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的日子(散文)
周千山(湖南)
已经好几年不钓鱼了。不钓鱼的时候,钓鱼的日子常常会在脑海里出现。一连几天大雨倾盆,水位连连上涨。看着,听着,人就会进入钓鱼的境界里。这时候,戴上斗笠,穿件雨衣,坐在河边的小椅子上。眼睛和脑海里,只有水面上浮漂的沉浮和水下鱼的运动,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人与钓,与水,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宛如一幅动静相宜的水墨画。想到这里,心中便会涌出“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诗句。
钓鱼,是我懂事时就被刻进了骨子里的记忆。我出生在水库边。小时候,一家九口人,还要与三个伯父轮流供养爷爷奶奶,生活过得十分艰难。除了春节,吃肉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幸好生活在水边,弄点小鱼小虾便成了首选目标。上小学前,看到在政活运动中从省城被开除回来的三伯父,晚上常去水库钓鱼,心里便特别羡慕。三伯父住在我家旁边,去水库钓鱼,一定要从我家外面的屋檐下经过。天快亮的时候,只要窗外响起“啪嗒,啪嗒”的雨靴声,我便知道是伯父钓鱼回来了。心里就会猜想并期待,今天伯父应该钓到了一条大鱼。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伯父家里看钓鱼收获。伯父钓得最多的,一般是鲫鱼、鲤鱼、马口,偶尔也有鲶鱼。看到鱼在脚盆里的水中游来游去,心里就想,如果我也能钓到鱼,那该多好。于是便缠着伯父,要他教我钓鱼。
三伯父对我家的生活情况了如指掌,尤其是对父亲也被打成右派开除回家,颇有同病相怜之意。他说,“不钓点鱼吃,你们家那么多的小家伙,就算能长大成人,只怕也会是歪瓜裂枣。”尽管我的父亲对钓鱼持有偏见,他总跟我们说,“男人不持家,天天捞鱼虾;女人不持家,天天回娘家。”伯父却从不管这些,此后他便把自己的钓鱼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
首先是教我制作钓具。他把家里一根半干的拇指粗细的小竹子送给我,告诉我秋天砍的小竹子最好用,结实还不易生虫。但要放在屋檐下或者木楼上阴干,第二年开春便是极好的钓竿了。考虑到竹子顶端太细小,韧劲不够,他要我向母亲要了一根纳鞋底用的结实麻线,帮我从竹枝中上端开始捆扎,一直捆扎到竹子的顶部。他说,这样一来,即使碰到稍微大一点的鱼,把竹竿折断了,麻线还会把鱼拉住。
之后他又要我从父亲那里拿了根大头针,那是父亲担任生产队会计做帐用的。他先把大头针的圆顶锤平,然后再弯曲成一个钩状,针尖部位用铁锤稍微锤扁一些,再用一把木工凿在锤扁的地方凿出一条小缝成倒刺。这样,鱼钩便有模有样了。大头针一般比较软,为了增加硬度,伯父用铁夹子夹住鱼钩放到煤油灯上烧红,再迅速放进冷水里浸泡,也就是淬火。
定砣制作比较容易做。伯父用半干的泥巴做出一个光滑的小洞,洞中间插一根牙签般的细竹技,把一块牙膏皮熔化后倒进洞里。那时候的牙膏皮都是金属的。冷却后拔掉竹枝,定砣便做好了。鱼线最初用的是母亲纳鞋底的麻线,因在水里阻力大而且还容易被鱼发现,效果不好。卖了小干鱼有钱后,我便上市场买了一段尼龙线。浮漂一般是用干透了的高粱秆或者鸡鸭的粗羽毛杆制作的。
放学后,尤其是学校放假的时候,我经常会背着钓竿,提着鱼篓,到水库边钓鱼。鱼饵一般都是从菜土或者沟渠里挖的蚯蚓。那时候蚯蚓多而且肥大,一条长蚯蚓可以切成三四段。现在因为农药、化肥、除草剂的滥用,农村的蚯蚓已经极为罕见了。很多钓鱼人,用坛子、盆子养殖红蚯蚓,或者去渔具店购买。伯父还告诉我,苍蝇、蛆虫、蚂蚱,都可以用作鱼饵,不过我很少用到过。因为蚯蚓实在是太容易挖到,而且所有鱼都爱吃,是真正的万能鱼饵。钓得最多的是刁子鱼,也叫白条。这种鱼喜欢成群结队,而且速度很快,抢食也特别凶猛。夏天尤其适合飞钓。人躲在柴草后面,钩尖上挂一小段蚯蚓或一粒半干的米饭,举起钓竿使劲地把鱼钩甩出,鱼钩落水后便迅速拉回来。就在这一抛一拉间,白条误以为有小虫落水,能迅速而准确地咬住鱼钩,并被拉飞到岸上来,十竿能钓到三四条。多数的鱼会直接掉到身后的地面上,连钩都不用取。我一般不会急着去捡,那样会把浮在上层的鱼吓走,一定要等一群鱼钓完后,再一个个的捡进鱼篓。在水里呈浅黄色的小鱼,经太阳一晒,便变成蓝背白肚了。本来光滑透亮的鱼皮,也出现了一条条皱纹。
尽管对鱼钩做了焠火处理,但碰上大一点的鱼或者是挂住水草,鱼钩还是常常会被拉直或者折断。没办法,我只好用零花钱托三伯从街上买回了一个钢质小鱼钩。从此钓鱼便越来越顺手了,鱼获也越来越多了。马口、鲤鱼、黄鸭叫、乌鱼,水库里很多的鱼种都钓到过,偶尔还能钓到甲鱼。现在的甲鱼价格贵得惊人,而那时的甲鱼因肉少骨头多,还很费油,所以它们并不受人待见。钓得最多的仍然是白条,其次便是鲫鱼。春夏时节,鲫鱼特别好钓。找一个进水口,每隔几分钟就可以钓到一条。小的几钱重,大的三四两。有时一个上午能钓七八斤,但更多的时候只能钓几两,甚至是几条鱼。在乡下,人们常说“捞鱼打铳,十有九空”,诚不我欺也。最让人兴奋的是钓到鲶鱼。鲶鱼肉嫩刺少,算是淡水鱼中的极品了,好吃也好卖。在猪肉只有七毛八分钱一斤的时候,这种鱼就能卖到三四毛钱一斤。到了今天,这种鱼的价格就更高了。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在水库边钓到了一条差不多有两斤重的鲶鱼。那时也买不起能放进水里的鱼护,钓上鱼便放到岸上的竹篓里。回到家,鱼基本上都死了。但这么大一条鲶鱼,实在舍不得让它死掉。于是我马上收竿,背起鱼篓便往家里跑。那天刚从县城赶场回来的三姐路过我家,也被妈妈留下吃午饭。我兴奋地说,“今天钓了一条大鲶鱼,马上煮了给姐姐吃吧。”母亲看了看鱼说,“今中午有菜。你姐怀孕了,这条鱼送给姐姐带回家去吃吧。〞记不清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觉得自己小小年纪,就能为姐姐姐夫帮上忙,不但没有因吃不到鱼失望,反而特别开心。姐姐姐夫个子都不高,但当时怀着的大外甥却长到了一米八多,而且当兵时,还获得过武警部队比武尖子的称号。我常跟他说“你呀,得感谢舅舅的鲶鱼!”我们俩年龄相差不多,关系也特别亲密,有时甚至有些像兄弟。后来他也成为了我的钓友,他总爱跟朋友和亲戚炫耀:“我在娘肚子里就吃到了舅舅钓的鱼。”家乡有句俗话:“外甥狗,外甥狗,吃了夹着尾巴走。”意思是外甥都是养不亲,靠不住的。看来也并不尽然。
三伯钓了多年的鱼,加上是文革前的大学生,脑子灵活,在周边算是很厉害的钓鱼人。他经常跟我讲怎样选钓位,怎么看天气,什么鱼喜欢什么饵。我把从他那里学到的技术反复实践摸索,钓鱼也慢慢有了经验,也有了一点小名气。那时没有夜光漂,晚上钓鱼全凭手感。三伯告诉我,把鱼钩鱼食抛出去以后就不要再动鱼竿,让鱼食鱼线鱼竿基本上是绷紧的。只要鱼一动食,鱼竿就会给手传导动静。当你感觉到鱼竿被拉紧或放松的时候,迅速用力往上提竿,十有八九会钓上鲤鱼或者大鲫鱼。我试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掌握了收鱼的最佳时机和方法。只是小孩睡眠多,有几次差点因打瞌睡滚到水库里。父母亲便再不准我晚上去钓鱼了。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思想政治工作和目标管理考核双管齐下,是那年代所有单位的管理法宝。我们所有员工都有先进光荣,落后可耻的荣辱观。上班时间,大家都心无旁骛地立足岗位争贡献。不需要领导要求,我经常是早到晚走。有时要撰写、修改参加北京或者政府大会的经验材料,晚上在家里吃饭,放下碗就赶往办公室加班。领导有时也会到我办公室看看。他们总是和蔼地说,“刚才在草坪上散步,看见你办公室这么晚还亮着灯,所以就上来看看。记得早点回去休息,别太辛苦了。”下班回到家里,还要照顾小孩做家务,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的,总觉得睡眠严重不足。有时站在公交车上,人也能睡着。自然没有心思想钓鱼了。
重操钓杆,是源于一场比赛。单位后勤部有一位姓廖的老同志,经常利用空闲时间钓鱼,在单位乃至全市都少有名气。据说他有一个祖传秘方,专钓鲢鱼、鳙鱼,效果极为灵验。有时碰上鱼群经过,一个晚上能在江里钓到上百斤鱼。他家里的两个大坛子里,黄灿灿香喷喷的干鱼从来没有断过。不少人包括领导和亲戚,提着礼物专程上门请教,他都会把配方写给他们。但坐在一起钓,就是远不如他的鱼获。他的儿子在我负责的部门工作,年轻人积极上进,而且与我相处得很好。一天中午,他们父子俩邀请我去他家里吃鱼,说是前一天晚上在江里钓了一条30多斤的鳙鱼。虽然我从小在水库边长大,但这么大的鱼而且还是河里野生的,我还没有见过。
下班后,我便欣然与他儿子一起前往他家。还未进门,一股鱼腥味便扑面而来。走廊里的一口大铁锅上,白雾缭绕。卫生间里,鱼肉鱼血铺满一地。一截摆在地上的鱼尾,扫把一样大小,甚是吸人眼球。一杯茶还没有喝完,老廖便小心地把一个冒着热气的大脸盆端了进来。他自豪地说,“今天中午,我们争取把这盆鱼头吃完。”这时闻到的已经是浓浓的鱼的鲜香味以及青椒、芹菜的香辣味,没有了一丝的鱼腥味了。我们一边喝酒吃鱼,一边吹牛聊天,老廖对自己的钓鱼技术那是吹得唾沫四溅。他还告诉我,过几天他会应邀参加市钓鱼协会在郊区一个小水库举行的,全市“名仕杯”钓鱼大赛。每人限带一根手竿,但所有品种的鱼都可以钓,奖金奖品还很丰厚。
人生有很多东西会忘记,但源自家乡的童子功一定不会丢。看老廖牛皮哄哄的样子,加上几杯酒下肚,我突然对自己的钓鱼水平也自信了起来。放下筷子,我挥着手豪气地对老廖说,“帮我也报个名,到时我和你一起参加。”老廖拍着手,孩子般笑着说“好啊,好啊!你去了,‘名仕杯’也更加名副其实了。”第二天上午,坐在办公桌前翻阅当天的报纸,我开始为自己昨天酒后的冲动,有些后悔了。不是担心自己排到最后几名有失面子,而是怕给人说不务正业。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是单位的中层负责人了,而且所负责的部门还是单位的要害部门。还没有确定要不要推却,怎么推却的时候,老廖的电话又打进办公室来了。电话里的声音满是自豪:“你什么也不用操心,我已经把准备工作全做好了!”我心想,再推辞的话,便有不领情,而且不讲信用的嫌疑了。
参加比赛的人还真不少,有些是认识的领导,有些是企业家和专家。好在天刚蒙蒙亮,相熟的人大家都不互相打招呼,只是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便找个钓位静静地坐了下来。看到水库里的水很清澈,一节节拉开6.3米的迪佳钓杆,放开鱼线,取下单钩,我要老廖递给我一副双钩换上。测好深度,调好浮漂,便想起了伯父教给我的“肥水钓素食,清水钓荤食”的口诀。但又弄不清这个水库平时有没有放鱼食,放的又是什么食,我便一个钩子挂蚯蚓,一个钩子挂面食,荤素齐上。一会儿,旁边的钓友上了两条半两以上的大白条,我估计里面的鲫鱼个头应该不小。但我的浮漂上下动了几下,便没有了动静。我分析旁边的钓友应该是深度测得不准,鱼饵还没有沉到底。我一点也不急,知道发窝还需要一段时间。大约半个小时后,鱼果然一条接一条地被钓了上来。以鲫鱼为主,大的在半斤以上,也有鲤鱼、鲶鱼、黄鸭叫等其他品种。
11点半钟,裁判的哨子准时响了起来,大家便都自觉地放下了鱼竿。我提起渔护看了几眼,估计有八九斤的样子。再过去看看老廖的鱼获,可能只有两三斤。我不想有人说我“学风不浓,玩风太盛”,我要老廖坐到我的钓位,我坐老廖的,两人便掉换了成绩。最后经过称总重量和数个数双重考核,老廖获得了第二名,奖励了一套价值近千元的健身器材。到家的时候,老廖要我把健身器材带回去,说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我说“你没有看见上面印的字吗?还是给你吧,我拿回去影响不好。”我一边叮嘱老廖不要把钓鱼的事在单位里说,一边把钓鱼包连同里面的器材递给老廖。但老廖坚决不同意,说“你把奖品给我了,我就把钓竿送给你吧。按价值算,可能你还吃亏了。”想想这样也还合理,我便拎着钓鱼包回家了。
出名是把双刃剑,尽管我们从不在单位里说起,但还是有很多人知道了我会钓鱼,而且水平还很高。不少人总会找到不大好拒绝的理由,安排我参加钓鱼活动。尤其是后来我也进了单位的领导班子,而且不久还当上了主要负责人,本单位的以及下属单位的钓友们,也都慢慢地熟悉了起来。他们都知道我不会打字牌、麻将,也没有其他爱好,节假日便经常约我去钓鱼。去不去,和谁一起去?那时还得掂量掂量。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还不太熟悉的人,也通过朋友和钓友引荐,买好钓具,经常跟着我参加钓鱼活动,说是要拜我为师。师傅前师傅后的,叫得好不虔诚。仿佛我俨然成了钓鱼大师。其实,后来我也慢慢知道,他们有些人已经钓了好多年鱼,有些人只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做做样子,其余的时间钓竿基本上没有动过。不过我也从来不说破,只有一位关系实在太密切了的医生朋友,每次钓鱼坐不了半个小时,便起身拈花惹草,或者跑到我的钓位上跟我东拉西扯。我便直言不讳的告诉他,“你不要学钓鱼了,你根本就没有坐性。”这位朋友,后来果然把钓竿全部送人了,只是叫师傅的习惯却始终没有改。
安排得最符合我心意的,应该是社会工作部主任小胡。他选的地方,一般都是五六年没有干过底的水库或者鱼塘,而且里面从未投放过饲料。有一条通往大河的支流,上下游都被烧好的钢筋闸门闸断了。承包户在里面养了草鱼、鲤鱼、鲢鳙等家鱼。与大河连通的活水,经常吸引江里的大鲫鱼、鲶鱼、黄尾等杂鱼从闸门缝隙里钻进来。在那里,总能钓到很多的漂亮的野生鱼,每次都让人感觉心情舒畅。更重要的是,他找的地方一般都是单家独户,从来没有人路过或者打扰。坐在那里,虫鸣会让你更加安静,清风能带给你丝丝亲人般的抚慰。头脑变得清新后,烦恼忧愁也就离你越来越远了。在干净的凉水里洗个手,人都会变得神清气爽。把钓到的鱼就地红烧、水煮、黄焖,甚至是做成腊鱼,吃起来都有一种回甘的感觉,无一丝异味。每次钓鱼,都在塘主家里吃农家饭。茶油炒土鸡,水煮鱼,真的吃出了“鸡吃叫,鱼吃跳”的境界。再加上辣椒炒鸡蛋,时令蔬菜,那感觉,那韵味,是城里再好的馆子也吃不出来的。而且吃完以后,鱼钱、餐费,他都结得清清楚楚,从不沾别人的光,欠别人的情。
最刺激的是在卫星水库,钓到了我至今为止最大的一条青鱼。一个秋天的假日,我和司机老陶应教育集团陆总的邀请,清早就赶到市郊的卫星水库。本来想钓些鲫鱼,但浮漂沉下去好长时间没有上来。我往上一提,竟然纹丝不动。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估计是鱼钩挂到了水草或者是比较重的沉积物。扯了好久,浮漂才慢慢地露出水面,而且越来越高。后来,浮漂又往前往后往左往右移动,我明白这回是钓到大鱼了!我用的是5.4米的手竿,钩线全是钓鲫鱼的组合。小心翼翼地扯来拉去了半个钟头,终于有一小块鱼尾浮出了水面。但见鱼尾左右拍了两下,水面瞬间便形成了又急又大的漩涡。又过一会,鱼头便被拉出了水面,隐约可见一条近一米长的黑乎乎的大鱼在水面艰难地游动。又用手使杆,杆使线,拉扯大鱼重复着走了20多分钟的“S”型路线,大鱼终于从鱼背在上变成了鱼肚朝天,动作也由敏捷变为了迟缓。我知道大鱼的气力终于被我耗得差不多了,便叫陶师傅带着抄网过来帮我捞鱼。猛然见到一条这么大的鱼,陶师傅也激动得手忙脚乱。只听“啪”的一声响,抄网从中折断。我要陶师傅快速跑到水库的主人家里,拿来一个更大的抄网。两人合力,才把鱼从水里捞到岸上。用秤一称,28斤还多了一点。
也有安排得不太好的朋友,他们大多是不会钓鱼的人。有时去的鱼塘是一年一干底的,只有两三斤的小草鱼,鲫鱼小得像南瓜籽。而我又对钓鲫鱼、鲶鱼、黄鸭叫等小杂鱼情有独钟,往往是象征性地钓一会便洗手上岸了。有些鱼塘是专门饲养商品鱼的,塘主每天都要往塘里投喂两次饲料,两三个月便可以出鱼。这种鱼不但肉质疏松,而且还有一股难闻的骚味。看着这样的鱼塘,人马上由兴高采烈变为性味索然了。还有些塘主先天晚上在塘里用渔网捕过鱼,准备给我们第二天吃。结果受到了惊吓的鱼,第二天根本就不开口。尽管没有办法钓得尽兴,但所有朋友在生活安排上都考虑得非常细致周到。只要是乡里能买得到的、有特色的菜肴,基本上都摆上了餐桌。而且煮菜的,大多是在乡里少有名气的厨师。离开的时候,每人还会带上一点土特产,包括鲜活的有机鱼。
年龄大了,尤其是退出单位领导岗位后,小孩也已经找到了工作,老人又都还能生活自理。能够自己支配的时间就更多了,邀请或者相约一起钓鱼的人反而少了。一些过去一起钓鱼的老同志,已经老得有些行动不便了。一些当时的小年轻,也陆陆续续走上了领导岗位,肩上都担负着重要的责任。我不仅能够理解他们,没有丝毫的失落感,还觉得这是好事。因为这样就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和爱好去钓鱼了,而且一个人独来独往,既自由又轻松。
最初我喜欢去鱼塘里钓,鱼多也好钓。钓完以后,称好称付过钱就可以满载而归了。但家里吃饭的人不多,也不能天天吃鱼,还得为钓回来的鱼送给谁伤脑筋。后来我从资深的钓友那里打听到,市里附近的县区有几个专为城镇提供饮用水的水库,从来不放饲料,水质好鱼质也好。每人每天收费在10至20元之间,草鱼、鳙鱼、鲢鱼三大家鱼,按市场价收费。不需要的还可以放回水库里,不一定非要买走。至于鲫鱼、鲶鱼、黄鸭叫等杂鱼,钓多少都可以拿走,不再收费。像我这种光屁股时就开始钓鱼的人,而且每次都选择好了天气,收获的自然远比缴费要多。但这些水库一般路程都比较远,钓了半天鱼,还要开车来回,每次都有疲惫不堪的感觉。
慢慢地,我便把兴趣转移到了野钓上。有时在江边找一个水流稍微平缓的地方钓,更多的时候是到城市周边寻找小溪小河钓。野钓收获虽然不大,但乡下空气里弥漫着的柴草清香和泥土腥味、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悦耳动听的鸟叫虫鸣,总是让人流连忘返。到了这个年龄,经历过这么多次钓鱼的体验,有没有钓到鱼,已经越来越不重要了。这种与童年时代的巨大反差,我估计与生活条件有关,也与一个人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加深,对生活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改变有关。快到吃中饭的时候,如果仍不想离开水边,便就近找一家农户讲好价钱,订上一碗饭,一个菜,让农户送到小溪边,边吃边钓。有时到路程远一点的地方钓,知道中午不能回家吃饭,出发时便用保温盒装上饭菜,放到尾箱里带到钓鱼的地方,中午吃的时候饭菜还是热的。收竿回家的时候,看见几条小鱼在浅水处的鱼护里焦急地游来撞去,我便会毫不犹豫的提起鱼护的底部,把鱼慢慢地倒进水里。鱼好像也明白一些什么东西,它会在你身边看着你缓缓地游一会,然后再迅速游进深水里。
退休以后,钓鱼的热情仍然没有减退。但九十岁的老人需要奉侍在侧,而且要能随叫随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孩,家里也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感觉能为来日不多的长辈尽孝道,为生活在节奏快、压力大的大城市里的小孩帮点忙,那是比钓鱼更紧迫、更有意义的事。于是,我干脆把钓具擦洗干净,仔细地收了起来。实在太想钓鱼的时候,就打开放在车库里的钓鱼包,拿出鱼具,看一看,擦一擦。这时,为鱼而钓,为钓而钓,为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而钓的不同场景和体验,又会清晰地重现在脑海里。那些曾经陪伴着自己钓鱼的钓友,或大声喧哗,或轻言细语;或爽朗大笑,或浅笑辄止;或一身泥水,或衣冠楚楚……都会电影般一一呈现到眼前。一个小小的钓鱼包,里面竟然浓缩着江湖的影子。
作者简介,周千山,中国散文学会、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诗刊》《芙蓉》《长江文艺》《读者》《中国文艺家》《鸭绿江》《奔流》《小小说月刊》和《中国青年报》《中国妇女报》《湖南日报》《深圳特区报》等报刊发表散文、诗歌600余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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