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霁青，远山还隐在薄雾里，檐角的冰溜却已开始滴答，在朝阳下折射出珠线般的光。今日立春了。

我喜欢到河边走走。河水还没彻底消融，不过仔细一看，冰面也并非是冬季那样密实坚固了，已经有些松垮、脆弱。挨着河岸的地方，居然融化成一片碧蓝，倒映着天空，波光粼粼。突然看见几条鱼缓缓地游过来，时不时用背鳍碰一下水下尚存的一点浮冰，好像是背着一块玻璃似的。这大约就是古书上说的“鱼陟负冰”了吧。河岸上的垂柳，枝条依然是满目枯黄，但如果你靠近细看，就会发现，它们已鼓满了密密麻麻、小米粒似的苞芽，裹着一层浅褐色的鳞壳，硬硬的，却分明蕴着一股子快要破壳而出的生命力。风掠过面颊，确实不一样了。它收起了冬天里刀刃一般的凛冽，变得温柔起来，暖融融的，还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儿。这就是“东风解冻”了。这风，吹到脸上也不再生疼，倒像是母亲温暖的手掌拂过冻土，也拂过了行人期待温暖的心。

这风，是有声音的。当它穿过森林，便有了松涛的声音；当它拂过水面，便有了水纹的声音。更好的，是闭上眼睛，去听脚下土地的声音。“蛰虫始振。”在土壤之中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季的虫豸们，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柔软起来，在睡梦里听见了远方传来的春雷声，不自觉地伸展开身体。声音很小，需要把心静下来，才能听到从地下传来的、生命复苏的微弱脉搏。这天地间最初的生机，就这样悄无声息却又撼人心魄。

这番景象，让我想起儿时在故乡的立春。我们那儿不叫“立春”，而叫“打春”。小时候总想不明白，好不容易盼来的春天，为何要“打”它呢？后来才知，此“打”非彼“打”。读宋人笔记，《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立春前一日，官府要进“春牛”于宫中，第二日绝早，府僚便以彩鞭“鞭春”，是为“打春”，寓意催耕迎新，祈愿五谷丰登。民间亦有“咬春”的习俗。清人富察敦崇在《燕京岁时记》里写得明白：“是日，富家多食春饼，妇女等多买罗卜而食之，曰咬春。”母亲在这一日，总会忙碌地烙春饼。面粉调入温水，磕个鸡蛋，搅成糊状，在热锅上“刺啦”一声摊开，瞬间便成一张热腾腾、软乎乎的薄饼。卷上早春里最新鲜的碧绿生菜、水萝卜丝，咬上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鲜活与灵动。那时，母亲还会在我的衣扣上系一根细细的红布条，门鼻儿上也各系一条，说是可以辟邪求吉。交节时刻，是万万不能躺卧的，需得站着或坐着，以示对春神的敬意。这些充满仪式感的细节，让“打春”这个日子，在童年的我心里，既有莫名的欢喜，又带着一丝神圣的忌惮。

古人对立春的重视，是刻进DNA里的。这是第一个节气，也是个大有深意的节点。所以文人们都要拿最美的诗去歌颂它。苏轼说的是“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张栻说的却是“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看透了天机——最懂春天的不是笨拙的人类，而是天地间的一草一木。南宋白玉蟾的诗则更为雄浑：“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是啊，春风一吹，梅梢的雪化了，似乎一下子就可以把天下春都挽回来了。这个“一夜挽回天下春”，不是完全属于诗人的想象。我们都曾经有过这种感觉：节气交节的时候，在天地间真的会发生一种非同寻常的变化。“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立秋以后，于是风里便立刻有了凉意；到了立春以后，那风，不管温度几何，刮到脸上，总是暖融融的，再也不会那么冷。

立春，毕竟只是春的序曲。此时，极目远望，大地或许依然苍茫，山野依然是袒露着冬日的脊梁，早梅虽说已在山坳疏影横斜，占尽风情了，但是，距离那“乱花渐欲迷人眼”，还是差着些时日呢？春天，像个矜持的大家闺秀，只是缓缓地掀起了帷幕一角，让你看到些许春光，真正的大放异彩，在于后头。它的美是“淡雅的静静等待着的含蓄美”，它不急切地展示，而是默默积蓄能量。地下的草根在积蓄养分，枝头的蓓蕾在努力膨大，泥土里的种子在静静等待一场春雨的召唤。这种寂静中的蓬勃，这种内敛下的生机，比繁花似锦更耐人寻味。

这开篇的第一幕，没有绚烂的花朵，没有震耳的雷鸣。它是一切盛大开始的前奏，是转折本身。它告诉我们，希望，往往就孕育在看似沉寂的坚守之中。没有这东风解冻的初始，何来春江水暖的温润？没有这蛰虫始振的萌动，何来夏虫啾啾的喧嚷？没有这鱼陟负冰的试探，何来“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的自在？

“青帝东来日驭迟，暖烟轻逐晓风吹。”

站在这样的草色上，我似乎听到无数的生命在萌发，在挣扎着从地底钻出来。我突然想到，人也是植物，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寒冷、沉睡之后，那些被寒冷冻住的心事、被寒冬冻住的愿望，也在春风里缓缓舒展，蠢蠢欲动了。每个新年的伊始，是生命给我们再次出发的一个机会。

立春，是天地写下的一个温柔的冒号，提醒我们，最深邃的智慧，是对物候的每次呼吸；最伟大的传承，是把呼吸变成护佑自然、耕耘生活的行为。那么，就从这里开始，在充满希望的起点，平整好内心的土，播种下所有的愿望和梦想吧。不负春光，向上而生，让人间与万物一起盎然。

作者简历

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