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中国人的心灵，是需要一座院子来安顿的。梁思成先生说，那个四面墙围起来的小院子，是一个可以温暖容纳心灵的天地。我长久以来没有这样一座院子，因而心神如一片浮萍，漂荡在无锡的街巷楼宇之间。这曾是我以为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缺失，直到一个冬日，在友人的带领下，我走进了一个并不属于我的园子——无锡荡口古镇南边的文华园。

园主祖德先生，是荡口华氏怡隐支的后人，世代居于此地。他面相敦厚，神态温和，眉宇间带着江南书香门第的清气，颇有古风。文华园坐落在明代“六房墙门”的老宅之内，这处宅院的历史，比传说中的华察牌楼更为悠远，当年鼎盛时曾是五开间五进的格局。我本不愿以文字惊扰这座沉睡百年的庭园，但那静，却偏偏有一种力量，牵动我的思绪翻涌，不得不将它诉诸笔端。

去时，正是腊月最寒的日子。园门虚掩，轻轻一推，一股清冽的幽香便拂上衣襟。循香望去，园角一株素心腊梅开得正静，据说已有二百三十余年，金黄的花朵缀满虬枝，香气沉静，却无处不在。阴翳的天光穿过花枝，在石板地上筛出细碎摇曳的淡影，如岁月无言的笔触。恍惚间，这香气竟与某个遥远记忆里梅花的清冽叠在了一起——一样的清润，一样的熨帖。

祖德先生就站在梅树下，银发温润，目光明澈，用绵软的吴语，向人们悠悠讲述古镇的往事。这座园子经他亲手打理，四季常青，花事不绝，除了古梅，更莳养着数十盆盆景，也收藏着不少明清旧物。

园中最深的秘密，或许便是这些盆景了。它们或坐石台，或倚木架，最小的不过一掌之大。沈复在《浮生六记》中说“小景可以入画，大景可以入神”，至此我方领悟。最可人的是那盆搁在角落的菖蒲，茸茸一簇新绿，生在浅白的瓷盆里。我也曾在案头养过，却总不得活。先生微笑道：“这草最恋旧。盆土的气息稳了，它才肯长得踏实。”我方恍然——我那漂泊不定的案头，终究给不了它一份“旧”的安稳。

园又不只梅与盆景。园中一角竟藏着一小片竹的天地。竹虽不多，却各有名目与风骨：方竹的竿子棱角分明，紫竹的皮泛着幽深的紫色，金丝竹的竿上缠绕着浅金色的丝纹。祖德先生一一指点，如数家珍，仿佛将古画里的竹君都请到了自家院中。

最令我驻足良久的，是腊梅旁矮墙里嵌着的三块砖雕，上面刻着朴拙的“文华园”三字。沈复在《浮生六记》里写过这种造景之法，“推窗如对石壁，觉其俊峭”。此刻，苍古的石壁对着鲜活的梅枝，一刚一柔，一静一动，在冬日的斜阳里默默对谈。一进这园子，便仿佛踏入了明朝。那印着岁月痕迹的明代石阶，那泛着时光斑驳的老砖雕，那形制古雅的旧花盆，都在低语着历史。时光在这里是可以触摸的，叠在石纹里，渗在梅香中。墙角一只青釉陶瓮，瓮口积着薄薄的雪，雪下似有青苔暗生，恍惚间，竟如老家院角那只盛过雨水的旧瓮。

临走时，我与祖德先生在园中并肩留影。先生自那浅盆中，细心分了两丛菖蒲，以湿苔裹了根，递予我说：“带回去，文人案头，当有菖蒲相伴。”我双手接过，如接一捧可养的清静。

出门已是向晚，天边泛起灰紫的暮色。那梅香却更分明了，沾在衣上发间，久久不散。

忽然觉得，有没有一座实体的院落，或许已不再那么要紧。那道墙，本就可以是心中的一道篱。在胸中辟半亩虚空，植一株经霜不改其香的梅，蓄一角能养活青苔的湿润，垒两块能镇住纷扰的顽石。让想象的藤蔓爬满心篱，让静谧的月光夜夜洒落心阶。

原来，精神的归宿，从不在砖石瓦砾之间，而在这方寸之心。心篱扎稳了，纵使身处闹市，也处处可闻见那穿越两百年而来的幽独梅香，与故乡吹来的、拂过心头的微风。

作者简历

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