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勒泰（十四首）

安琪

《阿勒泰》

你问我

要写多少？我沉默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居住在我身上的五个夜晚

六个白天

会有它们自己的主意。那晚上

十点钟的夕光，那看得见彼此

表情的晚上十点钟

会有，它们的主意

那凌晨六点

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

那派出它的万道金光追着我们

中巴跑的太阳，跑向苍茫无边

的戈壁、草场、沙漠，跑向

羞涩面孔的葵花地

跑向

不惊不诧驼峰高耸的骆驼群

那跑向崭新一天的太阳

会有它的主意

那浩瀚天宇铺展在大地的镜子们

每一面都有奇异的颜色，水做的

镜子，清澈不可亵渎

静谧不容喧哗

那褐色群山奔涌

那食肉苍鹰强健

那欢快舞蹈带出的灿烂笑容

那直抵云间的宽广音域唱出

的“来来来

这里就是雪都阿勒泰”*

那舍不得睡去的思绪纷涌

那漫长又漫长的旅途奇幻

它们

会有自己的主意！

2024-7-13

*歌词，来自努尔兰·巴依坦词曲《这里就是阿勒泰》。

《舷窗外》

另有一个世界在舷窗外

那贴着舷窗

一动不动往外望的人起伏着

一颗波荡不平心，我们称之为云的

云，究竟深埋着什么样的秘密

它们若山峰、若群马、若流水

它们若棉、若莲、若盐，它们

有时

若步伐齐整的兵团浩瀚壮阔

有时又若孤独游丝气息奄奄

看不见

穿不透的云里是否有我们

未知的生命存在？是否有

生老病死、悲欣交集

是否有爱、有恨

我看见云投向大地的影

大朵云投出大朵影

小朵云投出小朵影

如果你在人间，你将看见我乘坐的

这趟飞机投向大地的影，影里面有一个

从乌鲁木齐到阿勒泰的我

2024-7-13

《阿勒泰的角落》

——旅行书吧有感

阿勒泰的角落是

书吧，是旅行者一路

询问过来的深红屋顶

当它被小饰物、工艺品

帽子包包充满，当它被

生存改变了初衷

我们看见

书

已成为书吧的道具

但依旧有

李娟的《九篇雪》《冬牧场》

《羊道》，依旧有李娟的

《我的阿勒泰》

在顽强坚守

书吧的底线

2024-7-13

《黑走马*》

文字也有它的不能譬如对黑走马

冬不拉响起时毡房沸腾了

彩色冬不拉，白色大毡房

黑色的野马在抖肩

甩鬃

在旋转、扭胯

你即兴起舞多么洒脱

多么刚健

马背上的民族

这天地辽阔任你驰骋，你一箭射中

的野兔让远远看见这一幕的盘羊啊

一步也不敢离开栖身的崖壁

带着你身上祖先的血跳起来吧黑走马

你遇到的烦恼就是野兔

抬起你的弓，搭上你的箭，瞄准它

烦恼，你已无路可逃！

2024-7-13

*“黑走马”，哈萨克语为“卡拉角勒哈”，是哈萨克族最具代表性的民间舞蹈。

《两只盘羊》

是时，我们都看见了

两只盘羊如同雕塑一般

站立在阿尔泰山山巅

仿佛迎接

又似防范

阿尔泰山此刻

幻化为两只盘羊，天地寂寂

宇宙中心的中心

由两只盘羊确立

2024-7-13

《白桦林》

白桦林

在哈巴河县建立了自己的王国

白桦林王国长28公里

宽1.5公里，无人数过也数不清

它有多少子民

无人知晓这王国始于何年、何月

亦无人知晓这王国建于谁人之手

哈巴河静静地流

哈巴河哗哗地流

它什么都看到

它什么都不说

2024-7-14

《彩虹布拉克》

通往彩虹布拉克的泥土路确实有点颠簸

于是腾丛丛导演选择了这里开拍他的阿勒泰

通往彩虹布拉克的泥土路最终将通向一个

废弃的村庄，一个零星散布着泥土屋的村庄

于是腾丛丛导演选择了这里开拍他的阿勒泰

散布着泥土屋的废弃的村庄啊只有哈巴河县

还留存着，同时留存的还有老而又老的老柳树

柳树上吊着的马头已死去多时预备掉落在文秀

怀里于是腾丛丛导演选择了这里开拍他的阿勒泰

彩虹布拉克、彩虹布拉克，一个废弃的村庄因为

腾丛丛导演的选择即将迎来自己的强硬复活

彩虹布拉克、彩虹布拉克，一个废弃的村庄因为

腾丛丛导演的选择已经迎来自己强硬的复活

这一日我们从祖国各地赶来彩虹布拉克我们

是来寻找一个逝去年代一群闪亮活着的人

再颠簸的日子、再颠簸的日子啊也要闪亮地过！

2024-7-14

《在张凤侠的小卖部买了一块黑药皂》

输入密码

我的35元便转给了张凤侠小卖部

没错，就是张凤侠小卖部

我的35元，从我的手机，转到了电视剧

《我的阿勒泰》中张凤侠的小卖部

因为我在张凤侠小卖部买了一块黑药皂

没错，就是《我的阿勒泰》里的黑药皂

也就是说

我，一个不曾参与《我的阿勒泰》拍摄的人

一个现实中人，买了一块电视剧里的黑药皂

并付款给电视剧里的张凤侠小卖部

这近乎魔幻的穿越只有在、只有在

阿勒泰哈巴河县齐巴尔镇才能实现，那么

来吧！

2024-7-14

《夏牧场》

这是我的马鞍

十二岁的哈萨克少年指着

毡房里一具器械说

你会骑马吗同行女诗人问

会

我代为回答

哈萨克少年都会骑马，都要参加赛马会

少年身轻，马爱少年，赛马场上跑着的

马

都有一个十二岁的哈萨克少年驾驭其上

眼前我们见到的这位少年

也许就是赛马会上的冠军

现在他是妈妈的好帮手

正在毡房内外忙碌着

端茶送水

2024-7-14

《喀纳斯在哪里》

这就是喀纳斯！

照片拍不出你的万分之一美

文字又岂能？

一场雨先于我们来到喀纳斯

雨其实为的我们开道，雨其实

是来清洗空气，清洗风，清洗

雨

雨不是来清洗喀纳斯

喀纳斯已足够干净，足够好

用不着雨来清洗

雨也是来清洗我们的

尘土满面的人啊你需得喀纳斯的雨

来清洗，俗务缠身的人哪你需得

喀纳斯的雨来清洗

放下疲惫

放下企图

一身清净你才能走进喀纳斯

喀纳斯在哪里

走过这段木栈道，爬上这段台阶

你看见一池翡翠冷凝而静谧

（而翡翠又是多么拙劣的比喻）

这非人间的美让你沉默

喀纳斯在那里，拾阶而上，喀纳斯

不断展开它的画卷

淡绿、浅绿、深绿

墨绿……阳光照到哪里，哪里的水

便绽放笑颜，光灿灿，金闪闪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则一水沉静

端庄

喀纳斯在哪里

往前望去，渺渺茫茫

仿佛来自前世

又似来自梦境

喀纳斯在哪里

从阿勒泰回来我想说

喀纳斯在心里

2024-7-14

《诗的女神在禾木*》

——给晓娅

你让我写一首新书发布会

我突然感到手足无措，一首诗的

出现必须借助女神之手

必须有一株薰衣草开口说话

必须有一道光，正好打到我脸上

你带着一本书来到神的自留地

诗的女神来到禾木，来到神的

自留地，这一切定有天意

平生第一次参加露天新书发布会

我说的话更像是说给风、说给水

说给浩瀚天宇那一轮新月

我说的话得到大地的加持

仿佛有着蓬勃生长的力量

中国女性诗歌史选择你作为

她的作者，这一切必有缘故

2024-7-15

*禾木村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布尔津县下辖的一座村庄，被誉为“神的自留地”。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牧羊人没看见

看见的是，景区内随处都在播放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

歌声能看见吗

当然能，譬如现在，我再次打开手机

可可托海牧羊人的心上人正要启程

从富蕴去往伊犁

一首歌被反复播放

是一个地方对这首歌的最大尊重

在微信朋友圈

我如是写道

2024-7-15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王琪作词作曲并演唱的一首歌，2021年登录央视春晚成为火爆神曲。

《神钟山》

在阿勒泰

我遇到了《山海经》的山

神钟山！

“钟山之神，

名曰烛阴，视为昼，眠为夜，

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

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晵之东，

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

居钟山下。”*

神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眼睛一睁，是白天

眼睛一闭，是黑夜

现在我就在钟山之神睁大的眼睛里

我要赶在它闭眼之前

把这一首献给它的诗篇写出

2024-7-15

*选自《山海经·海外北经》。

《额尔齐斯河穿过富蕴县》

晚上十点

依旧看得见清澈得不染尘埃的

额尔齐斯河滚滚向前，穿城而过

雪山之水融化而成的额尔齐斯河啊

还有谁比你更圣洁！源自神钟山的

额尔齐斯河啊，最先恩泽到的就是

富蕴

富蕴，富蕴，天富蕴藏

整洁洋气的小城

夕光为又尖又红的屋顶镶上金边

夕光打在夜市街石碑上富蕴二字

富蕴金光闪闪，倚着石碑拍照的我们

金光闪闪

这是告别之夜

我心充满不舍与惆怅，额尔齐斯河

额尔齐斯河，我年过半百

方才第一次踏上新疆大地

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

在你的奔腾中请加入我默默的注视

请记住岸边这个思绪翻涌的人，她

也有一颗不安于一地的心

2024-7-15

安琪，本名黄江嫔，1969年2月生于福建漳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诗刊》社“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独立或合作主编有《中间代诗全集》《北漂诗篇》《卧夫诗选》等诗歌选本。出版有诗集《极地之境》《美学诊所》《万物奔腾》《未完成》《秘境之旅：内蒙古诗篇》《你无法模仿我的生活》《暴雨和绵羊》《我的鹿角开花了》（童诗集）及随笔集《女性主义者笔记》《人间书话》等。曾获柔刚诗歌奖，《诗刊》社中国诗歌网年度十佳诗人、年度十佳诗集奖，中国桂冠诗歌奖，《北京文学》及《文学港》杂志优秀作品奖等奖项。现居北京，中国诗歌学会新媒体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