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北塔诗歌代表作选《破冰斧》由海峡书局出版发行。该书是马晓康主编“百年新诗百部典藏”之一，收录北塔诗歌110多首，突显其多年诗歌探索路径和诗学形态嬗变。诗集扉页援引卡夫卡的话，“一本书必须是能够劈开我们心中冰封大海的斧头。”诗集的取名无疑受到这句话的影响，由此也显露出诗人对自身作品的期待和用心。卡夫卡对书的信念，是要能刺痛、刺伤我们的内心，要像灾祸一样击中我们，使我们深感悲痛，也即要对我们的内心构成巨大冲击。依此思路，北塔以诗为斧，承续卡夫卡的夙愿，试图劈开读者心中的冰封大海。诗人以宏阔的诗学视野和丰富的游历经验，精准捕捉并深入发掘具体物象的审美诗意，在时空交汇处构建独特的诗歌地理景观。《破冰斧》以其丰富意蕴，拓展了当代中国诗歌写作的内涵和外延。

一是体现了诗人宏阔的视野和丰富的阅历。因为工作和爱好，诗人出访游历了欧洲、美洲等地的数十个国家，路上所见所闻，必然形成诗歌写作灵感。诗集写作的对象内容，一部分来自国内，一部分来自国外，域外经验和本土意识的交融汇聚，营造了丰富的诗意空间。诗人的宏阔视野在诗歌标题中就有所体现，如《谒斯特林堡故居》《穿行在车流中的卖艺老人——灵感于墨西哥城》《俄罗斯波罗的海一角》《自我的镜厅——谒佩索阿故居有感》等诗，或多或少反映了诗人的足迹。沿途风景并非一掠而过，而是成为诗人的阅历和经验，形成了诗学意象进入诗人的内心，一一构成了诗歌写作的素材。马丘比丘是印加文明的遗迹，这座失落之城在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汪洋恣肆的笔端流露出宏大而深邃，如同梦境一般的景象。北塔组诗《马丘比丘之外》与聂鲁达《马丘比丘之巅》形成了互文与关联：“聂鲁达之后，马丘比丘/依然召唤诗人用梦去耕耘”。一如北塔在诗后记述说明，“我承认，而且乐意承认，本诗受到了聂鲁达的影响。不过，我在惊服他的巨大创造力的同时，总是觉得他有点失控。我力图在狂放和收敛之间找到一种平衡。换句话说，秘鲁的马丘比丘和聂鲁达的马丘比丘如同十八般兵刃，我力图拿得起，放得下。”在此，“影响的焦虑”已然形成，一位强者诗人实现了对前代巨擘的挑战和修正，实现了诗歌的自我拯救并形成更加强大的独创精神。

二是反映了诗人对诗意精准捕捉与发掘的技艺。北塔的诗歌善于从具体的物象入手，以意象派或印象主义式的独特观感，捕捉事物直抵人心的精神特质，进而形成诗意的回味空间。《马鞍》一诗描写的是诗人在潘家园所见的一具旧马鞍。这已是时间遗留的痕迹和物证，但也恰恰是通过这具马鞍，使人联想到曾经的骏马已然脱掉鬃毛，褪去皮肤，丢失了骨头和内心。时间无情地联结着生与死、存在与消失。但作为精神内核的骑士的灵魂却可以通过具体的马鞍物象得以保存和彰显。即便是像一页航海日志被飓风扔到沙滩上，“在那些被泡糊的字句里/仍旧起伏着大海的狂暴”。静态的马鞍露出了如狂暴大海般的动态想象。在此，马鞍突破了它具体而单一的存在，溢出精神之外。它不仅仅是一件旧物品，而是穿越时间与空间，承载着历史与精神的想象和韵味。北塔拥有独特的诗歌想象力和感受力，能在寻常事物或日常经历中发现其特异的面相，进而以诗歌书写不断冲击人们习以为常的观念，给人一种陌生化的思绪冲击。《电梯刑》一诗便是其中的典型，该诗把坐电梯隐喻成刑罚：“每次都像入狱/好在刑期很短/还没来得及忏悔/你就被放了出来”，这种“刑罚”所造成的“后果”便是“你仅凭自己的双腿上下/已经几乎不可能”，既梦幻，又真实。读罢此诗，想必读者坐电梯时，会有不同的心境和感受。

三是凸显了诗人构建诗歌地理景观的雄心与努力。不同地域，自有其不同的历史和文化。因游历广泛，诗人的眼光不可避免地会投射到当地的人文地理。时间空间交汇的物象，经由诗歌书写，形成不同的地理景观。北塔的诗正是在诗意地呈现着各地不同的物候、人文和镜像。江南，作为传统中国地域文化中富庶丰饶、诗情画意的象征曾得到历代文人的歌咏与赞颂。因工业文明、大众文化、数字技术的浸染与加持，21世纪诗歌中的江南抒写流露出另一种形态。北塔《哀江南》一诗融汇古典传统与现代体验，描绘了江南的另一面貌：“江南的田野，没有一寸/未曾被千百次耕耘；每一次/都有或多或少的收获，而现在/却被工厂里机器的轰鸣遮蔽”。这是江南的哀歌，也是文明的侧面。相对于江南抒写，《蓝靛厂市场》描绘的则是比较典型的北方景象，充满热腾腾的生活气息：“蓝靛厂的淤泥/都在与行人的脚步亲昵/蓝靛厂的瞎子/都在欣赏梦中情人的眸子”。在辽阔的蒙古草原，诗人把眼光转向了传统交通运输工具勒勒车：“勒勒车吞咽着尘土/在一群山羊前/驶过呼伦贝尔和鄂尔多斯/载着一片雨云的阴影/随时有流失的危险”。《勒勒车》作为蒙古草原行吟组诗之一，呈现了草原原始而传统的一面，给人一种粗粝质感和难忘记忆。北塔以行旅诗章，将地方风物进行审美化吟咏，构造了丰富多彩的诗歌地理景观。

马晓康在总序《为百年新诗打造一座长城》中说，“一个诗人和作品能否诠释真诚二字还是关键中的关键，一个时刻自省和忏悔的诗人所建立起的精神谱系、文字中所散发出的生命气息以及与大地与现实生存的血肉联系，也许永远是检验一个诗人是否配得上诗人这一称号的重要指标，因为文字最终映射着一个人的灵魂和格局。”北塔的诗恰恰体现了这种真诚，体现了生命的气息和与大地与现实生存的血肉联系，并最终朝向每一个人的灵魂。诗歌作为劈开人们心中冰封大海的巨斧，在北塔的诗中发挥了它应有的效力。通过阅读北塔诗集《破冰斧》，使人对全球化语境下的诗意表达和诗歌地理建构有了更多真切的感受，对日常生活的诗意审美也有了更加深刻的体察。北塔诗集《破冰斧》以诗行穿行在广袤的全球地理和纵深的历史褶皱，以诗歌照亮灵魂，拓展了当代诗歌写作的可能和样态，是当代诗歌写作的重要收获。

作者简介：陈振波，男，1987年生，广西北流市人。副教授。贵州师范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研究生，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特约研究员，《广西文学》评刊员。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