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草原:海拉尔历史记忆
徐安琪
(一)
在今天中国,老少咸宜的歌曲有什么?一些老歌红歌,青年人接触得少。网络上层出不穷的流行榜单,上岁数的人又对之比较陌生。但有一种题材的歌曲,在广场舞的曲调中、KTV的包厢里、轿车的音箱里、酒店大堂的音乐里,总是充斥,各年龄受众似乎都对之并不排斥。这就是草原主题的流行歌曲。什么“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陪你一起看草原”、“天边有一片晨雾”、“今夜不醉不还”……人们对这些内容耳熟能详。
草原显然并不是最适宜中国人居住的生态类型,但草原歌曲,却以其特有的豪放、通俗、潇洒,满足了人们精神的文艺空间,甚至只是“吼一嘴”的冲动。还有一个潜在原因是,城市的环境太狭窄了,生活节奏太快了,想象到那一望无际的绿色和辽阔,唱歌的人们也会获得些心灵的安慰。
无论你是真心喜欢这些歌曲,还是被它们洗脑了、被迫接受,亦或是对它们有所鄙薄,不可否认的是,你对草原的印象,往往首先来自这些歌曲,被它们所描述的内容定格。如果去草原,看什么呢?无非是“去看那青青的草,去看那蓝蓝的天”。至于草原的人文,那当然是“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像疾风一样,一望无际的原野随你去流浪,你的心海和大地一样宽广”之类的。总之,人们去草原是为了寻找在都市遗失的东西,譬如原生态的环境、放飞的心情。这种基调总体是现代的,小资的,商业的。人们看了草原,得到了放松,可归根结底还要回到都市,回到高楼大厦的格子间里。
6月份,我辗转来到了呼伦贝尔首府海拉尔。几年前,就听呼市的朋友说过:要看“真正的大草原”,还是要去呼伦贝尔,那里是蒙古民族的发源地,你会体会到很多纯正的草原的东西。不过,这真正的大草原,倒真是一点也不近,离北京有近两千公里,快赶上去福建了。来到了这里,再打开手机地图的定位,真真设身处地感受到了草原的辽阔。呼伦贝尔市面积26万平方公里,约等于浙江和安徽省面积的总和。其中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也有10万平方公里,是世界四大草原之一,也是中国最大的草原。阿尔山、满洲里、黑山头、室韦……这一个个仿佛熟悉又十分陌生的口岸,展现着异常丰富包容的文化,建筑、环境、商品都各具特色,让人领略到了这边境地带独有的魅力。
和很多人一样,我靠“大众点评”、“去哪儿网”等软件安排了食宿行,获得了物美价廉的体验。我去看了本地的草原、湖泊,吃了特色餐,哼唱着《陪你一起看草原》、《天边》等歌曲,感到了放松与舒畅。一切都按照该有的样子,很妥帖。行程快要结束了,很愉快,却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一切似乎都在印证草原流行歌曲预设了的草原形象,我只是在证实它的存在、填充这个有答案的空格,这与小学生做题目有什么不同呢!仿佛跑了两千公里,只是来喝了一杯廉价的打着草原特色标签而非海洋、山地特色的文化奶茶。
呼伦贝尔大草原,这里真正的历史是怎样的呢?除了听滥了的流行歌曲,在草原深处,到底有着怎样的文化、怎样的故事?
随着一番资料查阅和对博物馆等地的参访,呼伦贝尔的形象愈发丰富了起来。这可不是一片简单的草地!更不是一个可忽略的“疙瘩”。她是孕育了多个民族的摇篮。
呼伦贝尔在史册上出现最早的是东胡。公元前209年匈奴人征服东胡统一北方草原。
随着匈奴被汉不断打击,公元49年,东胡的后人鲜卑与东汉“通驿使”。
公元4世纪,鲜卑人从呼伦贝尔向西向南进入中原,建立了北魏王朝。留在呼伦贝尔的是鲜卑人的余部。
在7-8世纪,突厥人和回纥人先后进入呼伦贝尔的大兴安岭西地区。
9世纪末和10世纪初,岭西逐渐成为乌古烈和塔塔儿人的驻地,大兴安岭东成为契丹人的势力范围。
10世纪初至12世纪,呼伦贝尔属于辽国。
12世纪初至13世纪初,这块土地属于金国。
成吉思汗先祖蒙兀室韦部在额尔古纳河流域日益成长壮大起来。当成吉思汗登上汗位后,他重返呼伦贝尔,最终统一了北方蒙古高原。在1214年,成吉思汗将呼伦贝尔草原先后分封给他大弟、二弟、三弟。
明朝时期,1368年明朝建立后,被击败的元顺帝退守蒙古高原,后归附后金,后金是清朝的前身。
清朝建立后,由鄂温克、达斡尔、巴尔虎蒙古、鄂伦春人组成的八旗兵,镇守着边疆,为防御沙俄入侵、保障驿站畅通做出了贡献。
民国时期,岭西地区曾于1912-1920年实行地方自治,脱离黑龙江省。1920年后重归黑龙江将军节制。(资料来自网络)
看到这么多民族在这里诞生、发展,会感到,这里简直聚集了半部中华民族的发展史。这片土地,在南方的人们看来,实在太远、太冷了!冬天最低零下40摄氏度,怎能适宜生存?可谁曾想到,这仿佛不适宜人居的地方,却成为了孕育这么多民族和文明的摇篮,成为被反复争夺的好地盘。都说长江、黄河是母亲河,这呼伦贝尔草原上神秘蜿蜒、幽美壮丽的界河额尔古纳河,何尝不是一条孕育中华游牧民族的母亲河呢!
呼伦贝尔的历史,是一部壮美的史诗,这是从宏观来看。可仔细想想这些历史更迭的细节,哪一次部族的流转、地盘的争夺、民族的转换,不充斥着铁血的痕迹?铁蹄征战、血流成河,权杖更迭不息。这是一片生机勃勃,却又充满血腥的土地。半部民族史,其实本质上是一部权力的争夺史、文明的融合史。它的骨子里,透着求强求变的基因,无比勇猛阳刚,却又无比包容灵动;无比喧嚣傲慢,却又无比宁静谦和。绿色的草,红色的血,黑色的铁,白色的云,黄色的肤,构成了这草原的五行,真实、生动、残忍而美丽。
好在,这种铁血的印象,并不容易给人的心灵留下什么阴霾。毕竟,这只是中华民族内部既成的民族更迭融合的历史。毕竟,这是许多年前的事情。毕竟,草原民族本来就是马背上的征战民族。毕竟,中原的汉民族的王朝更迭,也同样充斥着血泪,我们对此不应该感到陌生。毕竟,这只是构成我们今天中华民族意识的遥远的底色。
(二)
而真正让我的心灵感到震撼、痛彻、敬畏和恐惧的,则是另一番不经意的参访。这是草原之歌中的悲歌、挽歌,可也是战歌、赞歌。
在海拉尔,一个名叫“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海拉尔纪念园”的景点让我驻足。
公园在一座小山上,外围的草坪上陈列着多辆坦克,代表着苏联红军的进攻。公园的售票处大门是一座被半炸毁的碉堡,象征奄奄一息的日本帝国主义。中、俄、蒙三面飘扬的国旗中,五星红旗最高,象征着在中国的土地上,友邦们齐心协力、共克劲敌。这些设计,显得别具一格、不落窠臼。走进公园,只看到一座博物馆。而参观了博物馆才知道,原来,在博物馆的地下,还镶嵌着一座日军建的“要塞地下城”!
不曾想到,“抗日第一枪”打响后,在国民党当局不抵抗的大背景下,呼伦贝尔草原还爆发了一场“海满(嫩江以西的海拉尔、满洲里一带)抗战”。1931年11月,马占山在齐齐哈尔打响了江桥抗战。1932年9月,同为国民党爱国将领的苏炳文在海拉尔召开会议,发动了“九.二七”起义,在满洲里、海拉尔、博克图、扎兰屯、富拉尔基等地同时打响了呼伦贝尔武装抗日斗争的枪声。海满抗战给了气焰凶顽的日本军队以痛击,让野心勃勃的日本侵略者认识到,草原上的中国人民是不好惹的!但最终因寡不敌众、缺乏外援而被迫撤退。12月5日,苏炳文、马占山率余部进入苏联境内。此后,海满地区彻底沦陷,成为“伪满洲国”的一部分,开始了苦难的岁月。
不曾想到,在这中国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上,还爆发了一场苏蒙联军和日本的大决战,成为亚洲战争史上的第一次坦克大战。1939年5月,蒙古国骑兵与日军在蒙古和“伪满洲国”边境的哈拉哈河流域的诺门罕(今属呼伦贝尔市新巴尔虎左旗,也称“诺门坎”)发生冲突。日军借机使战斗升级,旨在挑衅苏联,继而引发了一场草原大战。诺门罕战役历时135天,三方投入战场兵员20余万人,大炮500余门,飞机900架,坦克、装甲车上千辆,死亡6万余人。尽管苏联方面也打得十分惨烈,日本甚至使用了细菌战,但苏蒙联军仍然取得了胜利。对日军来说,它成为了“日本陆军史上最大的一次败仗”。诺门罕战役,是改变二战走向的一场战役。战事发生前,日本东京当局仍为“北进”和“南进”的策略而争论。日军在诺门罕战役的失败,导致其改为“南进”,最终引致两年后偷袭珍珠港、向美国宣战,以及最后的战败。
也就是八十多年前,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爆发过这样一场反法西斯性质的国际大战!这清清的水,被致命的细菌污染。这绿绿的草,被铁碾过、被火烧焦、被马践踏、被血染红、被尸体堆压。这蓝蓝的天,布满硝烟、旌旗、异国语言的喊叫,乃至横飞的血肉。多少英勇或罪恶的生命、绝望或无畏的呐喊、义愤或无耻的厮杀,回荡在这辽阔的空间。鉴于复杂的原因,对这场战争的宣传,至今并不多。但每当在这宁静的草原上想象当年的战火弥漫,那种依稀可见的残忍和雄壮,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仍使人感到不可思议的震撼。呼伦贝尔成为国际反法西斯战斗的前沿阵地,名副其实。
不曾想到,在东北抗联战斗史中,还有“三进呼伦贝尔”的历程。这支在中共领导下的精干的队伍,在极为恶劣的条件下开展着艰苦卓绝的斗争,被日军称为“北部国防线上的心腹之患”。1939年12月至1942年2月,东北抗日联军第三、九支队三次进入呼伦贝尔地区,在嫩江西岸、雅鲁河畔、兴安林海、鄂温克草原,打击日伪军,开展敌后游击战争。这三进虽然以东北抗联付出牺牲后退出而告终,但却留下了深远影响。他们为草原播撒下了抗日的红色种子,为胜利埋下了伏笔。
最不曾想到的,便是海拉尔日军要塞的修建和其背后惨绝人寰的劳工故事。1934年5月至1945年8月,日本关东军为了进攻和防范苏联,在中苏、中蒙边界5000余公里的国境地带修筑了17处要塞。仅地下要塞相加就有1700多公里,堪为二战之最,被日军称为牢不可破的“东方马其诺防线”。海拉尔要塞是其中最大的要塞之一,共有5处主阵地和4个辅助阵地。
经由博物馆地下的暗道,走进冰冷的发着霉味的坑道,我目睹了这些当年被认为固若金汤的要塞设施。作战室、发报室、医疗室、警卫室……一应俱全,布置严密,确实印证了苏联记者的评价:这是一座“地下城市”!然而,是谁打造了这座地下城市?当然不是日本军人自己。万恶的日本军队,早就学会了让中国人为自己做事,用中国的资源给养自己本土等毒招。修建这些要塞的,恰恰是无数的中国劳工。
数据统计,为了建成这十几座要塞,日军总共奴役了320万中国劳工。这些被哄骗或威逼而来的来自东北、河北、山东等地的贫苦农民,在这里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在日寇的皮鞭下每天干十几个小时重活儿,不听话的就被军犬活活咬死。这还不是最悲惨的。在海拉尔,日军为了保密,要求要塞建成后所有劳工不留活口。为防止其逃跑,劳工被分批用铁丝把肩胛骨穿在一起,被集体枪杀、活埋。数以万计的尸体堆积在海拉尔北山和敖包山之间。
1945年8月,尽管苏联红军攻破了这座要塞,可没有人知道这些劳工的去向。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在一次“忆苦思甜”活动中,海拉尔唯一侥幸逃生、隐姓埋名的劳工张玉甫,首次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指认了埋尸处,当地政府才发现在北山和敖包山之间有座“万人坑”——掘地三尺,即可见累累的白骨,这就是那些当年修建海拉尔要塞的“人间蒸发”的中国劳工!
虽然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罪恶有所认识,但第一次听到这320万人的悲惨命运,以海拉尔的劳工为代表,我的内心充斥着无可言说的悲愤。这是不亚于南京大屠杀的暴行!
曾经,在一些城市,当接待的朋友问是否去参观本地的帝王陵寝,或许是出于迷信的维度,我心中都有所忌讳,往往婉言推脱掉。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海拉尔,我竟然有了想去看看这“万人坑”的冲动。不仅我应该去,来这里旅游的人,组织集体活动的学生,都应该去看看!我知道这种参观会引起极大的不适:恶心、恐惧、悲愤,乃至心理疾病……然而,前人遭遇了空前的劫难,后人连面对都不敢面对,我们还怎样正视历史?这些堆积的白骨,就是我们苦难深重、曾生活在地狱中的国民啊!
这些东北、华北地区的农民,我们的爷爷、太爷爷的弟兄们,或值青年,或值壮年,被或抓,或骗地拉到海拉尔,他们可曾想到,自己将在这里葬身,变成一具具被铁链穿透肩胛骨的白骨?他们为了钱和生计而来,可曾想到,自己的劳动只是加重了日本的罪恶,加深了中国人民的苦难?当他们看到日军官兵的残忍,心中是否会升起无比的自责、悔恨、耻辱和绝望?他们在家中或是儿子,或是丈夫,或是父亲,当他们怀着希望来做工,却秘密消失、永不再现,他们的家人是否知道他们早已作古,葬身在茫茫草原的“万人坑”中?他们的家人是否后悔同意他们来这里讨生活?佛祖也好,上帝也好,真主也好,牧民笃信的长生天也好,都没有保佑得住他们。
曾经,每每读到杨靖宇、赵尚志等东北抗联领导人的故事,我都会深感惋惜。尤其是读到赵一曼的故事,想到这位优雅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成为这冰天雪地里白马红枪的政委,又不幸被捕,遭受酷刑,牺牲时才31岁。她的故事尤其使人心恸。可是,当我踏上这片东北抗联部队也曾踏上过的土地,了解到了这些无名劳工的悲惨身世,我忽然开始不觉得抗联领导人的命运可悲。劳工们至死都无法反抗,甚至无法发出一声呐喊,他们被这样活埋,既是一种肉体的毁灭,何尝不也是个人和民族的巨大的精神耻辱!而抗联的领导人和同志们,他们至少抗争过,他们英勇顽强、坚贞不屈。人的生命的过程是生,归宿不过是死,可在生通往死的路上,他们谱写了最激越的战歌!这才是民族精神的最强音,是人间地狱般的祖国大地上血红的微漠的光芒。也正是这点微光,支撑了整个抗战。
虽然此前也参观过不少历史教育基地,但海拉尔日军要塞,却带给了我最深的震撼。历史真的彻底翻篇了吗?我们的民族为什么强了起来?日本的军国主义基因彻底覆灭了吗?我们真的可以高枕无忧、安享太平、谈笑凯歌还了吗?我们靠努力挣钱、玩小资情调,靠刷抖音、打游戏、搞办公室哲学,就能实现民族复兴了吗?“万人坑”中的劳工们,死不瞑目啊!
二十世纪呼伦贝尔草原所遭受的灾难、沾染的血泪,超过了这里历史上的铁血征战的总和。可二十世纪,恰恰是离我们最近的世纪。我们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出生在二十世纪,某些二战的亲历者还活着。
走近呼伦贝尔这“真正的大草原”时,我是哼着草原流行歌曲,抱着放松的心态来的。可要离开草原时,我却带着对这片土地深沉的敬畏。它的辽阔、博大、丰饶、厚重、美丽、神秘、多元,有如养育我们的父母亲家族。可它遭受的苦难和焕发的精神,又使这里显得可怖、可怜、可悲、可耻,可敬、可歌、可泣、可爱!
海拉尔火车站的广场上响起了广场舞的旋律,又是一句草原流行歌曲:“陪你一起看草原,让爱留心间。”我想,“陪你一起看草原”,除了看牛羊、看蒙古包、看各种人造的景点,还应看看昔日的日军要塞。“让爱留心间”,这不错。但要爱,首先不要忘了恨。不懂得恨,就不真正懂得爱,不知道该爱谁、为什么爱、怎么爱。
作者简介:徐安琪,北京大学校友,曾任杂志社副总编辑,石景山区作协副秘书长、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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