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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莺作品:响叶杨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王莺 | 发布时间: 2026-05-11 | 15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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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叶杨


王莺

   


我每次路过那个小饭馆,总要看看那棵大树。或者说,因为那棵大树,我总会留意树后的房屋。

那棵树粗着脖子,孤单地趔趄在路边。整条街就它一棵,显得格外突兀。房屋门匾换过好几次名字,我总没来得及看清。

店里总是昏昏暗暗地做着生意。开几天门,关几天张。窗上装着护网,门口立着电线杆。它不敢像旁边卖烤羊肉串的那样,点亮彩灯,大声吆喝。

买卖,总是不温不火,不好不坏的样子。

一棵大杨树,把整个房屋遮住了。或者说,这个小饭馆一直躲在一棵大响叶杨后面。

什么是响叶杨?就是会说话、会出声的杨树。它是喜光树种,不耐荫蔽,很难维持浓密的树冠。我在南方河边见过,在北方,它常见于贫瘠的向阳山地。北京这几年,越来越少了。通直的大树一般能长二十几米高。年轻的树皮灰白,老了就变成炭黑色。树冠卵形,枝条细瘦,和粗壮的树干不太相称。叶子长圆形,边缘带着小圆锯齿,一面深绿,一面灰绿。花序轴上裹着绒绒的白毛。杨树这个“毛”,就是飞絮,惹过不少麻烦——有人呼吸受阻,有人皮肤过敏。不过响叶杨老了,飞絮就相对少了。



二十几年前,这棵响叶杨东边是麦田,西边种过水稻,南边是白菜萝卜地。只有北面有铁路桥和家属宿舍,一排排胡同。麦子、稻子、菜地消失之后,它很幸运,被留在一条小路旁,不碍谁的事。如今四周全是居民楼、办公楼、商业楼。

树根伸到小饭馆的窗下。树干斜斜地挎着铁皮瓦檐,树叶飘飘罗唳,既为小饭馆遮阳,也替它假装热闹——或是不热闹。

响叶杨为什么叫“响叶杨”?

因为它要摆脱危险。植物不像动物,不能随意逃跑,却不代表它们只能被动承受命运。它们有时会改变叶片的形状和结构,发泄情绪,施展才华,保护并强壮自己。

响叶杨伸出无数纤细而结实的小胳膊——也就是叶柄,更长、更韧、更灵巧。它抡起大巴掌,摇摆叶片,“啪啪、哗啦啦、噼里啪啦”地响。这响声是它的武器,用来蔑视、呵斥、驱逐、震动入侵者。大风过后,常能看到被甩落的小虫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那小饭馆又为什么要躲在大响叶杨后面呢?

“我总要活命。你们拆了我的院子,收了田地,把我关进鸟笼子,没了地气,还得交物业费、暖气费……”

“不是给了补偿款吗?还有两套房,住一套租一套,不当农民不香吗”?

“我就想当农民”。

“吹吧”。

“我亏大了,拆早了,见不着活钱儿”。

“都让你赌输了。还有,你换了几房媳妇?换一次,分走一半家产”。

嚷着要活命的那位,就在自家响叶杨树下,借着“遗留问题”,偷偷占下了大队部那个卖种子杂货的小卖部。他第三个小媳妇是东北人,漂亮,能干。他把这小饭馆租给了她家一帮亲戚。他姑爷爷,是老村长。

响叶杨这样做,也是有代价的。骄傲的响亮随风飘扬,叶片却会慢慢变薄,更容易遭受干旱和食叶昆虫的袭击。也因为这些叶片能轻易摇动,光合效率不可避免地降低了。这,或许就是响叶杨的进化代价。

“树大招风,我们还是把它砍了吧”。

“不行,违规,犯法呢”。

“听说往树根埋点药,让它慢慢死”。

“慢慢老!什么死不死的,说得我心多狠似的”。



立冬了,到处金黄落叶,大响叶杨的叶子却还是绿的,叶柄也绿,像抹了一层油,似乎更长、更韧、更灵活。要是小虫子还没冻死,它就奉陪到底。不过,植物也是有思想的。它在进化中权衡利弊——想获得好处,总得付出代价。

终于有一天,刚要开门(那天是周日,或许没人来找麻烦),突然来了一辆工程车,接着又来一辆。小饭馆的人赶紧关上门,从门缝往外看:一辆车割掉了响叶杨的大树冠,另一辆开始架网线。

不知何时,树身上长了很多虫子。虫子在三个主干上蛀出一个个暄腾、茸茸、脸盆大的窝,像马蜂巢,又像大蘑菇,更像一堆糟透的木屑——这棵树就这样溃疡般地腐败了吗?

我最终推开了小饭馆的门。好几个人警觉地看我。七个人平起平坐地经营。点菜扫微信,收钱用微信,炒菜端盘的一共四个。食客五六个,都是体力劳动者的模样,口音南腔北调。六十平米左右的空间,隔成五六个房间:吃饭的地儿,睡觉的地儿,放杂物的地儿,打麻将玩牌的地儿。

我对着响叶杨坐下,耳边传来孩子玩游戏的声音和抖音卖货的视频声。我要了一碗云南米线,加蛋、豆芽和台湾肠,才十七元,热气腾腾一大碗。旁边一个安徽女人吃着一盘肉包子,边给雇主打电话:“我一心一意照顾你爸你妈,六千块多吗?你还安摄像头?让我怎么干”?

两个河南人吃着黄焖鸡米饭。

“你饿过劲了?怎么不吃”?

一直低着头的那个挠着厚头发,“年底了,再不结账,我打12345”。他手里一遍遍捋着筷子,“我孩儿今年能上学吗?去年就没报上名”。

“你打得通吗?先解了弹窗,找他去”。

一个四川人吃着蛋炒饭,咧着嘴和女朋友视频:“县城的楼快盖好了,房贷这月没耽误。过年,我们结婚吧”。



我正对着小窗户,听不见响叶杨响。只看见树杈上挂着墩布、扫帚和两双鞋——一双女人的,一双小孩的塑料拖鞋,像是想扔又没扔。

“还砍吗”?

“算了,砍了大帽就行,留着吧,别碍事就好”。

“嗯,现在好像不那么响了”。

“它老了”。

“夜里刮大风,吓死人了”。

“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这地根儿就是我们家的,就是租金收少了”。

“我哥嫂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名不正言不顺的”。

“我这叫狼叼了喂狗。你知足不”?

“我们往外扩出去点儿,和旁边烤羊肉串的一般齐,再租给个卖早点的”。

对,他觉得这是她最后一个女人。

这女人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指挥她娘家所有亲戚,一水儿的东北壮汉壮妇,一夜之间往前扩出一米多。南北不到四米,紧贴着响叶杨,甚至把那半边身子也扩进了“油条豆浆”白塑料竖匾里。

“嗯,多收三两万,值了”。

男人在远处放哨,抽着假华子想。

女人想,就跟定这个男人了。她哥嫂爹娘有几十亩苞米地已流转出去三年,没拉下饥荒就很知足了,再有个非京籍车牌、孩子上学,也实属不易。

人遇到事,总爱联想动物、植物和看不见的东西,想把一切研究实用化,标榜自己的价值与独到见解。殊不知,一旦完全实用化,就丧失了科学之美。如果响叶杨特别能响,“草木皆兵”和“风声鹤唳”的场景,估计也很恐怖吧。

我又仔细看了看。小饭馆门前这棵,真的很老了。被人灭了顶,又砍了几个主杈,但树梢木质化程度高,顶芽充实饱满。它很丑,疙疙瘩瘩,不伟岸,不挺拔,浑身伤口愈合后的瘤子和疤瘌。它也很美——虽然树冠的疏密与光照有关,但它有无数会跳舞的长腰,就是那个“柄”。

为什么说这棵响叶杨茕茕孑立?

这条一千多米长的街上,只有这一棵树,还这么大,少说百岁了。它从哪儿来?谁种的?它还能活多久?

“我爷爷种的,地根儿是我们家的”。

“净瞎说,这是自己长的。村里有好几棵呢,都是你爷爷种的”?

“在我院子里,就是我的。我天天养着,浇水”。

“用得着你养吗?你不就是想多要几个钱吗?甭吵了,登记了,一棵树补你二百块”。

“不行,树钱给了,我的小厨房呢”?



最终,这棵树留了下来,和那个小种子站一起,才有了今天这个小饭馆,名不正言不顺地倚着响叶杨过活。

响叶杨为之骄傲的,是胡杨;影响它名誉的,是毛白杨。我并不认为这棵响叶杨踯躅于歧途,它始终不愿失去个体自我。尽管不知何年何月,它的脖子、它的分支点已堆满树瘤。但树瘤不全是坏组织。组织细胞、细菌,让它生动,让它的维管与神经快速膨胀、发育、粗壮,虽然留下几场大病后的痕迹。

我正要出门,成天喊着“要活命”的那个人走了进来。小六十岁的男人,一身酒气烟味,一手盘着两个核桃,腕上戴菩萨籽手串。他今天心情不错,赢钱了。他把锃亮的核桃往柜台一放,昂起椎骨上的富贵包,冲一屋子七八姑八大舅喊:“人哪?给口水喝成吗?那树都快旱死了,丢份”。

他小媳妇穿着高跟鞋,“啪啪”踩着地板革出来了。

“孙子!叫爷爷,大声点儿,叫!不叫”?

“嘚咧,我是你孙子”。

他说着掏出两个汉堡,丢给那个准备吃泡面的男孩。

“你不是我爷爷”。

小孩抓起汉堡吃了起来。

我出门时,风刮了起来,响叶杨“噼里啪啦”地响,丝毫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这一片响声,仿佛让这个小饭馆,终于光明正大了起来。2022年11月1日 王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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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莺  女出生地:北京北京大学毕业,北京市海淀区教育委员会干部,高级教师

中国散文协会会员, 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丰台作协理事,中国《今日国土 》特聘作家。

从1980年代始,在《北京晚报》、《北京日报》、《人民日报》、《北京青年报》、《财经报》、巜中国教育报》、《文艺报》、《福建文学》、《山东文学》等刊物发表散文20余万字。尤其近年,在《北京日报》连续发表描写北京花木植物的《北京国槐》、《丰台牡丹》、《中轴草木》、《麦田三叠》、《安知鱼之乐》等系列文章,引起业界广泛关注。

出版个人散文集《北京花事(冬夏卷)》《北京花事(春秋卷)》《忽布》。迎接建党百年征文《迎接周总理那束鲜花》获一等奖,多篇散文荣获生态文学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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