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女性眼中的历史

——读王宜红《透过历史的褶影》一书

樊星

多年来，“读史热”持续升温——从各种历史人物传记到《明朝那些事儿》、《大明王朝1566》，都在读书界产生了热烈的反响。其中最值得注意的现象之一，是随着民间读书会的遍地开花，随着网络文化的不断发达，人们读史、谈史的兴趣普遍增长。王宜红的这本《透过历史的褶影》就是这股热潮中的一个可喜收获。她喜欢读史，也热衷于组织读书会活动。读书有了心得，就写了下来。日积月累，终于有了这本书。读这本书，我注意到她读史很用心。不止于在潜心的阅读中剔发鉴古知今的感慨，而且努力从当代人的角度去审视众说纷纭的历史，从中得出专家有时也不曾留意的耐人寻味的玄机。

例如，《女性视角鉴陶公》就颇有独到见解。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流芳千古，连苏东坡也心向往之：“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然而，王宜红“从一个当家主妇操持家事的角度”，却注意到一个问题：一生嗜酒的陶公，家境贫困的陶公，在嗜酒如命的同时是否少了一些“为家人周全筹谋的担当”？这样的追问耐人寻思。由此令人想到古往今来那些性情豪爽的文人墨客，留下“斗酒诗百篇”的佳话，有多少人在纵酒放歌的同时还记得为人夫、为人父的家庭责任？从阮籍、刘伶到李白、杜甫，嗜酒固然有种种借酒浇愁的无奈、狂放不羁的快意，可也是否也有忘却家庭责任的疏忽？这样的思考当然在欣赏“酒神精神”的学者看来，可以忽略不计，可在这些名人的家属眼中，有意无意间留下的阴影，却可想而知。

我因此想到了一个话题：文人、智者的才华与对于家庭、社会的责任可不可以兼而顾之？事实上，有放浪形骸、独往独来的天才，也有既才华横溢、也忠孝两全、教子女有方的男子汉（如曾国藩、梁启超、林语堂等等）。关于“文人无行”的讥讽多有所闻，而关于文人“修身齐家”的动人故事也应该得到传扬。此外，“从一个当家主妇操持家事的角度”看历史，还可以打开“女性历史”的广阔视野。历史上多有卓文君、花木兰、梁红玉、李清照、柳如是那样的女中豪杰，还有孟母三迁、岳母刺字那样深明大义的母亲。此外，更多的女性如何生活、成长、于平凡生活中践行了“为母则刚”的美德？

我曾经读过一本旅美学者高彦颐的书——《闺塾师：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其中就通过丰富的史料证明，明末清初的江南闺秀在男性支配的社会上，创造了丰富多彩的生活方式，留下了令人感动的记录。读这本书时，我就想到了《红楼梦》、《聊斋志异》、《镜花缘》，还有“三言二拍”中那些既受到封建礼教束缚也常常逾越了思想牢笼的平凡女性故事。以这样的眼光看历史，别开生面。所以，我觉得作者还可以继续写，从鼎鼎大名的班昭、上官婉儿、秋瑾到更多的女诗人（如蔡文姬、鱼玄机、薛涛）、女官员（如武则天时代的女官谢瑶环、冼夫人、秦良玉）、女商人（如巴寡妇清、周莹，也就是电视剧《那年花开月正圆》中的女主人公）……从女性的角度看女性的历史，常常会有新的感悟、新的发现。

此外，作者写那些历史人物，也在聚焦他们的情感生活方面常有独到之见：从《悲情李商隐》中对李商隐丧妻后独居数年，郁郁以终的可贵，到《元稹的情字两面》中对元稹“薄情和多情”的不齿，还有《爱恨两难说纳兰》中对纳兰性德过于忧郁、因此伤身，故不敢深爱这位词人的感慨中，都可以感受到作者的价值观：在鄙视逢场作戏的同时，欣赏忠贞不渝却又止于“哀而不伤”，这样的婚恋观情真、深厚又健康、明亮，正是古往今来世人心中的爱情理想。在这样的读史中，作者也显示出了中正、通达的爱情观。这样的篇章与《女性视角鉴陶公》侧重点不同，却殊途同归地彰显了作者的婚恋价值观、家庭责任感。这样一来，对那些历史人物的评点也就自然赋有了“女性眼中的历史是非”的新见。这些新见与当代女权思潮看似悠然相通，却又不那么凌厉、张扬，而显得温和、从容。

历史风云诡谲多变，历史人物难有完人。所以，对于历史事件和人物常常有各不相同又各持己见的抑扬褒贬。在当下网络激起的百家争鸣中，不乏误导舆论的偏激、矫情之论。读史应保持平常心，让人在联想到现实的同时，也滋养通情达理的心境，拓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情怀。不同历史人物的命运难免聚讼纷纭，但都应该尽可能切近“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古训，而不失于偏狭、偏激的功力冲动。认真读史，要能剔发出新的洞见，离不了潜心读书、上下求索的真诚情怀。这本《透过历史的褶影》凝聚了一位喜爱读史的公务员从历史的茫茫云烟中有所发现、有所感悟的心血，也打开了一扇普通人在史学家之外评史、写史的新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