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5日，手机弹出一条新闻：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外卖骑手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奖。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熟悉得像昨天才听过——事实上，两个月前那个午后，我在无锡见过他。

5月10日，无锡新吴区伯渎河文化中心。午后阳光从落地窗切进来，幕布上写着“浪花集·大众文艺新声汇”，安安静静的，像句没念完的话。我坐在前排，不知道一个外卖员的分享会能讲成什么样。

王计兵上台时穿着深灰夹克，鬓角有点白了。走在街上就是个赶着送单的骑手。但一开口，全场就静了。他说话不高，带着口音，不紧不慢，像地下冒出来的泉水，不吵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从1988年开始写作，写了三十七年。”第一句话就把人摁住了。三十七年，比台下不少人年纪都大。他说那时在工地打工、摆地摊、流水线上拧螺丝。写作不是饭碗，是另一种活法。白天干活，晚上就着工棚昏黄的灯写。没电脑用笔，没纸就翻出包装盒背面写。字歪歪扭扭的，却是心里最齐整的东西。

讲到送外卖，他语速慢下来。七年前当了骑手，诗不再写在纸上，是写在风里的。等餐间隙、电梯上升的几十秒、红灯前的停顿，他都掏出手机对话筒轻轻说几行。语音转文字，文字变成句子，收进口袋，口袋边上还搁着没送出去的餐。

“我写过一首，叫《赶时间的人》。”他也没看稿子，就那么念：“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那一刻多功能厅里就剩他的声音了。我忽然想起自己催过单的那些时刻，从没想过车筐里除了餐盒，还可能装着一首没写完的诗。

台下有人问，生活那么苦，为什么还写？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被人问了个太简单的问题。“写作从来不是拖累，是治愈疲惫的精神支撑。日子不用熬。”他从兜里摸出个比方——生活是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诗歌是上面的补丁。“百衲衣，”他说，“一块一块缝上去，缝着缝着就暖和了。”

还讲了件小事。有回回老家，出了高铁站没坐车，独自沿条老路走了十八公里。那是小时候和母亲一起走过的路，杨树还在，麦田还在，母亲不在了。他边走边对着手机说话，说到嗓子发干，说到眼泪下来。走到家门口，录了一万多字，整理出来是篇长散文。“走了四个多小时，”他说，“可我觉得只走了一会儿。”

分享会结束，人们涌向台前。有人捧诗集请他签，有人举手机要合影，有人挤在走廊边看墙上那几行诗。我也排进队伍，手里攥着现场发的《手持人间一束光》，封面暖黄色，像黄昏最后一缕阳光落在麦田上。

队伍挪得慢。前面签完的舍不得走，又掏出手机让他在扉页旁添句话。他不推，低下头又写一行。轮到我时，他把书接过去翻开。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茧，拇指内侧有道浅浅的疤。他写字时头埋得很低，碎发搭在额前，整个人安静得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签完双手递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怕吵着谁。

我捧着书退到一边，忽然觉得这薄薄一本不一样了。那些等餐间隙写下的句子，电梯里对着手机说的词语，红灯前匆匆记下的灵感，全被他结结实实缝进纸页里。书名是《手持人间一束光》，他在台上说过，那束光不是天上掉的，是从人间缝隙里漏出来的。

两个月后，那条河真流进了鲁迅文学奖。我翻开扉页，“生活之重，从不重于生命本身”在暖黄色封面上像真的在发亮。我忽然懂了那天他为什么那样平静——一个在风里写了六千多首诗的人，早把飞行当成了寻常事。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他在低处飞了三十七年，终于飞到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我大概是少数的听众之一，在他还贴着地面飞的那个下午，坐在台下，听见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接过他亲手递来的那束光。

【作者简历】

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