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初秋，暑气本该渐次消散，可华中大地依旧余温蒸腾。唯有鄂南九宫山，凭着千余米的海拔，守着一方独有的清凉天地。我栖居山间避暑，本想借深山清风消尽俗世燥热，却不料二十三日夜，一场连绵夜雨，伴着沉沉雷声，彻彻底底惊扰了我的安眠，让迈入古稀之年的我，独坐窗前，一夜无眠，思绪漫随山雨悠悠飘荡。

九宫山素来是避暑佳境，世人皆赞它夏日舒爽。此地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山高谷深，林茂雾浓，盛夏平均气温不过二十一度，比山下尘世低了数度温差。山下酷暑蒸腾、热浪袭人之时，山间清风穿林，凉意浸骨，晨起如春，午间似秋，入夜微凉需覆薄衾，世人称道的“一日三季”，是无数游人贪恋的清凉盛景。白日里登峰望远，云海漫卷群山，竹海随风轻漾，云中湖碧波澄澈，满目清宁雅致，确是逃离盛夏燥热的世外桃源。

可唯有久居山间的人，才懂九宫山性情里的无常与随性。这座名山从无恒定的天气，晴雨雾风向来猝不及防。方才还是万里晴空、天光澄澈，远山黛色分明，流云悠然舒展，转瞬之间，浓雾便从山谷深处翻涌而出，层层叠叠裹住群山，远山近景尽数隐于白雾之中。紧接着山风骤起，穿林呼啸，转瞬便是大雨倾盆而来。晴、雾、风、雨轮番登场，变幻莫测，从不给人半点预备的时机。这般瞬息万变的天气，少了温婉柔和，多了几分凌厉随性，久处之下，竟会让人心头萦绕一丝莫名的压抑。

今夜的雨，便是九宫山最极致的性情写照。夜色深沉之后，山间没有丝毫预兆，细密的雨声便悠悠响起，不似骤雨那般狂暴突兀，却有着生生不息的韧劲，均匀、绵长、富有节奏，簌簌落落，不曾停歇。雨水漫过山林枝叶，漫过屋檐青石，漫过房前小径，汇成一片连绵的雨幕，笼罩着整座九宫山。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这持续不断的雨声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清晰得落在耳畔，沉在心底。

雨落深宵，雷声亦如期而至。不似平原惊雷炸裂、震耳欲聋，九宫山的雷声更显沉厚悠远，从层峦叠嶂的云海深处滚荡而来，闷闷沉沉，回荡在山谷林海之间。一声接着一声，错落有致，与连绵雨声两两相合，织就一张静谧又厚重的夜网，将整座深山牢牢笼罩。我倚坐窗前，窗外夜色浓墨如染，雨丝密密斜织，山影在雨雾中朦胧隐现，唯有雨声、雷声不绝于耳，丝丝缕缕，搅乱了老者的清眠。

年岁渐长，步入古稀，心境早已趋于平和。半生风雨沉浮，看过人间聚散、世事浮沉，早已练就随遇而安的淡然，寻常风雨再难扰动心绪。本以为身居深山，远离尘嚣，可安享清宁，夜夜安眠。却偏偏是这深山夜雨，温柔又执拗，绵长又深沉，一点点叩击着心扉，让人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听着窗外亘古不息的雨声，我静静回想山居岁月。九宫山的好，真切动人。96%的森林覆盖率，让这里草木葱茏，绿意无垠，负氧离子充盈山间，呼吸之间尽是清新。晴日里，天光落满山林，鸟语花香，清风拂面，是治愈人心的清净；晨起观云海翻涌，暮看落日染群山，一步一景，皆是山水诗意。可它的坏，也这般直白坦荡。晴雨无常，风云骤变，方才朗朗晴空，转瞬烟雨漫天，让人心头难免生出些许烦躁与沉闷。

其实山水性情，恰似人间百态，从来难有十全十美。世间万事，皆有得失利弊。九宫山赠世人以盛夏独有的清凉，便难免自带阴晴不定的脾性；人间岁月，赠我们以山河锦绣、烟火温情，亦必然裹挟着风雨坎坷、起落无常。半生走来，我见过坦途暖阳，也历经风雨波折，如同这九宫山的天气，时晴时雨，时明时暗，本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夜雨潺潺，终夜未歇，雷声渐渐淡去，唯有雨声依旧，温柔地包裹着整座深山。漫漫长夜，独坐无眠，没有焦躁烦怨，只剩一份历经岁月沉淀的沉静与通透。古稀之年，不再执着于圆满，不再苛求顺遂，慢慢懂得，山水有阴晴，岁月有起落，万物皆有常态。

天近微明，雨势渐缓，远山在朦胧雨雾中缓缓苏醒。一夜雨声敲枕，褪去了浮躁，沉淀了思绪。这场初秋的九宫山夜雨，惊扰了安眠，却丰盈了心境。它让我在深山清夜中读懂，山水无常是风景，人生起落是寻常。接纳九宫山的晴雨多变，方能尽享它的清凉雅致；接纳人生的风雨跌宕，方能安度往后的朝夕流年。

晨光初透，雨雾氤氲，群山苍翠欲滴，历经一夜风雨洗涤，九宫山更显清幽空灵。一夜无眠，一夜听雨，一夜顿悟，岁月沉淀的心境，终在这山雨秋声里，愈发从容淡然。

（刘凌撰写；龙从智荐发）

作者简介：刘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理事，湖北省楹联学会理事，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诗文散见国内多家报刊杂志和新闻媒体，著有《凌霄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