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条河的回忆 杨喜来
来源:文旅网 | 作者:杨喜来 | 发布时间: 2023-05-17 | 831 次浏览 | 分享到:

关于一条河的回忆


 杨喜来



我一直以为,一条河流的诞生是天然形成的,是河水在大自然中的自由选择。而一条河流形成以后,就会滋养两岸的土地,就会需要人为的加以干预。它的温驯与暴躁,都是它性格决定的,在与它共同生活的时光里,会留下不同的记忆。



在我的记忆里,村后面就有一条河。    那是一条极为自然地匍匐在大地上的河流。

弯弯曲曲,从西北向东南而去。这条河不是很深,似乎就是大地上的一条浅沟。要不是河两岸有许多高大的柳树,在远方根本就看不见这条河。

夏天的时候,我跟着哥哥来到过河边。哥哥和他的伙伴们来这里打草,而我只是跟着他们玩儿。这里的水不深,走进去可能只到我的腰部,但是哥哥从来不许我下河。而水面距两边的地面大约不过一米。两岸没有堤坝,上来就是田野,就是一大片的麦田。

一个午后,我们来到河边。河边有茂密的茅草,一直从田野蔓延到水中。

河水流动。那水特别干净,连河底密密麻麻的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水草至少有两种,一种是一片一片被流水推得摇摇摆摆的长宽叶子的,很像海带,但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种是干枯细硬,清脆出叉的,我知道这俗称叫柞草。好像全是藻类植物。

在这些水草中间,有一两寸长的小鱼儿成群结队的游来游去,岸边有各种青蛙“呱呱”叫着,“噗通”一声跃入水中,在河底撞出一缕泥沙,然后清水很快把泥沙冲走,就可以看见躲伏在水草下面的青蛙。

河水中不仅有水草,还有很多柳树丛。一棵棵手指粗的细柳立在水中,把河水挡出一个个小箭头。哥哥指着一丛皮色青中泛红的柳枝,告诉我那是簸箕柳。那柳枝细长挺拔,从下到上没有分叉。而我仔细看时,发现柳枝上有黑色呈椭圆形的斑点。因为我只看见了这一棵,不知道是不是簸箕柳都有这个斑点。它确实是不同于其他的柳树,长长的枝条很适合进行柳编。

柳编其实是勤快人干的事情。小时候,每年的四、五月间 ,河边柳树都飞出一团团白白的柳絮,这些柳絮落在地上,随风滚动,越滚越大,像鸡蛋,滚来滚去就落到墙角、沟坎,还有很多就落到河边水面。然后秋天来临,河边就生出一棵棵小树苗。第二年春天,这些小柳树苗就伸展开腰肢,婀娜地窜起来。这是最好的柳编材料。我的朋友李久玉能成为非遗项目李氏柳编的第五代传承人,就是因为他的爷爷、他的父亲都会柳编。李久玉家和我家相距不到四公里,中间隔了三条河。



在一个夏天,中午十分,父亲骑自行车,把我放在自行车横梁上,来到河边。父亲让我拎着鱼库,他从后座上取下鱼网,准备捕鱼。

那些年雨水勤,这条河似乎从来没有干涸过,河水一直都那样不紧不慢地流淌。

那些时候,父亲迷上了织网,大大小小织了几合网。大的网眼跟核桃那么大,小的他说叫“蚂愣网”。我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说网眼的大小跟蜻蜓的脑袋那么大。蜻蜓,我们这里俗称“蚂愣”。

父亲还织过“粘网”。粘网与鱼网不同,鱼网的下面都有网兜,一网撒出去,网迅速落下,鱼惊慌游走,一下撞进网兜,就逃不了了。而粘网类似羽毛球网,也是竖竖地立在水中,没有网兜。鱼游过来,撞到网上,鱼鳃便被卡住,无法动弹。

鱼网进水要不迟疑,“唰”地一声迅速下水,做到这一点要有两个措施,一个是要安装铅坠,一个是要血网。为了安装铅坠,父亲收集了很多废弃的保险丝,回来用坩埚融化,然后浇铸到一块砖上。那砖上父亲已经刻出了一排同样大小形状的凹槽,铅水灌进去,凝固后像一块没有打开包装的水果糖。中间稍稍粗,两头拧紧,形成细细的连接。将来铅坠上网,就是用网线在铅坠两端细细的部位跟网固定的。至于为什么要血(这里是动词)网,可能是为了让网线光滑,那是一合尼龙线织的网。父亲从公社副食品公司找来一小桶猪血,回来后不知道还加了什么东西,在锅里熬猪血,等开锅了把鱼网放进猪血里浸染,等凉了捞出晾晒。那网线就细了,也凝结光滑了。现在想想,这个过程应该有人指导过父亲,不然那猪血怎么没有煮凝固,那网线怎么没有煮融化?反正还有一合很细的网,是白色的尼龙丝织的,就没有血过,一直是白白的。

父亲带我来到河边捕鱼,几乎每一网都不落空。打上来的鱼五花八门,有喜欢游在水面的黄鲢子,有喜欢卧底的鲫鱼,还有一次打上来一条大黑鱼。这条大黑鱼没有进兜,拉网的时候顺着网纲往上窜。父亲一改平时缓慢的拉网,而是一下子就从水里扯到了岸上。那条黑鱼很大,有三个铅笔盒那么长。还曾经打上来过嘎鱼,父亲叫它“扎鱼”。扎鱼也没进兜,而是挂在半截网的外面。父亲小心翼翼地择下来,又抛回到水中。他说:“这是秦桧变的”。于是给我讲了宋朝奸相秦桧的故事,民间都说秦桧死后,挂在树上变虺虺(刺蛾),埋在土里就长出蒺藜,丟到水里面就是这扎鱼。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秦桧。后来,每当我看见虺虺的时候,就会愤怒地一脚踩上去,一边碾压一边骂道:“死秦桧,坏东西,让你害人,踩死你,踩死你!”

多年以后,我读历史,看到一则趣闻。说清代乾隆朝状元秦大士游西湖,在岳飞庙前见到秦桧等四个人的跪像,写下“人自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的名联。不觉会心一笑,这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揭示了秦姓一家对秦桧的反感,真是状元之才。不想近几年,竟然有不姓秦的秦桧子孙要让这千古罪人站起来,真是挑战了整个中华民族的情感。

“死秦桧,坏东西,让你害人,踩死你,踩死你!”



有一次父亲带着我沿河往上游走了很远,把自行车支在柳荫下。这里的河岸比较宽大,两边的河堤也高一些,河堤上堆放着很多苇垛。方形的苇垛下面垫起来,边上是树立的木桩,一捆一捆的芦苇堆放在一起,上面用花秸泥遮盖着。也许已经堆放了几年,暴露在外面的地方都满是灰尘,叶子干枯。

这里的水草少了,撒网很容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网下去都几乎没有鱼。父亲拿过我手中的鱼库挂在腰上,让我去岸上守着自行车。他双手提着水淋淋的鱼网往前面走去。

我站在柳荫下自行车旁边无聊,想着前天晚上看电影中小八路用树枝编的帽子。于是就在岸边折下几根柳枝,缠绕成一个环形的帽子戴在头上。又从芦苇垛上扯出一根芦苇,去掉苇叶,像一根长长的鞭子,抽打飞来飞去的蜻蜓。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鱼库中只有两条鲫鱼,比以前的个头大。他向我看了看,脸色马上沉下来。“你祸害树了?”我很少看见父亲生气,不明白这次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说:“这是从河边那柳树拨子那撅的,不是树。”

“你要是祸害人以后不带你出来了。跟你说,这河边的树都不能乱动,长大了都有用。”又看了我手里的芦苇,“把苇子也放回去,你看谁乱拿河边的东西?那么手欠。”我乖乖地把那根芦苇放到了苇垛的花秸泥下面。

回来的路上,父亲说在外面不要胡乱毁坏树木,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就是说过几年树就成材,可以盖房子打家具;也不要毁坏庄稼,毁坏一棵庄稼,就耽误了一年的收成。粒粒皆辛苦,哪能随意毁坏庄稼呢。

我问起那一垛垛的芦苇。父亲说那是属于河流的,是防洪物资,俗话说水火无情,这是防止将来发大水的时候,修筑堤岸用的。所以这些东西,不论是不是有人看管,都不能随意乱动。由此我心中生出一种神圣或者叫敬畏的感觉。

今年暮春时节,网上有视频显示,大型收割机在收割即将成熟的小麦做青贮饲料。让我很惊诧,牲口开始跟人夺粮食了吗?我不认为这是农民收入多少的问题,那只是一个借口。任何时候都不能毁坏庄稼,这是我骨血里的信条,也应该是所有农民所秉承的信念。



小时候水资源丰富,村后这条河长年有水。

大人们开始把村边一些荒丘整理平坦,然后种植水稻。那时候家乡的土质含碱量大,经常有一块地寸草不生,边缘只长一些剪刀谷、盐碱蓬、秃老婆蒿这样耐盐碱的野生杂草。据说种植水稻可以把碱压下去。于是原来的沙荒地变成了一盘盘整齐的稻田。田间土埂被水洇湿,全是酱油的颜色,最上面则是白花花的盐晶。

那时,秋收之后,生产队并不闲着,姐姐们参加生产队劳动就是平整土地,一直干到隆冬腊月,大地封冻为止。大约六七年的时间,村里水稻种植的面积不断增大,原来的沙荒地一点点消失了,连村前的几片巨大的坟地都渐渐被平掉。村子周边全是平坦的机耕地,种满水稻、小麦、玉米。只有沿河拐弯的边边角角成了零散地,种植经济作物,豆类、花生、白薯、芝麻等。

那时候站在村边,一眼望去,风吹稻浪,金色起伏。在一片金黄中,村北边一排柳树,那是河流;村东边一排挺拔的杨树,那是出村去的道路。道路上有几个人 骑自行车远去,那是特别美好的风景。村东的路在与邻村接壤的地方有一座石水泥桥,桥下就是村后的河。

在以后的日子里,姐姐沿着这条路出嫁了,哥哥沿着这条路当兵去了,我沿着这条路进城去读书。



我们村后的这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左右,被“裁弯取直”。废弃了原来自然形成的河道,改而人工开挖一条笔直的河道,河流便远离了我们村子。在原来的河床上遗留下一座水泥桥。多少年以后,那桥孤零零地横卧在一片田野之中。村子里年轻的孩子们,理解不了为什么在一片平地中,会有这样一座桥?

同样,在李久玉家门口的那条河也归入了这条人工河。而那条河上遗留给今天的是一座水闸,当年叫做“青年闸”。我的姥姥家就是李久玉他们村,说起当年修建青年闸,我老姨记忆犹新。那时八个村子组成一个“西芦大队”,当年老姨是西芦大队铁姑娘队里的一员,青年闸凝结着那一代人的血汗。那应该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时候,将近二百个年轻人,正是能吃能干的时候,赶上三年困难时期,他们勒紧裤带,凭着年轻人的激情和革命事业的信仰,修建起了这座青年闸。

原来在我们村与李久玉他们村中间的那三条河流,全部被取直成了一条。

一直到了七、八十年代,每年的冬季各村仍然有挖河出工任务。河流被裁弯取直的结果就是,下游要挖很深的河底,不然水流不过去。出工的农民们从十几米深的河底把红胶泥都挖出来,用独轮车一个人前面拉,一个人后面推,把河泥运到岸上。一个冬季下来,独轮车要修多少遍,铁锨换了多少把,笔直的河道看着完全像是一座地下长城。然而,河流枯竭了。

有许多年,河床里没有水,堆满了生活垃圾。

进入新世纪以后,绿色生态得到了重视,恢复好绿水青山成为了我们提高生活质量的理念。经过几年的清淤疏通,小河开始溪水潺潺了。



多少年以后,我认真地查看了我们当地的地图,我知道流过我们村后边的这条河叫小龙河。我一直没有称呼这条河为小河,是因为在我童年的时候,看这河真的不小。只是成年以后,我了解了我所在区域的主要河流,知道小龙河应该是进入地图的最小的河流了。在我从家乡2000年来到县城黄村工作后,在县城边一个村子住下来。每天上班下班都可以步行。而村边的这条柏油路旁,就是一条暗河,一年四季水流不断。在靠近村口的地方,河里有几丛高大的蒲草。水就是从蒲草的根部涌出来的,这就是小龙河的发源地。

我所在的永定河冲积扇平原上,任何一条河流都是永定河泛滥后遗留下来的,南海子、团河,凤河,天堂河,大龙河……从大的水系上说,小龙河也是永定河水系的地表体现。

2018年国庆节,我曾经和几个朋友一起向西奔驰千里来到山西省宁武县管涔山,寻访永定河发源地。站在小木厂村西南的山脚下,看着一股清泉汩汩涌出,那一刻我紧闭双眼,泪水抑制不住地浮上来。这是永定河的源头,这是那曾经汹涌泛滥的浑河源头,这也是北京母亲河的源头。从这里一路跟随着大河的足迹,我们回到了家乡。如果说洋河、里河、妫河是永定河这棵大树的枝杈,那么小龙河应该是最小的一个小杈。尽管我看过了大河,但是我没有说过她小,她还是我记忆中的那条河。同样是一股清泉,只是永定河走过了千山万水,而小龙河只是走过了几十公里后汇入了大龙河,而大龙河最终归入了永定河,进入海河,流入渤海。

小时候不知道村边这河从哪里来,流哪里去?现在我弄明白了,却感到自己的生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汇入了这些河里,一路跟随着它,直到大海。



永定河,北京的母亲河,在干涸了几十年后,于2019年开始补水,并于2022年夏初实现全线贯通。尽管水流还不充沛,但是她唤起了我们对于往日的回忆,恢复了作为河流的精魂。也许我们再也听不到昔日的船工号子,看不见打桩镶埽的热烈场面,但是今天的永定河,给我们呈现另一种美好。过去的土牛、苇垛已经没有了,换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水泥三角锥铸件,左堤那过去的泥土河堤,现在已经修成柏油路,建起旅游观光带,吸引了大批骑行爱好者前来度假。

小龙河岸边也同样修成了柏油路,路两侧绿荫成行,河边不远处就会有一处观光台,成为我家乡那些老年人休息聚集的场所。



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安放童年的地方。

这是一个人的精神家园,是自己的一个私密世界,是梦想放飞的地方,也是思念亲人时候最先想起的地方。我写第一部中篇小说《寂寞的龙河湾》,脑子里想着的就是这条小龙河。几年后写第二部中篇小说《祖父的影子》仍然没有离开这条河。只有在这条河边,我才可以回到童年,可以飞向未来。

对于城市里的孩子,可能是一条胡同,一座有百年历史的建筑;而对于那些在乡村长大的孩子,往往就是门前的老槐树,村口的古井,或者就是小时候洗澡捉鱼的一条河。

对于我来说,这条小龙河就是我的全部精神世界。

 2022年7月20日初稿

 8月28日二稿

 

微信图片_20230517154314.jpg


作者:杨喜来   北京作协会员、大兴作协副主席

更多
文章列表
 旅游文化网

当前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