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红如小母亲

北塔

当初我请人把你俩和她俩引进来时，并没有想着做比较的试验。

她俩被安置在院内的草坪上，你俩被种植在院外的荒地里。

你俩似乎装点着我的门面，客人们来访，首先看到的是你俩；然后，进门，往里走一段，才能看到她俩。但这是外人的注目礼。我自己呢，扎进院子基本上就不出大门，所以只是在进院门的一刹那匆匆看你俩一眼；有时我深夜抵达，只能看见你俩的轮廓。而对她俩呢，我算是青睐，算是宠幸。一个站在厨房前，我一天至少细看三次；另一个更是站在书房前，我在写作时抬头就见，而且目光时不时会停留；她对我是“养眼”，我对她是关照，我跟她颇有相看两不厌之感。

你俩处于半野生状态，整个一年我都供应不了你们几顿水，更别说别的营养剂了；她俩呢，我几乎每天都给她们浇灌，看到她们时，就想给她们喂水；从厨房里端起盆往外走，三步两步，一开门，往外一泼，就能给她们洗个透透的淋浴。只因为她们离我近，可谓“近我桃花先得水”也。

而你们呢，与我隔着院子，还隔着高墙，眼不见似乎心不亲。你们四周的野草肆意生长。有的长得比你们还高，比如茼蒿；有的比你们还霸道，比如拉拉秧。你们简直是被野草包围，在野草的缝隙里突围、呼吸、生长。如果说院子里的她们是被娇生惯养，那么你们像是被后娘养的。院里院外的区别就如同亲生与领养。

然而，事物的发展却出乎我的意料。

被慢待的你们长得反而更壮，春天开的花也更艳，夏天结的果也更多。初春你俩刚开花时，我多看了你们几眼；初夏你俩刚结果时，我多浇了两次。仅此，你们似乎就感到了我对你们的恩德，然后要以实际行动来加倍回报。为此，在你们最艳丽的时候，我曾为你们赋诗：

比小村还小

比矮墙还矮

老天爷不给喝水

土地公不给施肥

只有拉拉秧像僵尸鬼

用三头六臂

箍住你的肩膀和脖子

——把你

往

下

拉

恨不得把你拉进阴曹

哪怕被赶入地府

你也会用墙外的这三两枝

突破十八层重围的乱石

笑对鸡犬不宁的时世

你们姐妹俩越是处境不堪，被人忽视，似乎越要拼命成长、竭力成果，以证明你们有更强的生命力。院子里的每个只结几十颗桃子，而你们每个结了上百颗，真叫成果累累。这些累累硕果沉重得把你们的腰都压弯了，甚至把你们的胳膊都被压断了。要知道，你们的主干身躯只有一米多点——赛如人类中的侏儒，你们所能从空中地下吸收的营养恐怕是入不敷出，哪能养活这么多孩子呢？

再加上喜欢恶作剧的拉拉秧有的骑到你们身上纠缠不清，有的攫住你们的头发竭力往下拉，还有恶风时不时来摇荡你们。这导致你们的有些孩子落到地上——如同流落人间，无人问津，都长毛了、腐烂了，或直接摔碎了。要知道，桃子是最容易腐烂的果子，所谓“烂桃子”也。

后来，在懂行朋友的指点下，我才学会给你们减负——疏果。我手里举着镰刀，犹豫再三，狠下心来，才把你们的两三个幼小孩子从你们背上割下来。这真叫忍痛割爱。我感受到了你们的疼痛，因为我的心也在痛。我跟你们一样爱你们的孩子。可是，我又怎能忍心让你们背负太多的孩子，折损你们自己的生命？！

你俩多么像底层社会年纪轻轻就生了过多的孩子的小母亲，自己的身体被摧垮，孩子们还有小一半夭折。假如有男人真正爱护你们，就不会让你们怀上这么多孩子。

你俩又多么像出身寒门拼命进取的学子，年寿未高，成就卓著；但背驼了，牙掉了，头白了，而由于赶工太急，其所谓成果可能会在历史的长河里被时间的激流冲走一多半。

这真让人痛心不已......这种现象在乡野普遍存在，所谓“高手在民间”也，民间高手之努力挣命以证明自己之生命力和意志力，以至于用力过猛、操之过急、浪费过多。

尽管你俩的果实还是青涩的，但我实在不忍心眼看着任由它们掉到地上烂掉；于是，我开始提前抢收，就想接生婆以不忍之心去接生早产儿。我只收了其中折断了的一枝上的桃子，就几乎装满了一脸盆；我用两只手捧着，觉得沉甸甸的。

我实质上纯粹是来摘你们的桃子，不知你们对我会心生怨恨还是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