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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作品 :稔子红透时,韩江绕着谢娘嶂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晨风 | 发布时间: 2025-08-30 | 10 次浏览 | 分享到:

稔子红透时,韩江绕着谢娘嶂


晨风


立秋的风刚掠过铁场镇的走马楼,谢娘嶂的轮廓就从晨雾里显出来了。山坳里的稔子树像被谁泼了桶紫墨水,一簇簇紫黑的果子垂在枝头,连韩江的水都被染得发甜——那是龙川客家人藏在山水里的蜜,是我走了半生,仍在舌尖打转的乡愁。

一、竹笠别着稔子香

阿公的黄牛总爱啃稔树丛边的嫩草。我踩着露水跟在牛后,竹笠沿儿别着的稔树枝扫过脸颊,带着清冽的草木气。阿公的烟袋锅在石路上磕出火星,烟丝燃着的“滋滋”声里,他忽然停住脚:“囡囡你看,那丛‘稔子婆’挂果了。”顺着他烟杆指的方向,石缝里钻出的稔树枝桠上,青黄的小果子正鼓着圆肚皮,像一群攒在枝头的细佬哥,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们。

谢娘嶂的山径上,总能撞见挑着粪桶的叔公,他们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小腿,见了我就喊:“细妹,摘稔子要留三分,明年才有得吃哟。”这是客家山里的规矩,就像清明祭祖要带艾粄,中秋赏月要摆柚子,摘稔子也得给鸟儿留些。阿公常说:“山是活的,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有次摘得太急,被稔树枝的尖刺勾住了衣角。阿公放下牛绳来解,刺尖却牢牢地挂着粗布,他只好掏出烟袋锅里的小刀,一点一点割开线脚。“这稔子婆呀,”他边割边笑,“就像客家阿妹,看着泼辣,心里软着呢。”我望着他鬓角的白发被山风掀起,忽然觉得谢娘嶂的稔子树,都像阿公这样,用尖刺藏着温柔。

二、七月半的月光痕

七月半前的老屋总飘着艾香。阿婆在灶台前蒸艾粄,木甑子里的热气裹着艾草的苦、糯米的甜,漫过天井的石板缝。“过了十四夜,稔子上就有月娘的指痕了。”她用竹筷翻着粄子,蒸汽模糊了她的皱纹,“去年阿强贪吃,摘了带痕的稔子,屙不出屎哭到半夜,他阿爸用茶油给他抹屁股才好呢。”我嘴里塞着刚出锅的艾粄,舌尖的烫和甜混在一起,心里却惦记着山坳里的稔子——月娘的指痕会是什么样?是像阿婆纳鞋底的顶针,还是像祠堂门槛上的刻痕?

十四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就揣着竹筒溜上山。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像浸在溪水里,可稔子树间的甜香比什么都提神。山坳里传来鹧鸪的叫声,“行不得也哥哥”,像阿婆在村口喊我回家。我专挑果脐光滑的稔子摘,指尖触到果皮的冰凉,心里却暖烘烘的——这是没被月娘摸过的,是专属于我的甜。摘满一竹筒时,日头刚爬上谢娘嶂的峰顶,阳光穿过枝叶照在竹筒上,里面的稔子像装了一筒星星,晃一晃就发出“叮咚”的响。

回家路上撞见阿婆在溪边捣衣,木槌捶打衣裳的“砰砰”声,和远处祠堂的晨钟撞在一起。她看见我满手的紫渍,嗔怪道:“细妹仔不要命了?”可眼里的笑却藏不住,还从竹篮里拿出个刚煮的鸡蛋:“快吃了压惊,等下跟阿公去割稻。”我剥开蛋壳,蛋黄的香混着指尖的稔子甜,忽然明白阿婆说的“月娘指痕”,不过是怕我们在夜里的山里迷路——就像她总说“溪边有水鬼”,其实是怕我们汛期去玩水。客家老人的爱,都像这稔子,用故事裹着牵挂。

三、韩江的紫珍珠

韩江边的稔子熟得最晚,也最肥。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把果子润得像浸在蜜里。我和阿强常瞒着大人,偷偷溜到江边的石滩上。他戴的斗笠破了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他鼻尖投下圆圆的光斑;我扎着红头绳,绳尾总缠着几片稔子叶,那是他特意为我摘的“护身符”。石滩上有很多被江水冲光滑的鹅卵石,我们捡来当“钱”,一颗紫稔子能换三块白石头,谁的“钱”多,谁就能先挑对方竹篮里最大的果子。

那次在石坝边,我看见岩缝里长着串特大的稔子,紫得发亮,像阿爸烟袋锅里的玛瑙嘴。我踮着脚去够,手刚碰到果子,就听见“嗡”的一声——石缝里飞出一群黄蜂,黄黑相间的身子在阳光下闪着凶光。“快跑!”阿强拽起我的手就往江里冲,脚下的鹅卵石滑得像抹了油,我们俩摔在浅滩上,水花溅得满脸都是。黄蜂在头顶盘旋,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看见竹篮里的稔子滚进江里,紫黑的果子随着波浪漂,像一串串会喘气的紫珍珠。

后来阿强的胳膊肿得像根白萝卜,他阿爸用客家土方子,把马齿苋捣成泥给他敷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举着没肿的手跟我炫耀:“你看,我摘的稔子比你的甜。”我们坐在晒谷场上分稔子,把最紫的那颗埋在老榕树下,约定明年一起挖出来。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韩江的潮气,吹得榕树叶“哗哗”响,像在替我们保密这个关于甜的约定。远处传来祠堂的晚钟,一声一声,把夕阳敲得更红了。

四、乡愁是颗干瘪果

去县城读中学那年,阿公送我到韩江渡口。他的牛绳还绕在手腕上,竹笠里装着一小袋稔子干。“在学校想家了,就嚼一颗。”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这稔子干,是阿婆用柴火烘了三天的,加了点黄糖,不涩。”渡轮离岸时,我看见他站在石滩上,身影越来越小,像谢娘嶂脚下的一棵稔子树。

城里的超市有包装精美的稔子蜜饯,玻璃罐上印着“龙川特产”,可嚼在嘴里,甜得发腻,没有山风的清,没有露水的凉,更没有阿公烟袋锅的烟火气。有次在市场看见个卖稔子的老农,竹篮里的果子沾着泥土,像刚从谢娘嶂摘来的。我问他是不是铁场的,他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稔子树的根:“谢娘嶂的稔子树砍得差不多了,都种上了桉树。”我的钱递出去又缩回来,忽然觉得那些紫黑的果子,像被挖掉根的孩子。

前年老屋翻新,在阁楼的木箱里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当年埋在榕树下的那颗稔子,早已干瘪得像块石头,果皮皱得像阿婆的脸。旁边还压着半块褪色的红头绳,是我当年扎头发的那根。我把稔子凑近鼻尖,竟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甜,混着泥土和榕树叶的香。那一刻,谢娘嶂的风、韩江的水、阿公的烟袋、阿婆的艾粄,突然都涌到眼前,像被谁打翻了记忆的竹筒,哗啦啦滚出一地的紫。

五、秋光里的老滋味

去年立秋,我又回了铁场。谢娘嶂的轮廓还在,只是山坳里的稔子树稀稀拉拉,像老人掉了牙的嘴。韩江的水依旧东流,江边的石滩上,几个戴竹笠的老人在摘稔子,动作慢得像在数米粒。“后生仔,尝尝?”一个阿婆递来颗稔子,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紫,“这稔子婆,还是老样子,甜里带点酸,像我们客家人的日子。”

我把稔子放进嘴里,果皮的涩、果肉的甜、籽儿的脆,和四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这甜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阿公坟头的青草香,像阿婆蒸艾粄的木甑气,像韩江渡口的汽笛声,像老屋天井里的月光。原来有些味道,会跟着岁月发酵,把苦酿成甘,把涩酿成醇。

暮色漫过谢娘嶂时,我坐在韩江边,看月亮从山坳里爬出来,银辉洒在江面上,像铺了层碎银子。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炊烟混着晚归的牛铃,在风里飘得很远。祠堂的秋祭鼓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心上。我忽然懂了阿婆说的“月娘指痕”——那不是蜜蜂叮的,也不是月光照的,是时光在稔子上刻下的乡愁,是客家人走到哪里,都带着的那缕根的香。

人生如稔子,青涩时带刺,成熟了就甜。谢娘嶂的稔子树或许会越来越少,但只要韩江还在流,只要走马楼的月光还在,只要祠堂的鼓声还在,只要我们心里藏着那点甜,乡愁就永远不会干瘪。就像此刻,风里又飘来稔子的香,混着韩江的水汽,在我舌尖,酿成了一坛永远喝不完的秋。


晨风,广东河源人,高级工程师。系中华诗词一级著作家、中华诗词学术研究院终身名誉副院长、《中华风》杂志社副主编,中国报告文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等多家协会会员,龙川县作家协会主席。已出版《爱心储存》等十部著作,获全国各类奖项百余次,连续两届获“全国冰心文学征文大赛(成人组)散文金奖”,被授予“金奖作家”“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等称号。多次出席全国性文学艺术研讨会及人民大会堂颁奖大会,受国家领导人和文艺界名流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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