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性”常被简化为奇观化的民俗展示或类型化的地域标签。《给阿嬷的情书》为代表的潮汕方言电影，提供了一条“祛魅”的新路径：它通过对地方生活的“厚描”、方言的具身性表达，完成了被历史叙事和商业奇观双重遮蔽下，乡土的真实重返。

一、电影中的“魅”从何而来

在电影研究的语境中，“祛魅”被引入以批判某种“奇观化”的影像建构——当某一地域、某一族群在银幕上反复以猎奇、神秘、符号化的方式被呈现时，这个地域便“异化为不断被粗制消费的表征孤岛”。

《给阿嬷的情书》中，木生离开潮汕下南洋，淑柔留在故土等待，南枝在异乡接住木生留下的关系，通过一封封书信把断裂的生活继续维系下去。它有潮语，有侨批，有营老爷，有南洋客栈，有阿嬷一生的等待。电影里那些所谓“地方元素”，并没有只是作为装饰出现：侨批不是摆在镜头前的旧物，它承担着家庭的经济与情感连接；潮语不是调味料，它让亲疏、责备、玩笑、牵挂有了具体声音；营老爷不仅是一场民俗展示，而是让地方通过身体、队伍、重量和人群重组。

影片不只是一个潮汕故事，它更像一个切口，让我们看见地方性如何发生，作为一种方法，就是把这些被抽象化的东西重新带回来，它是叙事惯性的祛魅，它戳破了“白手起家、逆天改命的成功学神话”，还原了千万番客“举步维艰、辛苦劳作一生却未能衣锦还乡”的真实处境。这种祛魅不是否定历史，而是让历史回归。

二、去奇观化：从“景观展示”到“生活肌理”

《给阿嬷的情书》的第一重祛魅，在于它对潮汕地域文化的“去奇观化”处理。片中潮汕风物的呈现，始终与角色的日常生活紧密缠绕，而非作为独立的文化展品。工夫茶的氤氲、节庆时扛标旗的热闹、做橄榄菜时手掌的触感……这些元素“不需要表演”，因为饰演阿嬷的吴少卿本身就是一位以记录潮汕美食与生活日常闻名的短视频创作者，电影中的劳作场景“跟她在短视频里面一样”。换言之，地方性不再是被展示的“对象”，而是人物生存于其中的、未经修饰的“世界”。

这一去奇观化的策略，在叙事层面体现为对“苦难”的克制呈现。影片中木生拉车、跑船、省吃俭用，“总是报喜不报忧，把血汗钱如数寄回家，将所有的苦楚辛酸独自咽下”。但导演并未以渲染苦难的方式博取同情，而是以“文火慢炖”的节奏将这些细节自然嵌入人物的生命历程。当观众看到木生的鞋子破了又粘、粘了又破时，感受到的不是导演的煽情意图，而是生活的质地本身。这便是祛魅的核心逻辑：让事物还原为事物本身，而非被叙事意图所裹挟的符号。

三、去标签化：方言作为“内视角”的具身实践

祛魅的第二重维度，体现在方言的使用方式上。在主流电影生产中，方言往往承担两种功能：一是增加喜剧效果的“调味剂”，二是标示人物身份的“标签”。这两种用法都对方言进行了“魅化”，将其从日常沟通工具中抽离，赋予其额外的修辞功能。《给阿嬷的情书》的突破在于，它让潮汕话回归为人物“使用”的语言而非“展示”的语言。

片中的潮汕话，同样构成了这种“内视视角”的基石。潮汕话对白并未成为非潮汕观众的障碍。相反，许多不懂潮汕话的观众恰恰因方言的“质感”而被打动。这印证了方言在祛魅框架中的另一层意义：语言的声音本身承载着情感，当观众无需借助字幕的理性过滤而直接感受角色的情绪时，一种更原初的共情便发生了，这并非“听不懂”的障碍，而是“以心传心”的可能。影片以“非潮语观众占比高达45%”的成绩证明了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方言使用与“素人演员”策略构成了一种祛魅的合力。影片核心角色多由没有表演经验的潮汕本地人饰演：84岁的吴少卿、短视频网红“狗哥”郑润奇、潮汕老戏骨赵曙光，他们“缺乏正式表演经历”，当方言、面孔、生活经验三者统一于同一身体时，影像便获得了“无需翻译”的真实感。这种真实感，正是对“表演”这一艺术行为本身的祛魅，即表演不再是“扮演他人”，而是“成为自己”。

地方性何以成为电影祛魅的路径？答案或许在于：地方性天然具有抵抗“被代言”的能量。《给阿嬷的情书》以“极致的地方性”实现了对上述所有框架的祛魅：它不贩卖奇观，所以潮汕没有被“异域化”；它不制造标签，所以方言没有被“功能化”；它不迎合宏大，所以历史没有被“寓言化”。

在电影创作日益被工业逻辑、算法推荐和标准化情感生产所支配的今天，“地方性”意味着回到未被充分编码的生活本身。当然地方性并非天然温柔。它可能保护人，也可能压住人；可能保存记忆，也可能复制旧秩序；可能让被标准化压低的声音重新出现，也可能制造新的地方中心主义。因此，把地方性作为方法，就必须同时保留感情与批判。

〖作者简介〗 聂四海，男，湖北赤壁人。中国新文学学会会员，文学评论员。1990年开始在国家、省、地刊物发表文章。代表作有：论文《激发审美兴趣，提升审美能力》、《让每一只小鸟飞上蓝天》，《走出基础教育发展的困境》等；散文《留隍古镇游记》、《一轮明月照古今》、《水墨意蕴入兰亭》、《爬丰财山》、《醉美三湖连江》、《情系寒山寺》、《故乡的小河》、《叩访秋天》、《水乡拾忆》、《打从刘家桥上过》等；诗歌《最初的雪》、《枫杨树》、《幸龙魂不死》等；评论《在时光的河流》、《沦陷在父教缺失的年代》、《那头该死的“驴”》、《浅谈曹丕书信的精神指向》、《且余清音可绕梁》、《简析宋词的“失意”之美》、《手捧东方奇茗》、《非虚构文学“真实性”的误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