花追逐着车轮，泠泠作响。

行约六七里，前方豁然现出一方开阔平台。停车驻足，正对大佛崖——赤色砂岩上，一尊释迦牟尼巨佛浮雕凌空而立，占崖过半，宝相庄严。两侧菩萨头戴花冠，璎珞垂珠，赤足踏莲，泥塑衣袂似随风动。大佛莲座下三排瑞兽伏卧：六狮威猛、八鹿灵秀、九象敦厚，或昂首远眺，或垂眸凝思。活灵活现，生动逼真。佛光普照下，众生渺小如芥，让人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沿栈道深入幽谷，涧水潺湲，乱石嶙峋。董先生见我执意攀高，摇头苦笑，只得搀扶气喘吁吁的我拾级而上。石阶陡峭如天梯，转折处忽见一洞口悬于绝壁——水帘洞到了。

天气晴好，并不见得飞流如水帘，只有岩隙渗水成珠，坠入池中溅起朵朵水花。洞高五十余米，内凿一垂直石梯，灰扑扑的阶面隐入昏暗。董先生再劝我“适可而止”，我却想来都来了，怎能不一探究竟？手脚并用，攀援而上。十余级后转弯，再俯身爬过七八级后，转廊回，竟现一方不足五平的石室，香炉青烟袅袅，神像面目模糊。我恭敬合掌，默祷，忽闻“珰”一声磬响，惊得我心头一颤。

四下盼顾，这才发觉暗处椅上端坐一黑袍人，发髻高束，面目隐于阴影，眼里闪透出精光：“一去经年，施主的气息比三年前平顺了太多。”

“三年前？”我愕然。

“北京白云观，你胸前这块玉。”他声如古井，“贫道曾说，你命当由你定。”

记忆倏然翻涌：轮椅上我孱弱的身影，道人掌心温润的玉佩，那句如雷贯耳的谶语。纷飞的思绪不停置换，我在巨大的混沌中沉浮。这一刻，胸前的玉坠幽光浮动，似与旧日光影重叠再现。石室静极了，只听得到滴水“哒哒”的轻音。良久，听董先生在大声唤我，我躬身欲退，却听黑袍人幽幽道：“心静则清，心清则明，心明则慧，慧则清醒。”言毕磬音又起，余韵如缕。

下山时，夕阳穿林而过，潭水碎金跃动。这些年访寺叩观，或为建筑奇绝，或求片刻安宁，却独在此洞窥见命运玄机。苏子言“逝者如斯”，右军叹“生死虚诞”，皆不及此刻顿悟：生命之美，原非既定因果。每一步跋涉、每一场际遇、每一瞬明灭，皆是独属自己的花开。

回望水帘洞，暮色中佛崖如镀金身。山风过耳，恍闻梵唱。

作者：蒋静（622224197808234020），女，甘肃临泽人。甘肃省作协会员。作品见于《短篇小说》《散文诗》《莲池周刊》《甘肃日报》《教师报》《兰州日报》“学习强国”等报刊及平台。获“全国散文诗歌大赛奖”“金张掖文艺奖”“金张掖旅游文化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