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体温和汗味的行走书写

——简评段晶平《工作之余 灶台之外》

作者：甲子

认识段晶平老师好几年了，对她平时的动态一直有所关注。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极其注重生活质量的人，这种注重，不是养花弄草、烹茶抚琴那种静态的雅致，而是体现在她风风火火、说走就走的言行里。有人叫她“疯子”，包括她在序言里调侃自己“这个老妈有点疯”，她儿子也说她“疯”。但我觉得，一个“疯”字，恰恰说明她活得很活——活得有热气、有张力、有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当我知道她第二部散文专著《工作之余 灶台之外》面世的时候，说实话，我很惊讶。不是惊讶于她能出书——她的第一本书《淘气儿子的成才路》我已经领教过她的笔力和韧劲——而是惊讶于出书的速度。这几年我经常从朋友圈、视频号里看到她在全国各地“疯”跑：爬华山、朝五台、徒步南陀梁、自驾西藏、骑行秋收……我曾暗自担心，这样满世界撒欢儿，写作怕是要耽搁了吧？没想到，我的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她不仅没耽搁，反而写得更快、更丰满了。“疯跑”非但没有挤占她的写作时间，反而极大地丰富、充实了她的生活，为她积累了取之不尽的写作素材。这部近21个印张、31万5000字的厚重大书，就是最好的证明。

拿到这本新书，我认真通读了一遍，总体感受是：这是一部带着体温、带着汗味、带着泥土气息的散文集。它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可取之处，我想结合具体的篇章谈一谈。

第一，非遗书写有深度、有温度，是这部书最闪光的板块。

书中“技：孤守中重现经典”一辑，集中收录了作者对山西寿阳及周边地区非遗传承人的走访记录。与一般走马观花式的“采风文”不同，段晶平是真正沉下去了。她写白长生为抢救韩庄村“耍鬼”（傩戏）民俗，骑着28大梁自行车在31公里坑洼土路上奔波，有一次不会开汽车的白长生，开着面包车连人带车滚下边坡，醒来第一句话竟是“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咱们的傩舞申遗成功了”——读到这个细节，我眼眶是热的。一个文化工作者的痴与执，全在这句梦话里了。她写剪纸艺人赵玉娥，六十年如一日剪出《六六白鹤》这样巨幅的精品，却淡淡地说“干不动了”，但眼底的微波里藏着“四个外孙女正学着哩，总得有人接着剪下去”——这就是中国民间手艺传承最真实的缩影。还有打铁花传承人郭存瑞，一边侍奉93岁的老母亲，一边照顾智商缺失的女儿，在冰天雪地里重组失传近三十年的“打铁花”队伍，还偷偷写诗，笔名“郭一”。这些人物不是符号，是血肉丰满的、在黄土里挣扎也在黄土里开花的活人。

第二，题材视野开阔，烟火气与山河气并存。

这本书的分辑很有意思——“技、事、趣、意、情”，从非遗技艺到市井故事，从户外跋涉到亲情絮语，几乎涵盖了作者生活的全部维度。写市井，她敢写公厕里两个小姑娘为录参赛歌曲反复练声，把农贸市场女厕唱成了“混响舞台”；写疫情，她写老小区里裹着黑羽绒服的志愿者秀秀，蹲在垃圾桶前，捞废纸袋，装狗粪——这些细节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能让人记住那个特殊时期。写山河，她写凌晨五点钟被灰喜鹊啄醒的晨跑日常，写骑行，秋收时果农大伯，硬塞的野枣和南瓜，写赴淄赶“烤”时，淄博大爷硬塞的“景德东”点心——这些文字里有风、有光、有汗、有笑，读来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第三，文风质朴率真，不矫饰、不端着，有一种“大白话里的真性情”。

段晶平在书的前言里说得很坦率：“有血有肉的内容才能吸引到读者。”她确实做到了。她不堆砌辞藻，不无病呻吟，文字像她这个人一样——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比如她写自己被网暴，起因是拍了一段和患阿尔茨海默病父亲逗乐的视频上了热搜，评论区骂她“作秀”“没家教”，她不回避、不美化，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父亲的病情、自己的委屈和释然全写出来，最后说“网络是把双刃剑，剖开皮肉让人指指点点，却也照见真相”。这种直面争议、不躲不闪的态度，在当下的散文写作中其实很难得。

第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自律”的劲头，与全书主旨形成内在呼应。

这本书的书名是《工作之余 灶台之外》，前言标题叫“掬七分自律上进”，这不是标题党。全书几乎所有篇章，背后都有一个不停在动的作者——跑步、骑行、爬山、写作、考证、采风……她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言传不如身教”。她在前言里对那些只要求孩子却自己刷视频打游戏的家长说：“掬七分自律上进，余三分悠然自得。”这话不是喊口号，是她自己活出来的。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女人”还在坚持学习、坚持写作、坚持在路上，这本身就是对“自律”二字最有力的注脚。

当然，作为一部个人散文集，这本书也有一些美中不足之处，我想坦诚地谈几点，也算是一个写作同路人的切磋。

首先，文笔上还有打磨的空间。 段老师性格外向开朗，行动力极强，这是她的优势，但外向的人往往不够细心——在文字上，这表现为有些篇章的段落衔接略显松散，个别地方叙述节奏拖沓，该收的时候没收住。比如《漂洋过海的阴谋》这篇，用拟人化手法写病毒入侵，创意很好，但篇幅偏长，中间花狸猫开会那段情节，有些枝蔓，削弱了整体的紧凑感。再比如《浴火重生》写张和平老师患肠癌住院的经历，情感浓度很高，但叙述上有些地方可以更凝练，避免情绪铺排过满导致的审美疲劳。

其次，标点符号的使用不够规范。 这一点有的人已经指出来了——“请正确使用标点”。有些篇章感叹号用得过多，逗号句号不分，段落内部缺少层次感。虽然这不影响内容的传达，但对于一部正式出版的专著来说，还是稍显遗憾。

再者，部分篇章的打磨功夫下得不够深。 比如《田间偶遇手艺人》写北六堡“抬冰山”民俗，素材非常珍贵，但后半段关于冰山象征意义的阐释略显仓促，有些地方像是采访笔记直接搬上了纸面，文学性的提炼还可以再往上走一步。还有《印象原平》这篇，信息量很大，但结构稍显散漫，如果能有一条更清晰的主线贯穿，效果会更好。

        这些不足，归结起来其实就是一个字——“急”。段老师写得快、跑得快、活得也快，这种“快”带来了素材的丰富和生命的饱满，但也难免让文字少了一些沉淀和打磨的耐心。我想，如果她能在动笔前多“焖”一焖，写完后再多“磨”一磨，以她的生活积累和感悟能力，完全可以达到更高的文学水准。

最后，我要由衷祝贺段晶平老师第二部专著面世。从《淘气儿子的成才路》到《工作之余 灶台之外》，我们看到了一个母亲、一个女儿、一个写作者不断拓宽的生命边界。她用脚步丈量黄土地，用文字打捞被遗忘的人和事，用自律照亮自己也给别人递光——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希望段老师越写越好，在“七分自律”之外，也能给自己留一点“慢下来”的余地，让文字在时间里再多发酵一会儿。我相信，以她的生活厚度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未来的写作一定会取得更大的成绩。

作者简介：甲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都市文学》原副主编、赵树理文学编辑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