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柿甜岁月
黄克章
风动。露白。山柿凝丹。鄂西北,郧阳,南化塘,玉皇山。层峦叠嶂,沟壑纵横。这里是中原突围浴血鏖战的红土地,烽火曾漫群山,硝烟曾覆沟壑。村头矗立半世古柿,粗干皴裂,如龙蟠卧土;虬根深扎岩层,牢牢攥住这片浸透热血的厚土。霜降一至,寒霜覆遍枝桠,一树丹红冲破山野萧瑟,化作秋日递向人间的朱红信笺。老树阅烽烟,历饥馑,承载几代山民的寒暑枯荣。每至秋深,丹果灼灼,便是整座山村最鲜亮的底色。
少时的我,总爱在柿树下盘桓。秋霜初降,漫山柿果次第染朱。一树树、一枝枝、一枚枚丹果饱饮整夜霜华,红得透亮匀净,恰似百十盏被日光烘暖的灯笼,沉甸甸坠弯苍劲枝桠。风过梢头,丹果轻摇,独属于柿果的清甘漫溢开来。乡谚代代口耳相传:“七月柿子八月面,九月柿子能当饭。”行路之人驻足仰望,伸手撷取低处熟果。温凉果实在掌心沉实熨帖,轻挑薄如蝉翼的果皮,蜜浆刹那迸发。甜汁顺喉而下,一缕暖香自舌尖直抵脏腑,四肢百骸尽得舒展。
这一缕甘醇,是镌刻在国人血脉深处的秋日印记。《本草纲目》载,柿“味甘、性寒,能清燥火,止渴润肺”,古人视丹柿为秋冬大地的天赐馈赠。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盛赞柿树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七德俱全,草木之中实属难得。宋孔平仲挥笔写下“柿叶满庭红颗秋”,绘尽庭院秋闲;明于谦咏叹“霜天柿叶赤城霞”,写尽山野霜秋盛颜。古有郑虔家贫无纸,拾取慈恩寺柿叶研墨习字,寒暑不辍,岁久殆遍,终成诗书画“三绝”名家。一片柿叶,可书青云之志;一树丹果,可照寒门苦读之心。从案头清供,到篱边家常珍味,一枚朱红鲜果,牵起绵延千载不曾中断的人间烟火。千百年来,柿生于乡野,入诗文、入食谱,藏着中国人安于时序、敬畏土地的本心。
秋意漫入巷陌,柿香随风漫溢全村。累累硕果垂挂枝头,彤红果影映亮四通八达的入户水泥路。邻家婶婶桂花架起竹梯,踏稳梯格攀上树梢,竹篮渐次盛满,红柿果尖探出篮沿,随步履轻轻摇晃。她提篮穿行巷陌,叩开各家院门,递上尚沾晨露的丹柿:“刚摘的,放软更甜,拿给孩子尝尝。”
接果的陈老汉笑纹舒展,如院中秋菊,缓缓言道:“柿子最通人情,满枝红火,便是‘柿柿如意’,是祖辈传下的好兆头。”
一枚红柿,载着乡土邻里不分你我的热乎气,是山野村落最朴素的礼尚往来。山乡人情,不靠厚重礼金维系,只凭这秋日随手分赠的鲜果,一来一往,温情绵延。
凝望满树丹红,年少旧事翩然涌上心头。彼时山乡贫瘠,物资匮乏,秋柿便是一年之中难得的甜。趁大人们忙于秋收,我悄悄溜到老柿树下,踮脚拽下枝头青涩柿果,埋进饮牛坑的泥水之中闷藏催熟。耐不住渴盼,三两日便掘出啃食。浓烈涩意瞬间麻住舌尖,久久不散。奶奶倚着柴门,笑骂一句“小馋猫”,手中不忘端来温水,冲淡满口涩味。山野孩童的欢喜,简单又莽撞,为一口清甜,甘愿冒险折腾。
待到柿子丰收,奶奶总要想方设法留住这一季秋味。拣选饱满鲜果,削下柿皮摊于竹匾,经秋阳反复晾晒,化作半透琥珀,咬开筋韧回甘,裹着阳光独有的清润;整果以草绳串起,或是扎在山间采来的棘刺上悬于檐下,任凭寒霜浸染半月。每日轻捏果肉,反复揉匀,几番晾晒,果面便凝起一层莹白柿霜,似细糖铺就。轻剥薄皮,蜜色溏心缓缓溢出,滋味醇厚绵长,是冬日粮仓里舍不得多食的珍馐。屋檐下一串串红柿随风晃动,霜气漫过小院,便是寒冬里最动人的风景。冬日围坐柴炉,取一枚柿饼慢慢品嚼,暖意漫遍全身,熨平清贫岁月里所有苦寒。
爷爷深谙古法。熟透软柿擦拭洁净,封入陶缸,拌杂粮酒曲发酵月余,再蒸馏酿出醇厚柿酒。开坛一刻,甘香漫遍街巷,巷口黄犬驻足墙根,仰首嗅闻,久久不肯离去。一果多味,一柿多艺,祖辈以巧手,把秋日清甜,妥帖封藏进漫长寒冬。
每到深秋,我常在老柿树下拾捡红叶,于背面默写诗文。风摇丹果,簌簌落影,那一抹丹红,支撑我熬过无数清贫苦读的日夜。秋日柿叶,既是景致,亦是纸卷。树下苦读的少年,望着满枝红果,心中默默期许:盼有朝一日学有所成,回馈这片养育我的山野。
岁月匆匆,负笈求学那年,行囊单薄。临行前夜,灯火如豆。母亲坐在油灯下,将一包柿饼妥帖收进粗布包,层层报纸仔细包裹,唯恐路途磕碰破损。当年家中鸡蛋尚且攒起换盐,这裹着糖霜的甘甜,便是千金难换的念想。
“在外读书,莫苦了自己。柿饼慢慢吃,想家的时候,尝一口,就像回了家。”母亲低声叮嘱,灯火映出她鬓边微白的发丝。
远行千里,身居异乡学堂。我舍不得大口品尝,每每浅尝一口,恍如归乡,耳畔似有老屋檐角柿果摇晃的轻响。乡愁,有时就是柿饼入口那一瞬的甜,跨越山水,抚慰孤苦。
我也曾走出大山,奔赴上海大都市。城市喧嚣,烟火繁复,街边水果店也常有柿子售卖,色泽鲜亮,果肉饱满,可入口总少了一丝山乡独有的清润甜香。异乡的柿子,不曾浸润山霜,不曾经受老院日光晾晒,更没有邻里相赠的脉脉温情。每逢霜降,我总会想起村口那棵老柿树,想起檐下垂挂的柿饼,想起爷爷开坛时漫溢街巷的柿酒香。山乡的记忆,藏在一枚枚红果之中,岁岁勾起心底乡愁。
世事浮沉,风雨忽至。
那年深秋,一个揪心消息从故土传来。山野间代代留存的古柿,莫名渐次枯槁,缘由难寻。
消息是侄儿阿涛打来的。电话里,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山上的老柿树,一棵接一棵,枯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那一瞬间,脑海里浮现的,是漫山丹红,是檐下柿饼,是爷爷陶缸里溢出的柿香。世代相传的柿甜,眼看消散于鄂西北群山。山民心怀不舍,伫立枯树旁,久久默然。旧日柿树,多散植院前路边,天然自生,缺乏系统管护。虫病侵扰,地力衰减,古木接连凋零。百年秋红,眼看断绝。乡亲凝望日渐疏落的枝桠,怅然自问:古柿逐棵枯萎,山乡代代延续的柿甜,难道就此中断?祖辈相守的丹柿文脉,莫非就此沉寂?忧虑漫遍村落,一块重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众人苦苦探寻破局之路。
有人摇头叹息:老树都死了,柿业难续。
有人缄默无言,不舍山野百年秋红。
村支书老周站在硕果仅存的老柿树下,望着日渐稀疏的枝干,心急如焚。他深知,这不是几株古树的存亡,而是一村人代代相传的精神念想。
绝境之中,转机悄生。
村两委召集全村议事,会场就设在这棵老柿树下。秋风掠过树梢,残叶簌簌飘落。村干部耐心开导,乡亲们放下心中沮丧,共商兴林出路。
“不能守旧!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山乡丹红断了根!”老周高声开口,声音在山谷回荡,“昔日散户零星种植、采摘、小量晾晒,不成气候。老树凋零,恰恰是我们重整柿林的契机!”
人群哗然。争辩声此起彼伏。
“育苗种树,投入大,周期长!十年树木,谁能等得起?”
“若是苗木活不了,钱打了水漂,咱们怎么办?”
众人各抒己见,思辨之后,终谋定长远方略:遴选优新柿种,连片勘地造林,重塑山野柿林格局;拓植千亩柿林,搭建标准化加工基地,深挖鲜果、加工、文旅融合全产业链。
消息传至在外务工的游子。一批闯荡四方的青年闻讯归乡,其中便有我的侄儿、退伍军人阿涛。他久居城市,熟稔市场、通晓电商,毅然放下城里营生,背起行囊扎根山野,与父老一同盘活漫山丹柿。
质疑之声依旧不绝于耳。
“荒坡开荒,育苗种树,投入大,周期长,一旦失败,何以收场?”
阿涛站在老柿树下,抬手抚过皴裂树干,目光如炬:“老柿树能立半世,历霜雪而不衰。我们年轻人,不能丢了祖辈的甜。路是人走出来的!”
一言落地,群山回响。
寒来暑往,苦心耕耘。开荒、培土、育苗,村民同心协力,一锄一镐,拓展柿林规模。晨光初露,众人上山;暮色四合,方才收工。泥土沾衣,汗水浸衫,无人叫苦。
春日,整山栽苗,细雨润根;
夏日,除草防虫,守护新株;
秋日,巡山望苗,静待新芽;
冬日,培土护根,抵御寒霜。
汗水滴进黄土,期盼埋进土层。
村里同步搭建晾晒场、新建加工车间,改良柿饼柿酒古法工艺,守住本味,配套标准化消杀封装。年轻人打造柿主题文创,绘柿叶书画、制柿雕摆件,深挖柿文化底蕴。昔日零星低产的红果,蜕变为富民增收的甜蜜产业。从田间采摘、手工晒制,到古法酿酒、文创开发,小小丹柿,真正成为富民兴村的甜蜜“柿”业。
春去秋来,数年耕耘终见成效。
而今重返山村,风物早已蝶变。
放眼山野,柿林连绵起伏,漫山丹果,如万千红灯笼灼灼高悬。秋风掠过,万顷红浪翻涌。车间之内,削皮、晾晒、封装流水线有序运转;屏幕之前,本土主播对着镜头推介山野丹果,直播间人声不息,订单自全国各地源源而来。昔日仅供自家解馋的山野红果,如今走出深山,顺着快递物流奔赴四方,落进千家万户闲话小坐的茶案。
甜了舌尖,富了乡民,美了乡居。漫山“红灯笼”熠熠生辉,延续千年民俗文脉,点亮乡村振兴新征程,映照百姓代代期盼的红火光景。曾经清贫的山乡,水泥路四通八达,新房错落,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就业,守着故土,便能增收致富。
今秋,我重回故里。伫立村头老柿树下,枝头红绸随风轻扬。逢年过节,乡亲们总在此系上红绸,盛满全村心愿:学子勤学精进,家业兴旺顺遂,阖家平安康健。老树无言,年年结出丹果,守望一代又一代人的期盼与坚守。树下依旧人来人往,孩童追逐嬉闹,老人倚树闲谈,秋日暖阳洒落,将丹果、人影、红绸融成一幅温情画卷。
你看——
弯垂枝桠,承托千钧丰收;流蜜果肉,盛满岁月沉淀的浓香。
秋风掠过老院青瓦,柿叶簌簌作响,诉说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期盼:
岁稔年丰,柿满枝头。
心怀期许,不畏途长。
一枚红柿,从来不是寻常鲜果。它是秋日递来的朱红名帖,是藏于岁月深处的故土念想,是中国人烟火日常独有的浪漫,是凛冬揣在怀中滚烫的祝愿。它见证清贫岁月里一点微小甜意,亲历古木凋零时满心怅然,又目睹山村涅槃、产业振兴的崭新荣光。
我缓步走到树下,抬手,轻触一枚丹柿。霜气微凉,丹红温润。万千往事奔涌而来。少时偷摘青柿的莽撞,奶奶柴门边的笑骂,油灯下母亲包裹柿饼的身影,爷爷陶缸里漫出的柿酒香,读书时柿叶上默写的诗文,异乡长夜挥之不去的乡愁,还有那段古木凋零、全村惶惑迷茫的艰难时日,一一浮现在眼前。
一树丹果,串联古今。古人借柿修学、寄情、祈愿;今人以柿兴业、增收、筑梦。霜染丹果,悬于枝头,甜润人间。枝头丹彩,是深秋最浓烈的色彩;心底甜润,是时代最珍贵的馈赠。岁岁霜降,丹果如约悬枝。这抹穿越千年的丹色,是乡愁,是文脉,更是乡村振兴生生不息的力量。从古人柿叶苦读,到今日山乡兴产,丹柿承载的,永远是普通人向阳而生的期盼。
有人问老周,这山村蝶变,最大的依靠是什么。老周抬眼望向漫山柿林,朗声作答:“是山民不肯认输的心。老树虽枯,人心不死;秋红可续,大道可期。”
霜风再起,丹柿摇红。
一口清甜,甜透漫漫岁月。
秋风漫过山岗,柿香漫溢村落。这一树树丹红,不止是秋日盛景,更是山野人民不屈不挠、苦尽甘来的见证。岁月流转,霜来霜降,丹柿年年如约。山乡故事,伴着柿香,缓缓续写,岁岁绵长。
山风浩荡,丹果摇曳。千年文脉藏于红柿,振兴之路起于乡山。鄂西北的这片山野,以一枚丹柿为证,向世人诉说:纵有风雨摧枝,只要人心守望,秋红永不断绝。
黄克章: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南化塘镇玉皇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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