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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上红楼——听辜玉斌潮州筝《红楼潮韵》随笔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李彦霓 | 发布时间: 2026-03-25 | 38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引子

癸卯年与潮州几位老师冬日聚聊,聆听潮筝《红楼潮韵》,遂作十二篇札记。

 

问菊

作者:李彦霓

“昨闻游子吟别歌,今夜故人入梦河。

往来自古平常事,海棠问菊过客多。”

火锅的白汽是时间的幔帐。我是个无礼闯入的旁听者,隔着朦胧雾气,看对面老师们和妈妈的脸,在氤氲的热流里漾着,笑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的筷子无意间抵在碗底,像一个伶仃的顿号,戳破了无所适从的迟钝。就在这顿号的静默里,辜老师的声音,从邻座雾沉沉地递过来:“活着的人离你而去,过世的人,反而以这种形式,‘回’你一下。”

那个“回”字落得重,像平稳段落里一个突来的按音。他说,起初没有红楼,没有黛玉,只是基于一种生命的形象——一种感觉。又因时近八九月,便姑且定主题为“秋”。

“用什么表达秋呢?”他顿了顿,看见漏勺沉入沸汤,捞起一网蜷缩的肉身:“就是菊花嘛。”说完后又倚回椅背上,手搭在桌边,夹着筷子像是夹着笔,烟雾缭绕上来,又眯着眼看烟。想起什么似的,他又添了句:“陈老师吸着烟,笑笑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而后话题便像空气中的凉意,火锅一开,便被沸汤的热气托着,轻巧地荡开了。我却怔在那里,胃里泛起一阵陌生的冰凉,包厢里只有开始冒出香味的烟在流动。

年纪是道透明的墙。陈安华老师对我而言,只是舞台上一个遥远而崇高的名字。记忆里,童年遥望过一次他的舞台。光影将他定格成一个圣像,一个完美的音源。此刻,席间因他而起的、潮退般的沉默才让我惊觉,那不仅是台上与台下的距离,更是整整一条我未曾踏足的、他已走完的悲欣长路。

丁老师与妈妈已自如地续上谈笑,神色如常,仿佛方才流动着的白雾只是我恍神间的的错觉。她们脸上浮着惯常的笑,不过是颜色浅淡些。我像个拙劣的演员,骤然被推入一出没有脚本的戏,想必表情茫然而透明。横亘在眼前的,是岁月凿出的、深不见底的沟壑。此刻冒着肉香的烟,飘飘荡荡,荡成时光的两端。

这顿饭,原是为着谈《红楼·潮韵》的。可红楼还未登场,潮韵的根须,却先探向了更幽深、更潮湿的土壤。

潮州筝以钢丝为弦,曲调温润,亦掩不住内里有凛冽的韧。

辜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讲他如何避着西洋的作曲原理,要寻那中国人自己的路径:“中国人肯定有中国人的作曲思维,只是没有流传下来,也没有整理成理论,但我们有自己的路径。”

于是,他从黛玉的《问菊》里,去借那一缕“孤标傲世偕谁隐”的魂;又从晏几道的词里,去觅那一点“落花人独立”的色。淡雅的底色里,藏着相近的、无人可问的孤寂,魂灵叩问人世,发出的清越而必无回响的哀音。它不是琵琶的裂帛、古琴的幽叹,潮州筝的重六调里,悲意是裹在清丽音色里的,观之温莹,触之生寒。

一字一音,倒像在绣一扇极精致的屏风,针脚里藏的是自己的诗,也是“淡到看不见的悲哀”。

“定了母谱,便试弹,发给继志兄听——发给许多人听,不断地,改完就发,改完就发。”辜老师笑起来,一字一顿,“比较虚心!”

丁老师说起这组曲子问世时的光景:“在筝会的群里很是轰动。尤其是后来,十二首曲子发表的间隙那样短,大家都惊叹。”她望向我,眼睛亮亮的,“这么短的时间,这样大的作品,按常理,难免有几处旋律让你觉得耳熟。但辜老师的没有,一点痕迹都寻不着,首首都新鲜,首首都不同。”而黛玉的影子,就在这创造里愈发清晰。诗与音在“秋”的祭坛上相遇,共同献祭一种深远而孤独的洁净。

夜半时分,我独自面对稿纸,笔尖枯涩。雨声依稀朦胧,窗隙透进路灯生硬的光,将房间割成明暗的条块。我找不到月亮。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寒意便顺着脊椎爬上来。戴上耳机,《问菊》的琴音流泻而出。快板处,勾托劈托,急促如雨打芭蕉,分明热闹。可重六调的底子是叹惋的,于是那热闹,便成了饯花时节,黛玉肩着花锄,独自走向需“登山渡水,过树穿花”的幽僻处的背影。花冢葬了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也将一同葬了西方灵河岸的绛珠仙草。

可奇怪的是,我并未沉入那凄哀。即便是在这最使人迸发悲伤的夜半,听着那葬花的悲音心只是空,像一片旷野。遗世独立的菊、高洁骄傲的菊、日落东篱下的菊终于在我眼前开放——菊花,脱离了生灵的轮回而绽开出凛然的秉性,在文学与音乐的土壤里,又长出了新的魂灵。

“悲而未哀,感而不伤”。

黛玉一生的泪还尽了,便复归为灵河岸上那株仙草本然的清冷;陈老师一生的琴弹罢了,便化入潮汕风土,成为一缕不绝的逸响。辜老师的《问菊》,捕捉的正是这“泪尽”与“弦绝”之后,那一片庞大却明澈的寂静。

诗的下面印着辜老师的画,文人笔意:一把素朴的潮州筝斜卧,上有几丛秋菊,有一株正开得极盛。似乎有一阵看不见的秋风拂过,花簇与枝叶向着同一方向微微摇漾。叶隙间,探出三两未绽的苞,蓄着沉沉的秋意。一只蜜蜂薄翅微振,盘旋于上,看着便要落在最盛的那一朵芯上了,却又始终是“欲落未落”的迟疑——这悬停一瞬,比确然的栖落,更饶有画外之音。没有画的另一边,题着《问菊》筝诗。

老师曾解析过:“……这是文人画的心思,把诗的意境隐在里面。甚至可以延伸出去,一种文人的情怀。诗、书、画,然后合为一体,化入音中。”这并非技艺的炫示,而是一种生存与表达的古老姿态。画中无黛玉,却处处浸着竹影筛碎的清寒;曲中无嚎啕,却满是秋窗风雨夕的淅沥。诗、书、画、乐,不再是附丽的装饰,而是一种将满腔的“意难平”,将生死的憾恨,将文化的漂泊与乡愁,都从容涵容、吞吐,最终淬炼成一片“悲而未哀”的澄明秋光的存在方式。

天将亮未亮时,雨停了。《问菊》种种,清晰如刀刻,又恍惚如大梦。未散的雨气混着青灰的几点晨光,从帘隙渗入,并不温和地,在我的身后飘浮。

我向后靠去,思绪再次散乱飘开,忽然无端想起陈安华老师的弦诗:

华夏正声弦与诗,

韩江逸响二三四。

震撼天地大锣鼓,

唐宋古韵育新知。

 

乞梅

作者:李彦霓

《乞梅》这名字,乍一听难免以为主角是那执梅而归的少年——白雪红梅,翩翩公子,叩门求花。何况曲调里那段小快板,活泼泼的,正是他笑嵸嵸虔着梅枝踏进芦雪广的样子。衣裳上还沾着栊翠庵的雪,已被地炕的暖意烘成潮润的水痕,他浑然不觉,只擎着那枝红,像擎着冬日里的暖意。

可要听得熟悉些,才能去寻曲子里的许多近景,才瞧见隐在背后的主角。

是妙玉。

乐曲开头是高音,清冷得近乎凛冽。筝弦一触,便像指尖触到栊翠庵前那株老梅的枝干——冰的,硬的,有细碎的霜簌簌落下来。87版剧照里,她站在梅树下,抬手捻着一枝梅。凝神细看,指尖一枝梅晃眼成庵前几树梅。槛外人独立,水墨点染间,唯梅梢数点红。

叩门声是弦上一下轻拨。叩门、开门、乞梅、折梅、谢过、回返,乐声平缓,一切悄然,唯风动梅落。那枝梅从她手中递到他手中,便是一句完整的偈。

忽而转入让我误会的小快板。转进诗社的热闹氛围,那是红楼第一个极尽繁华的段落。地炕烧得旺,炭火哔剥作响,联句声、笑谈声、酒杯轻碰的脆响,织成一匹华丽锦绣。筝音也华丽起来,繁弦急管,是烈火烹油,是鲜花着锦。大家只当求来一树热闹。看那写意孤枝的梅被暖阁熏出甜腻的香,看姊妹们围着梅笑闹,看那枝槛外清供,终于沦为人间玩赏的春色。

妙玉就在这里,隐去了。

尾声骤慢,芦雪广的热闹渐远了,茫茫雪地,又俯见几树梅与那静默着的槛外人,孤寂而立。或有风卷起雪与梅,将人也带往高处,远去……远去……

终于,裹挟着整个贾府都化作梅绽之始的雪地,不见华服,不闻笑语,唯景翳翳以斜度,风悄悄而乱吟。

潮筝轻六调,本擅欢快。偏《乞梅》以此调写寒梅寂影,谱悲情终局。由寂入喜,乐极生悲,反衬得那白茫茫一片大地更凄寒冷酷,“是作者立意所在,也是一种反常规的尝试。”轻六调的欢快,成了悲情最寒凉锋利的底色。

小包间里,丁老师按下播放键。

乞梅之音便缠缠绵绵漫进小小包间,大家安静下来,只听筝声细细密密,似雪落梅梢,渐渐绵长,铺成一片素白。正是乐景将至未至处,辜老师忽然开口:“当时在家写,到这里就卡住了。”

彼时正值寒假,预报杭州将有八年一遇的大雪,他便举家前往赏雪。

断桥残雪,本就是西湖顶顶极致的景致。所谓“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能真正领山水之绝者,尘世有几人哉!”老师说那日他特地早起,到了桥头,雪覆整桥,人迹寥寥。薄雾里,桥是淡墨一笔,欲断未断。

待日头渐高、游客渐多,桥面开始扫雪,他便返回住处。临进门,还扫了一捧树梢新雪,取了茶具煮雪,笑说“不敢喝,你们师娘不让。”发朋友圈,有人叹:老师已将生活过成了一首诗。他又说:“其实人的幸福感、美感,正由此培养。人如果没有这种情怀,是没办法创作的。”

筝声已转入欢境。轻六调的本色此刻尽显,珠走玉盘,雀跃枝头。越是明快,越衬得后来那一声滑落如坠崖。断桥雪,茶炉雪,都落进曲子里,成了反衬悲凉的那一笔亮色。

可惜见这断桥残雪,似乎需要些机遇与缘分。出租车师傅一路兴致勃勃,细数各处景致,问及断桥残雪,他摆手:“你们来得不巧,最近没雪了。就算有,为安全也一早扫净咯。除非你比阿姨起得早,不然看不到的。”

我没见着断桥,也没见着雪。只站在略阴着的天色下,远眺挤满人的桥。人声喧嚷,磨去了古桥半分清冷。桥还是那座桥。千年前或许也是这般桥面,这般石栏,这样眺望的人。

有没有雪,桥都是活着的。千百年来它就是这样活着:晴日里是石,雨日里是墨,雪日里是一口气,在天地间呼吸。远山也随之飘摇,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没有边际。这飘摇里有白蛇的裙裾,有许仙的伞,有法海的袈裟扫过石栏时落下的一缕檀香。传说一层层覆上去,比雪还厚。厚到后来,人站在桥上,脚下踏着的早已不是石头,是千年来的目光——那些看桥的人、等雪的人、在桥上分别又重逢的人,他们的目光沉积下来,成了这座桥真正的质地。

许多人走过这桥。他们的故事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用了千年。

或许是妙玉。她立在桥心,眺望山水深处的船家。孤高清傲,金玉质却陷身心之困。雪落肩上,她不掸——等着雪把她埋了,好长出梅花。可梅花没长出来,只长出一首曲子,在几百年后的某个冬日,被人弹响。

或许是李清照。她从这里走过时,山隐水迢,雪落无声。她看着这安稳的表象,想起江北,想起江东,想起不肯过江东的人。吟出两句诗,诗里没有雪,只有血。可雪听见了,落得更轻,怕惊扰了她眼底的那团火。火在雪里烧,烧出另一种白。

或许谁也不是。只是无数无名的女儿,在无数个落雪的日子,从这里走过。她们撑伞,或不撑伞;她们低头,或抬头;她们想着心事,或不思想——她们只是走过去,走进雪里,走进桥的那一端,走进历史合上的一页。她们什么也没留下,除了这座桥。

桥还是这座桥。有水光潋滟,有烟雨空蒙,有风月无边,亦有寒梅落雪,筝声凄婉。我不再想问梅从何来,也不再问桥断不断,所有的传说与叹息都化作弦上的颤动,千年时光不过是一曲终了的余音。我不曾见过雪落,却看见《乞梅》正从断桥的残雪间,缓缓走来。

丁老师起身换茶。南方无雪,窗外是寻常冬夜的天色。但我们都听见了,那雪仍正下得紧。


游园

作者:李彦霓

《游园》是辜老师个人演出次数最多的曲子,作于正月初六,《乞梅》之后。

    冬夜里新茶未起,我们便先开了酒。辜老师一边回忆,一边抬手与我们碰了碰杯:“19年的春节写到了元宵,后来一算,刚好是一个星期,”深夜里的牌坊街是《游园》作曲历程中的第一拍:“应该是初六,那天晚上与其他老师在外吃饭,吃完就去玩牌坊街‘游园’。”

 深夜的牌坊街是《游园》的第一拍。

那时夜已深了,牌坊街的灯灭了不少。我很久之前见过那样的牌坊街,打眼望去怪渗人的。丁老师却笑说:“但那个时候跟《游园》塑造的氛围非常吻合,那个牌坊街灯光看着很有鬼气。”鬼气,那不是阴森,是华贵到腐烂前最后一刻的腥甜。

几分华贵,几分肃穆,却在那见不得人处。

一把大扇子圈住一个人,当然是元春,华贵艳丽的牡丹,层层叠叠压着发髻,叫看客也透不过气来。当然,这是自有一番深宫排场。扇骨将身子全搅碎了,留得半截脖颈浮出来,一颗头便孤零零地悬在筝前,眉眼肃穆望着筝面。红的牡丹绿的扇,艳得像谁家小姐打翻了胭脂盒子的颜色,衬着古画里被虫啃蛀的美人面,全拿“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可以填平。将要荒废的大戏台上,斑驳的金漆在月下泛着光,两相冲撞,撞出一种诡异的寂静。那些金碧辉煌试图将重量一并压在看客胸口,而那颗孤零零的头,正在替所有人承受着这重量。

才上眉梢,却上心头,教人何堪回眸。

《游园》的曲子没有这种诡气,倒是个规规矩矩的大套曲写法,一板一眼的全透着皇家的气派。潮州汉调的底子上,择了庄重典雅的硬线调式,以传统五声音阶为基,音高固定,少有游移,又合些了客家音乐,四拍子的节奏稳稳当当,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显的是皇恩浩荡,端的是富贵气象,一步一摇都是“盛世”的雍容华贵,使得曲子听起来先有古时宫廷乐的端正气派。

音符落下,锦缎铺展,宫灯点亮,像盛世的帷幕徐徐拉开。安富尊荣的老爷夫人们依次入座。满目繁华,正当其时。

可极目繁华之下,总有些东西在暗处纠缠。元妃的担忧像极了修在锦缎上的暗纹,一眼望过去是看不真切的,需得细细瞧着、听着,便见着它们细细密密地绕在每一个音节里。那些沉重在潮州汉调和客家音韵间钝钝压着,她的忧思就在此之间缠绕交错,无声无息蔓延开来,无时无刻不存在。

 如歌行板,极目繁华,却掩不住那满目忧叹。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她在大观园的灯火里说过这话。那灯火太亮了,煌煌照着,照得那句话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烟。没人注意,但那烟飘飘荡荡,绕着弦柱,缠进筝弦,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便随着被一同收进潮州汉调的缝隙里,从此便有了去处。它们出不来,也散不去,就那么闷闷地压着,像深宫里永远透不进日光的那一面墙。

《红楼·潮韵》十二支曲子里,也独有《游园》运用了拷拍和三板。在末尾,命运骤然加快脚步,催着荣华,催着衰落。变奏之间,九重宫阙的阴影渐渐拉长,将所有的金尊玉贵都笼进暮色里。拷拍一声一声,三板一段一段,重重宫门依次落锁,每一道都再不会打开。

最后,几个音符缓缓沉落,热闹的煊赫都化作了残月下的余响,落败的气象终于化作实质,一点点压垮那些金尊玉贵的老爷夫人。那顶金舆还在缓缓行进——一步,一摇,一步,一摇。游园梦一场。

美好烂漫的小姐公子们,终究走向各自不可抗的、最后的宿命。

 

雪簪

作者:李彦霓

终年覆雪的世界,天地是未曾启封的莹白。这时筝弦一颤,泠泠地,有双玉色蝴蝶从指间挣出来——调子的灵感来自《采茶扑蝶》,轻六调,鲜亮得叫人疑心春天漏了一角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心动。

这调子活泛得紧,像薛宝钗袖中忽地抽出的那柄扇子,带着体温的、竹骨的微响,便向着满园的混沌扑过去了。那一扑,便扑进了潇湘馆竹影筛碎的午后,扑进了暖融融的、几乎要信以为真的好辰光。也是那时,薛宝钗隐在花树后头,听去了旁人的私语。那蝶是她的机心,却也是她少女时代最后一抹不自知的、轻盈的跳跃。轻六调写的就是这一刹那。弦音清越,是未蒙尘的眼眸,是“好风凭借力”里那股子心气。礼法森森殿宇里,一株植物正倔强地向着稀薄的天光探了探身子。

调子不着痕迹地一转,活五调便幽幽地串了上来,天色蓦地沉了,风里带了屑屑的雪粒子。扑蝶尚是美姿,续下了“金簪雪里埋”,就是命运了。原来繁华与凋零,热烈与寂静,不过是一根弦上的两个音,揉得轻一些、重一些,便分明了。

百年来的口舌官司,捧与贬,合与分,都像戏台下的喧嚷。音乐比文字慈悲些,只将那“她若生在如今……”的千古慨叹,凝作指尖一抹颤巍巍的余韵,悬在冰凉的空气里,也不解答,只让曲外人自己听那绚烂如何一寸寸凉下去。调式的纠缠变化,将这份意难平绾成了弦上一个冷暖自知的结。捧钗的,听这轻六活五,芳园蝶影,终成凄雪;惜黛的,听那重六《问菊》,霜菊凝秋,孤芳谁诘。而曲终那个漫不经心的揉弦,是雪覆了金簪,也覆了百花。大地白茫茫,沉寂着将所有热闹心计、爱恨嗔痴,都收束成一片虚无。

故而《雪簪》的筝画,终不肯落墨“金簪雪里埋”的凄楚,只绘杨妃戏蝶旧影。满幅穿花度柳,纷扬如沸,独她一身素笔淡描,唇上一点胭脂,薄得似雪上初霞。热闹是她的,冰雪的底子也是她的。

这光景,潮筝最懂得如何诉说。它不骤然将你推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虚无,它让你先看足那“淡极始知花更艳”的风光,听够那春日扑蝶的灵动。弦音在轻六调的明丽与活五调的幽咽间游移。晃动着,唇上一点暖的胭脂渐渐洇进雪的肌理里去,袖底那一丸清冽冷香渐渐散作风的影子。曲子往后走,暖的成了雪的底,香的成了风的影。每一缕颤音落下去,都是冷暖相交之处,化不开的那一点心事。

雪落间,恍惚有香气。细细的、苦苦的,从白茫茫底下透出来。那不是花的香,是花研成了末、又用雪水蜜糖渍过、埋进土里多年的香——是四季的白海棠、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一齐烂在泥里的香。风过处,那香便淡一层,再淡一层,眼看着就要散了。可就在将散未散的那一忽儿,仿佛又有什么活了过来——不是蝶,是蝶翅上沾着的那点子花粉,当年扑蝶时不经意沾上的,如今从弦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雪里,比胭脂还淡,比命还轻。

弦音袅袅地悬在半空,不忍坠落。它记住了她扑蝶的样子——那衣裳在春日稀薄的阳光里,怎样地一闪,像心头将冷未冷的血。那便是她全部生动过的证据,被封存在弦索的震动里。往后千秋万载,每一次被弹起,都是那一瞬鲜活的再次明媚。它也会记住那一丸冷香,怎样在霜雪覆肩之时,将四季百花静静收进一味清苦里。玉色蝴蝶与那无可挽回的结局,同时到来。

雪是死的,静卧千年;筝是活的,一触即颤。它只是用“轻六”与“活五”的纠缠,将那时代的“意难平”,凝成了千年不散的、清冷的一缕魂。林子那头,隐隐有光。那是雪自己冷冷的一层清辉。那光里,似乎有蝶的影子,一闪,便隐去了。再定睛看时,唯有雪纷纷地、静静地落着,把天地间最后一点香也收进自己的白里去。

在这终年覆雪的世界里,偶一震动,又似有玉蝶,驮着早已湮灭的牡丹色,慌慌地、决绝地,从弹筝人的指间,飞出去。飞进那无始无终的、白茫茫的寂静里。


花笺

作者:李彦霓

    水将沸未沸,茶烟湿漉漉地缠着灯光。辜老师翻着那册《红楼•潮韵》,指尖停在探春一页,沉默了半晌。忽地,他念起那篇花笺词来:“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声音沉沉的,“这词,厉害。特别体现她的性格。”

    说起花笺,则不可不说薛涛,蜀笺古已有名,至唐而后盛,至薛涛而后精。一个乐妓,一个闺秀,隔着纸上墨色,骨子里却是同一种硬气。薛涛的笺是风雨中守住的清雅;探春的词是朱门里炼出的锋芒。笔在她们手里都成了无刃的剑,在封建与命数划定的格子里,为自己劈一道精神的缝隙。

为她谱的曲是潮州筝里的轻三重六调。辜老师说,是调子选了人,也是人应了调。彼此认领,严丝合扣。

潮乐讲究“奉五声”,求一个中庸。轻六太浮,是少女未凿的天真;重六太沉,是世事浸透的哀郁。轻三重六恰在进退之间,五声与七声中取得一个温润的峭拔,骨子里是“喜怒哀乐之未发”的持重。这调子配探春,配她“惜清景难逢”的清醒,也配她“讵忍就卧”的克制。

    但这曲子是不规矩的。它不依循那工整的起承转合,倒像一篇散文诗,心思流到哪里,旋律便行到哪里。民间音乐的妙处,常在这种重叠与模糊里。譬如这《花笺》的第八小节,它既是前一节音乐结构的收束,又是后一段音乐结构的发端,音与音之间只是影影绰绰的帘。

在潮州筝的套曲程式里,它原也该有头板,再转二板催,用作四二拍子弹……该有些热闹的花样。可偏偏没有。它就那么中正地平铺着,像一方古砚。任花叶随风栖、墨珠落砚、四方撩拨,自静卧案头,墨香氤氲,更经得起消磨。

筝画取的也是花笺的意境。嶙峋峭崖上生长一树花,许是已到深秋了,那白的粉的花开始簌簌落下。或许跌进谷底,或许落在某个正上山的游人身上,或许,正点缀在诗上,为墨香添一缕花香。只是不知道这树花是海棠还是杏花,我总忘了问。临风料峭,一打眼望过去,就是探春,更不必再看旁注。

辜老师说,要懂这花笺的贵重,须得翻过些页,去读贾芸呈给“父亲大人”宝玉那封满纸谀词、粗鄙得令人哑然的信。一雅一俗,一清一浊,并置着看,方知那分寸间的雅致,是何等艰难的修养。

    可惜红楼女子多薄命,笔墨终不过是命运草稿边一抹凄艳的注脚。中庸的弦音抚平了所有激越的毛边,于是连悲怆都显得那样温良而体面。虽言“孰为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与脂粉”,终究“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探春之曲,还是在骤然减慢的旋律中归于无声。道家语“忘机”,可这绮丽的、哀伤的、伟大的、渺小的一生——这尘世千机,要怎样才能忘呢?

听着这《花笺》曲,像抚摸一方她曾日对的古砚。墨痕深深,是吞没无数惊涛的夜海。那温度始终是克制的、恒常的,冷于肌肤,暖于青石。惟愿这样的灵魂,在最后那片留白里,曾为自己,赢得一霎无人打扰的清明月光。


禅独

作者:李彦霓

说到专为惜春而作的《禅独》时已是后半程,冷冽的空气里弥着茶香。

一开始我们就分辨在一个几乎可称得上微不足道的细节上:惜春出家是否蓄发?

辜老师偏向惜春是蓄发出家,仍有牵挂。

我们好奇:“不是心冷意冷吗?”

老师啜了口茶:“‘冷’是带着一种感情色彩,心冷意冷就是牵挂。真的进入了佛镜、禅镜,应当是无牵无挂的,不应该’冷’了。从佛的角度来讲,进入禅门是大欢喜,是看透看穿,是‘空’——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她有佛缘,只是还是未进佛门,仍在困苦和逃避。”

禅独禅独,自然用禅和版谱曲,这是专事佛教教义受戒僧侣的诵经音乐。

青灯黄卷、古庙卧佛,连败落前的繁花似锦都没有了,极安静的曲子,没有花香,没有彩灯,萦绕着的是寺庙里香火的烟味。不疾不徐的,弹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落在了拜垫上,在人声嘈杂的大寺名庙,或者厝边巷尾的小佛堂。那些时候,跪在神像前,旁边是僧人的诵经声,落在心里绕着,脱了人性的,隐秘又笃实。檀香在空中缭绕,全熏染在衣服头发上,那是厚重的、不轻浮的,烟火盖不住它。

可总还听出几丝凉气,是春秋时节的烟雨朦胧,斜斜地往行人衣裙上扑。若只是愣愣看着,那么,雨便如烟如雾,遮眼闭目。只有低头垂眉才能看着雨丝落入水里,落在地上,落满衣衫,落得风吹不远叶,天地、房屋、草木、行人都笼罩在风里雨里,于是,整个世界就都被雨“沙沙”地占领了。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终究,她还在人间徘徊,沾了满身的是风雪,没有走进佛堂中。

一首曲子配有一幅筝画,《禅独》的画倒很简洁:小尼姑打着坐,闭着眼,在悬崖边,或者在琴上——都好,一轮夕阳独在左上孤悬。小尼姑和夕阳原是相互映照着,可小尼姑似乎不在意那一点将要消散在天地间的热源,残阳亦不垂怜这伶仃的身影。她们各自阖上眼,各自等着对方没入黑暗,画纸上的那几寸的距离都显得遥远得不近人情。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惜春惜春,可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寒食作判词,余生寄青灯。无处不孤独,无处不困苦,无处不凄凉。

《禅独》循环小声放着,老师们还在讨论着赏画,我的思绪却被新煮的水汽摇散。

或许是禅和版作曲的缘故,《禅独》偶尔会让我想起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初一祭祖,满堂是焚烧纸锭的熟悉气味,于我,竟成异乡游子的慰藉。祭祖的大桌依各家习惯供奉五代或七代的祖先,香烟缭绕,是他们在享用。过了一会我被叫去帮忙献银锭,烈焰舔舐,眼前光景扭曲浮动。金粉银屑沾了满手,恍惚间,火光中隐约几双年老的眼睛,那样温柔地注视我们,仿佛就如此消散了百年艰辛的尘埃。

“般若波罗蜜。”老师们已讨论完了画,又说起注解,辜老师忽而念出这偈子,解释道:“这注解初看非常突兀,无头无尾的,我其实也不记得自己写了,如今重读才记起来。”丁老师笑笑接话:“就像老人家的‘阿弥陀佛’,心念所至,跟前面的注解是不太相关的。”

妈妈再接说:“《禅独》到注解,其实已经进入到‘禅’的心境里了。”

我没听懂,他们又很默契地笑:“年轻人,不懂就不懂。”

又是一个深夜,彼时席上的笑语晏晏已过去近两年了,耳机里《禅独》荡过茶香又在耳边低低地响。我对着这些回忆长久地怔忡,寻不到个妥帖的句点,终究,只由着手——般若波罗蜜。

至于那“空”的境界,我依然懵懂。强词夺理也罢,狗尾续貂也罢,夜阑更深,眼前只浮动着我曾见过的两双年老的眼睛——般若波罗蜜。


醉卧

作者:李彦霓

湘云,红楼女儿中独一份的风流,带着些男孩子气的,铺陈着“憨湘云醉眠芍药裀”泼开利落的墨底。

较之轻六调更高亢明亮,较之重六调更愉悦轻松,便以反线调为调式,大度的滑音,主诙谐幽默、欢快热烈。

调子是泼辣辣的世俗响动。午后的日头劈头盖进来,亮得一切纠缠的影儿都无处遁形。即便以《倒骑驴》那样的仙家轶事为代表——张果老醉倒蟠桃会,云里雾里倒骑驴——那弦音也像浸透了人间烟火,削减了玄幻故事远离人气的飘渺。仙气落了地,便成了人气。

轮到相配“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就更显出它的脾性了。本是红香散乱、蜂蝶痴缠的极艳一幅画,暖风里都带着甜腥气的。可反线调一来,便与湘云本人的气质相辅相成,共同免去了春色桃红的香艳。高阔的滑音不酿缠绵,只铺一片坦荡荡的、近乎天真的酣畅。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因知好的辰光是细瓷器,说碎便碎,于是弦上是豁出去的亮烈,仿佛这样响着,便能替她把往后一生的崎岖都预先踏平成大道。

这正合了张爱玲所说的“参差的对照”。她偏爱苍凉,因为“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醉卧》便是以葱绿配桃红:葱绿是反线调那毫无阴翳的欢快,桃红则是“寒塘渡鹤影”与“云散高唐,水涸湘江”的终局。两下里相撞,那欢快便不再是单纯的欢快,底下沉着浩大的悲哀;那悲哀也不再是压垮人的悲哀,上头曾有过极可爱的光明——

枕霞旧友诗夺魁,眠卧芍药且醺醉。

寒塘鹤影未可知,倒插发髻簪花蕊。

诗与酒令是命运的笺注,却也是姑娘们生命里另一重明亮的调式。“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在《红楼梦》的终章,在我们看不到的书外,或许有一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她的心里也永远藏着个可以“穿花寻路”的所在——或许是凹晶馆联诗的那个月夜,或许是芍药裀醉卧的那个晌午。那是一片内心的、不曾凋敝的大观园。

曲终时刻,反线调的热闹渐渐收束,余音袅袅,终归于沉寂——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枕霞旧友到底是枕霞旧友,风骨里的东西,漂洗久了,反将更显出底色的亮烈。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穿花

作者:李彦霓

想起迎春,总是那些:不问累金凤,《太上感应篇》,司棋那句“姑娘好狠的心”,黛玉评她“虎狼屯于阶尚谈因果”,末了嫁与中山狼,一载赴黄粱。姹紫嫣红的大观园里,她静默得像一抹淡灰的影子。

可我总记得有一章,海棠诗社开螃蟹宴那天,黛玉宝钗等姑娘在池边树下赏花观鱼、构思诗句,迎春“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满目灰白,遥遥无边的长卷里落下几抹穿过泉石林木的细碎阳光,虽不至于豁然开朗,却如暖阳映雪,终有色彩。那时便很可惜:曾经美丽的生命合该有一首安宁的曲。

后来听到了《穿花》。

《红楼•潮韵》是很有意趣的一系列作品。筝画里,鲜艳的色彩归于妙玉,筝曲里,灵动的调式写给迎春。

《穿花》是出乎寻常的轻六调,琉璃珠子似的,叮叮咚咚地跳。我曾经也觉得该是活五或者重六,至少要带些沉郁郁的调子才合她,于是好奇过这样的作曲,问过辜老师,他说:“不管是由于作曲的悲悯,还是基于整部作品分布排序的章法,到了这里,总想写一曲轻快的调子。”定了调,曲子又会因主角性情差别而有气质上的不同。侯门艳质如蒲柳,于是《穿花》又带了几分静寂。

 缓缓淌开的调子,清清亮亮、潺潺的,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合上现代筝较潮州筝绵厚些的音色,在秋日凉天螃蟹宴上,慢慢氤出一个春天,拂过漫漫暖意。又品了一轮菊诗,吃了一回热蟹,争了一回咏蟹,乐曲交织着活泼起来,明快的旋律使我想起从前摆着旧式木漆桌椅的房间,老旧的电视放着老祖母爱看的潮剧,我在一旁,唱曲掠过耳畔,这会飘飘荡荡到藕香榭,袅袅悠悠,我隔岸遥听咿咿呀呀的欢快唱段,仍然没清楚唱词,心下却无端地静了。

  “闹中独处穿花戴,茉莉郁香怜且爱”。她自有她的花阴与茉莉。

《穿花》后来又添了一版重奏,音乐会等演出逐渐多用这版。导入极轻缓地,也怕扰了那份闲静。四下都黯了,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的身影便显出来。循着被花叶挡得细碎的阳光向四处散去,热闹一层一层叠进来。潮州筝的脆响伶伶仃仃地浮在上面,姑娘丫头的玩闹都被细细密密地穿进茉莉花里,现代筝的温钝便在下头稳稳托着,花阴下那片沉沉的的静不会被惊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安宁也惬意的秋日宴,所有的笑意、香气、喧嚷,最终,随彩云归去,风流云散,四方遥望,阴阳两隔,扼成青青坟冢,没成无尽无边、无人知晓的哀鸣——可是终究舍不得。有喜爱故生怜悯,因而诞生慈悲。在注定悲剧的命途里,硬是捻出这一晌自在,莫不是读书人、作曲者最大的慈悲呢。


寡欢

作者:李彦霓

我一直觉得《寡欢》这首曲子很适配大宅内院,高的矮的屋顶沉沉压下来,胭脂红、珠玉簪都凝成一副恹恹的灰色影廓,面目不清。

就像李纨。不管是文字还是曲子,起调都带着一股了无生趣的意味,无波无澜,沉如古井。她途经大观园里一切姹紫嫣红,却始终是贾家的一座活牌坊——沉默,微澜不起,在白纸黑字间渐渐僵冷。

牌坊,潮州人最熟悉。状元坊、理学儒宗、三世尚书……幼时走牌坊街,只觉得那些刻满功名忠孝的石头庄严。后来才知晓其中有一种“贞节牌坊”,那时尚未开窍,只是不舒服,于是愤然。年岁渐长,重读旧书,到底才咂摸出些血泪,那四字便轰然露出它森然的质地:压迫、扼杀、将活生生的凄苦铸成石头的表彰。

对李纨的识见,便随这牌坊一同生长。

小时不识,只见“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与“这诗有身份”——哎呀呀,禄蠹!禄蠹!后来往细处去,窥见了迫害也掩不住的光彩,稻香老农,这时冒出来少女宫裁几分颜色来。

“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

喷火蒸霞般的几百株杏花!

可惜百般鲜活掩于死灰,李纨用于筝,委婉深沉的悲调活五仍是首选。

作为潮州音乐的特色,“活五调”,也称“活三调”。以57124为骨干音,在颤音中形成。在潮筝中,又以《柳青娘》为代表,乃是游移的悲音。

她那样年轻,望去却似天边暮色将近。连“稻香村”这个名字,听来都似伴着远处暮鼓。     

被耗尽的时光里,落得一句“香残有定数,奈何妄作笑谈”。稻香村里乍开的,喷火蒸霞般的几百株杏花,终究与她无关。在丈夫去世后陷入沉寂的人生里,唯有几次联诗焕出光彩。平淡曲子中添一快板,像几朵花落在风还能带起些波纹的井边水面,平添了几分美妙出来。入冬,落雪,结冰,落花自顾自消失,枝叶无声息被覆盖,偌大天地间,人们不会想起深深庭院里一株在合宜天气里能开出艳艳花蕊的、不知该算老还是新的树。等有一天,该散的都散尽了,该倒下的都坍塌了,该消逝的都被焚毁了,人们忽然推开门,才发现这花树又守着无人问津的老井,熬过了几阵风、几场雪,终于在开放的时节,妆点上满枝丫的喷火蒸霞,死了。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为苍狗。不再开的花如往年般又落下,凋散在泥中。古井依旧,承接了这守时的妆点。这树花死了,没关系,总会有人再栽新株,不过是井中倒影换过颜色罢了。起承转合,几许游移,曲子在最后再次慢了下来,我放着循环,竟不知哪里是开头,何处到了结尾。

茂兰,本意显贵。簪缨金印、珠冠凤袄,原是灿灿赫赫,只是梦里功名,抵不了无常性命。筝画一盆兰,半分颜色也不施舍她。好本分一稻香老农,好合身份的大奶奶,一世人,半生寡,满目“守”。历过琴瑟和鸣,当过诗社掌坛,评过黛钗之诗,抚过平儿的手,戴过凤冠霞帔,得了窥探者几分可怜、几分厌恶、几分怀疑,人生几度“猝然”,便这么过去了。

吾辈碌碌饱饭行,风后力牧长回首。

只可怜香残有定数,奈何枉作笑谈。

大约是去年秋冬之交,忘记为了什么事,我与家人深夜路经牌坊街。那时游人散尽,店铺小摊都打烊了,零落路灯打向街面,乍一看更幽深诡谲了。往里望去,白日里高大气派的牌坊,忽而化作志异怪谈里吃人的大门,教人只想远离。后来与老师朋友说起这夜半的牌坊街,一位见过的朋友笑用方言道:“真的很吓人!”

如今想来,那吞吃了少女李宫裁的,大概正是这样气派而森然的大门吧。


春睡

作者:李彦霓

   《春睡》是从如梦如幻的摇指开始的,那是宝玉魂游太虚幻境的梦境。

    将那如幻似烟、幽微难捉的梦境纤毫毕现不是易事。丁老师说,开篇的食指摇原本是要用轮指,辜老师思量许久才成今天这版,但在录音的时候,辜老师依然不满意:“要由轻至重,哒哒哒哒……慢慢过来的感觉。”

    两位老师考量许久,最后商定,便让丁老师弹着琴,她的老公持着手机,由远而近、慢慢地、悄悄地走到丁老师身边,纸张就这样被捏着撕破了一页的《红楼梦》,秦可卿的魂魄便从太虚幻境的裂罅里渗出来,踩着近三百年陈的月光,一步一颤地盈满录音棚。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辜老师还是哼唱着思量:“其实最好的还是抹托抹托,那种缠绵的喜悦,如梦如幻,梦境的感觉……”

    只看我这么描绘这开头,或许只觉轻纱拂面,辜老师那晚思量完吃了一杯茶,看那样子不像是能尝出味道的,说:“开始,先是‘一股甜香扑面而来’的意象——但整个曲子的曲调,从开始到结束,都是非常沉重的。这个意象之后,秦可卿这个人物才慢慢立起来,就不再往贾宝玉那个方向去写,只写秦可卿的人生。”

轻纱似的迷梦在雾霭渐散时显了形,曲调暗涌着,一头撞进了沉甸甸的渊薮。待往后,又渐渐显露出挣扎的意味,深宅廊下攀着青砖的藤,枝节虬结地缠着雕花楹,偏要挣出几分峭拔的姿态。恰好作曲人与演奏者都在眼前,人性通幽处,我却问什么“这样的结构解构出什么音乐情绪”,老师们或者犹豫,或者果断,最后只说:“对人性、对生命,挣扎、不屈……其实是非常遗憾的……”

我后来有再与丁老师谈论起《春睡》,她补充说:“当时老师写完就让我弹,我确实也只是浅读了《红楼梦》,所以弹之前也思考了很久要怎么表达。又去看了一遍书、看了很多红学研究,从很多角度思考怎样把握这个人物,最后还是灵感乍现:梦!才能也好,担忧也好,无奈也好,都以梦表达……还是不愿意秦可卿到最后只有爬灰和淫丧天香楼这样的记忆,在梦中来去,她也还是相当有才干的一个人。”

她在第五回出现,又在十三回离开,催奏长长地催着,催着字字句句的警示:“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催着她生,催着她死,最后,戛然而止,画梁春尽落香尘,她转身,踏着最后的旋律,又回到了迷雾中。

辜老师又回忆作筝画,说:“《春睡》与其他两首曲子一同作完,本来已经很累了,但是真的非常兴奋,所以又一直坚持画完了画。”

她从春天里来,埋在春天里。

春意原不必泼得满目浓绿,悬在纸上的一只艳色鸟雀足矣。红色的鸟羽和鸟尾,正与我假期初在博物馆看到的一件窑变釉瓷器上大片红相似。鸟儿翅膀拢在身子两边,正栖着,朝着柳枝又像是在仔细观察什么。画在手机上总不够清楚,我放大又两指撑住去细瞧,才注意到,这鸟雀哪是栖在柳枝旁?那分明是简单几笔勾勒出的睡美人,落在最低处的指尖,指甲颜色染得与那鸟儿的翅膀尾巴遥相呼应。倒是一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这景致又落在包茶的黑纸上,笔墨游走时或许沾上了些许茶的暗香,只消听便得感一翻好春景。

是是非非,她留下来一个谜,一个千古之谜。要是有答案,那么一切都结束了,便如断臂 维纳斯有了完整的身体,会不会更完美呢?谁都不知道。可是没有,于是又给了我们臆想猜谜的空间,使那梦里的雾又浓了八分。

正月十五元宵,屋外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瞧着,回南天又来了。雾漫成水渐渐晕上来的,先浸湿镜子,继而笼住白的砖面,最后攀着湿冷的布爬时,镜里的光晕蓦地一颤,便教人疑心是太虚幻境里走失的仙子,踩着前朝的云,一步三叹地归了画轴。


先声

作者:李彦霓

丁老师第一次跟我说起《先声》时,只说,这是一首古朴浓郁的曲子,并不如潮韵那样中规中矩。因着这句话,也因为她是王熙凤,我便先入为主地期待着一路烈火烹油的喧嚣。没想到,曲末竟有大概十秒的萧索寂然,如同繁华落尽后空谷回音。认真听曲子的时候,到这此处,我偶尔会想起开头,总像冬日寒风呼啸里思慕春天。凤姐咽气前喉头最后一丝颤动,在冬日枯枝上凝成冰棱,清清楚楚倒映着开春时那场虚张声势的繁华。

春日里,先声,先声夺人。

琴弦乍响就是快速催奏,如裂帛破空——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霎时便撞进了红楼一梦中。“大度的滑音就是她的泼辣,办事雷厉风行。”辜老师这样解释。

凤鸟披帛戴锦撞向人间,故事还未展开,只看那缕金大红袄的架势,一切都像是欣欣向荣、百花待放的模样。他谈及曲中的“土”与“直接”,说这大度的滑音恰是凤姐生命底蕴里的那股元气,大俗大雅,大起大落,忽如初闻其声,恍若见她此生。

她实在是个太鲜明的人物,与黛钗一样,都不是符合规训束缚下的女子,不顺从、不规范。她们是本不应被凝视的客体,反让斜觑者自感不适,自然招致更多非议。筝画里,元春是牡丹,凤姐也是牡丹。但她就是更恣意的,不是从天地间端端正正生长出来的,三朵花挤挤挨挨,肆意摇曳,张扬华贵,惹眼夺目。于是这首无关往事将来,专写王熙凤的曲子,每一个音都好像要演奏者狠狠拨过琴弦。要足够干脆,足够有神,才当得起这样一个王熙凤。始终在大开大合中起伏,有时低沉下去,像是凤鸟在霞光下悲鸣。

 “弹到二板的时候,我总是浮现她被贾琏气到头疼,绑着白色抹额的那个场景,”丁老师蹙起眉头:“一个切分音——那个时候王熙凤流产正在坐小月子,她丈夫去跟鲍二家的老婆偷情。“

 “弹得我也头疼。”丁老师后来这么对我说。

 “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再读《红楼梦》,至凤姐出场,蓦然想起张岱。少时“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老时“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白云苍狗,百代过客,不过笔下几行而己。

除夕夜,窗外安静得冷清,谁能想到半个小时之后就是新年。寂静中我莫名想起王熙凤,思绪一闪而过,却写成这许多文字。曲尽时的冷清调子,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注脚。我记得87版电视剧的最后,一夜北风紧,草席裹尸,灰白脸色,末路,或许万物无声。

我写文章时常常笔涩,却没想唯独在《先声》此篇停留最久。两个月里,我念念叨叨苦闷的时候,老师们都说:“你还那么年轻,什么都写不出来太正常了,不用着急,慢慢写,写久一点……”许多的思绪和不安裹挟着我,最终也没能放下急躁,不过有一天躺在床上,突发奇想:如果凤姐也曾被这样温柔安抚过——“你还那么年轻……”

我希望她被这样温柔安抚过。

“你还年轻,你还那么年轻……”      

 

余庆

作者:李彦霓

聊到《春睡》时,夜已经很深很深了,茶过了几巡,酒过了几巡,潮州人夜宵钟爱的夜粥也喝完了,十二钗的曲子一一听过,最后剩一个巧姐。大家各自要整理思绪,茶桌前突然静了下来,手机里的《余庆》正好从头开始,前半段的轻六调晃出几分乍破沉寂的欢愉。

辜老师跟着音乐哼了几句,然后笑笑:“当时我五分钟就写了这首曲。”略一顿,“写完了作成后先请一位老师试弹,然后发出来,继志老师听完后,说,乍一听以为听到了《北山腔》,又仔细听才发现不是,没有一个音是一样的。”

两位老师起了兴致,找了《北山腔》的曲子与《余庆》对比播放。我跟妈妈在一旁跟着听,怎么也听不出来相似。辜老师于是将目光移向丁老师,丁老师没做声,等曲子到大搓副点段时,她才开口哼出一句,说:“就是这句了,来到这句才有点像,其他的都不像。”

  “这应该就是,我小的时候有弹过或者唱过,所以对它的旋律还有印象,这首曲又不太出名,别人不提我自己也没听出来。”辜老师支颐沉吟片刻,“那会被这么一点,突然就觉得,这就是巧姐小的时候那些比较活跃、快乐、幸福的时候,小孩子蹦蹦跳跳的那种感觉就出来了。”

两位老师继续讨论着两首曲子的不同,我逐渐听不懂了。这边瞅瞅,那边看看,最后放弃听讲,盯着茶水升起的烟发呆,想起前两天翻专辑看见的筝画。

筝画也是轻六调的。锦鲤在水中游弋,黑与红在春的生机里穿梭,巧姐儿这时或许正趴在溪石上看它们搅碎倒影,偶尔鱼儿会倏地没入青荇深处。水面浮着的半片红叶顺流而下,载着永远未完的梦,晃晃悠悠漂向对岸未来的炊烟。这明艳的轻六调,该是凤姐指缝里漏下的童年光影。

手机一直转着《余庆》没按过暂停,这时正到轻六转重六这一节,音符悬在此世与新生之间,将坠未坠。

巧姐这首曲子原本只打算写这些欢愉时光,正与筝画相呼应,后来因为陈老师提到了《北山腔》,错把新酿当陈酒,辜老师便顺势又添了一段重六。曲子改完后,先给丁老师听了,她又觉得有点像《出水莲》:“我一改,马上就听不出了!”辜老师一边说一边靠回椅背,手一挥,正在乐曲骤然转慢的刹那,我分明看见大观园抄检夜跌碎了杯盏,溅起的瓷片划伤了巧姐儿未及绾发的稚颜。

忽而大厦倾覆,忽而宅府烟花巷,慢调入深,蹦蹦跳跳的童谣里飞扬的衣裙,在重六调里散成烂泥里堪可摘来卖钱的花苞。

谱纸的最后,我窥见王熙凤散落的二十两碎银。银锭子随着一个滑音叮叮咚咚滚进筝柱间隙,在十二平均律里炼成了新的因果。这算是一笔糊涂账,二十两银子的功德竟回转出了乐曲开头的刹音,崩出了又一段轻六,正是那筝诗:

 姥姥进园巧得名,布施积德图去病。哪知他日厦崩时,加减乘除有余庆。

  “也是好的。”我们都感叹——尤其是我们刚刚听完了其他十一钗的曲子。

辜老师点头:“有好的,也有坏的,但总和还算好。加减乘除有余庆——还有剩的!坏事变成好事,在这首曲子的方方面面都有体现,因为有撞曲,因为有相似,才有了转调,这个思路让曲子更有内涵。”

曲子仍在播着,辜老师又有了回忆的神态:“灵感无非是过去的积累。学过、弹过了这些东西,经过时间的冲刷,淡忘了,再作出来时,才会认为这是自己写的,但你已有了新的增长,它就不会一模一样的,这还是我们的东西呀!”

 “其实就一句而已,就一句,刚刚好,真的是凑巧,继志伯的耳朵真的很尖。” “我从这个感觉延伸过渡出来的,感觉上就好像跟《北山腔》差不多……”            

全是无心之笔,倒全合了佛经: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辜老师最后总结,只说,所谓“余庆”无非就是因果:“布施积德。”一字一顿,就是巧姐的劫后余生,说到底,是回转到了王熙凤指甲缝里漏下的半点善缘。

二五年二月十九日凌晨,《巧姐·余庆》最后一笔落下,看着窗外,天似乎将要亮了。我才恍然惊觉:有一段故事结束了。


后记

作者:李彦霓

我幼时听潮州筝,只觉得它是旧的,尖利利的旧,老瓷碗沿那一圈青。又觉得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只是与我无关,很快就抛之脑后。那时,家里四处散落着书更吸引我,每日必背诗词又分去了剩余的心神。

真正咂摸出味道是高中毕业之后的事。那年暑假末,机缘巧合,终于好好听完了《寒鸦戏水》。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许多诗,分明是两样东西,却莫名叠在了一起。那是第一次,我隐约觉得,筝里藏着些什么,等着人去听。

可若没有后来的事,这份隐约,大概也就止于隐约了。

弹琴这件事上,我是短了一截的。手慢,也谈不上什么悟性、天分,断的时候比续的时候多。一支曲子拿到手里,总要许久才能化开。我在丁老师跟前断断续续地弹,从磕磕绊绊到囫囵成篇,从照着谱子到听出点意思——她一直在那里。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这条路如果是没有老师,大约是走不到今天的。

前年冬天,我随她们去拜访辜老师。筝会的四方桌上,酒过几巡,两位老师念起陈安华老师。辜老师翻出当年的文集,用潮州话一首一首地念那些诗。

“昨夜元宵灯如昼,天狗馋,月朦明,心有余事宿未眠。祈愿玉漏催莫急,二郞降妖,人事依旧,再奏婵娟续来年。”

他念完,又解释:天狗馋——是要咬人,指陈老师的手术。只祈愿时间不要过得太快,人事依旧,还能再奏来年。说完将杯里剩的一点酒一饮而尽。

少顷,又念起下一首:“半世闯南北,一生为筝狂。而今,天何凶残,夺汝双腿,留汝十指继续弹。”他叹息着,又喃喃重复最后两句:“太残忍了……”

丁老师没有接话,转而提起2010年陈老师的一次采访。那时记者问:准备弹到什么时候?陈老师说:弹到我不能动为止。丁老师感叹:“当时看到这篇采访——我又哭!马上就想到他入院之前还在上课,昏迷时还在唱《莲花谣》。真的是弹到不能弹为止的。”

我们叹气似的“哇”了一声,谁都没说话。此后只有倒酒声、碰杯声,一声接一声。大家都沉默的时候,万物无声,连同凝滞了南方冬日室内里无缝不钻的冷空气。

长久的沉默后,辜老师又开口:“百日纪念演奏会结束后,我又作了一篇:百日祭师报师恩,从此阴阳各自奔。怀念思念不复念,来世再作你门生。”

 我看见丁老师和妈妈眼眶都红着,没说话。辜老师看着自己写的诗,停一下,又说:“逝者在百日内还在阴阳界,百日之后就去往阴间了。从此阴阳各自奔——各人归各人。”他顿了顿,“唉……我从此也不再想你了。”最后一句说得轻,带着气音。说完自己倒笑了,呵呵两下,又指着末行:“但是最后一句,又写‘来世再作你门生’。不想你,还要做你门生——假的!前三句都是假的,全是劝自己。好了好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他最后手一挥,很潇洒似的。

2009年到2019年,辜老师陆续写了九篇怀念陈老师的文章,合为《伺坐篇》。他说,自觉之二最经典,又翻出来,用很平常的语气,用潮州话缓缓念了一遍。

念到“说这段话的时候,陈老师闭着眼睛,语速很慢,很慢,犹如老僧入定,又像是思绪悠悠飞到远古”,他将“很慢、很慢”重复了几遍,中间顿了几下。往后念时,声音渐渐有些抖了。有几处地方,或许是看着文字转不过来潮州话,都由丁老师帮忙接上。

读完,沉默。许久后,又是辜老师先开口,长长感叹:“这些诗词、文章,后面都没办法再写了。”

我给他们斟上酒,给自己换了茶。泡茶的水早已凉透,泡成的茶十分不合潮人饮茶的口味,大冷天的一口下去直刺心脏。不过,那被酒意发酵得杂乱的思绪,倒被这冷茶冲淡了些,我才将飞走的魂拉回桌前,不合时宜地“醒了”。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点一点聚拢起来,于是有了这些文章。

十几年前的种子落进土里,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念想,后来竟长出许多枝叶来,经年流转,遮也遮不住。没有妈妈,文字大约是不会生根的。又跟着丁老师弹筝十六年,四年前从头再来学潮州筝,一根根弦按下去。日子久了,这水淌进根里,淌成河川,这些年,在我还无感无知的时候,肥沃了许多土地。我也没想过辜老师肯把他的创作慢慢讲给我听,还愿意让我写。像光落在绿叶、流水上,光影粼粼却反照在纸上,字便有了影子。

三位引路人,从文字到筝弦,又从筝弦回到文字,引着我从自己那点知觉里走出去,走到远远的、厚厚的历史与文学里头去。明知自己不过一粟,竟仍有一瞬,能触摸到一点本真,又听到有几声回音,隔着年月遥遥地落下来——

长久的沉默里,他们盯着手机,在纪念文集的推文里上下滑动,脸上是没有变化的表情,杯里是没有减少的酒。我不好总盯着他们揣摩,便将手肘支在桌上,也看文集。才将两篇看完,忽然听到辜老师极轻极轻的呢喃:

“陈老师……”

仿佛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那一瞬间,小时候听筝时觉得“与我无关”的东西,忽然有了形状。不是“旧”,也不是“诗意”,而是别的什么——是说不清的、沉在底下的、一直在那里却要等一个人扎得够深才有“心”去触摸的东西。关于一个人怎样在时间里,把自己活成一首曲;关于一首曲怎样穿过时间,找到另一个人。关于我们生、死,然后被铭记。不是被谁铭记,是被春月、被秋菊、被那只还在跳的画眉,被这把响了千百年、还在响的筝。

再过千百年,如果还有人听见这一声筝鸣,仍旧为此心动一下,那就是永恒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幸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原文首发于《黄河文学》202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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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彦霓,广东潮州人,零零后,潮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潮州筝学会会员;自幼酷爱古筝和文学,忙时不忘筝事,闲时喜撰文章,乐此不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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