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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艳平作品:《山魂 》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邓艳平 | 发布时间: 2026-01-01 | 8 次浏览 | 分享到:

山魂

邓艳平

 

山者,山西太行山大峡谷者。大河村就位于壶关县东南太行山大峡谷镇。太行山是多石的。石头垒着石头,山叠着山。大河村曾经深山沟壑,多见石头少见土,少到人均只有二分砾石地。全村八百余口人,挤在一百六十亩薄田上,像石缝里挣扎求生的荒草,旱情不断,看天吃饭。1943年旱涝灾害严重时,村里几乎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惨不忍睹。曾有子吃父尸充饥,“人吃人”的人伦悲剧,直到现在都是烙在大河村人记忆里谈之色变的恐惧。大河村人,祖祖辈辈土地贫瘠,艰难度日。

 

王文周,就出生在这片石多土少的山坳里。他祖籍河南林州合涧镇河南园村。祖上是举家逃荒,躲在大河村东一处能遮风避雨的石崖下,久之在此扎根,成了大河村人。父亲是工人,微薄的工资养活着一家八口人。他排行老二,下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上头还有一个哥哥。

 

家贫,但家教极严。饿死也不能拿别人东西,否则柳条棍子伺候,还得被压着上门赔礼道歉;他们兄弟几个淘气,从河里捞了蝌蚪玩,母亲逼着他们半夜去河边放生。夜色浓稠,蛙声阵阵,几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河边,把塑料袋里墨黑的小生命轻轻送回水里。这些童年的棍棒与慈悲,像山间的清泉,一点一滴,渗进他生命的土壤里。长大后的王文周,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荤腥,根子该是那时候潜移默化种下的吧。

 

上学时父母总唠叨“好好学习,才能走出大山”,他很珍惜学习机会,学习也很用功下苦。可惜历史原因,他读到四年级时,学校就不上课了。这成了他心底永远的遗憾,以至于成年后,他总自嘲自己是个“文盲”。直到高中复课,他经历了学业荒芜、生活劳作,更懂得学习的重要性,像久旱的禾苗逢了甘霖,他拼命地学,如饥似渴。

 

高中毕业后,他成了公社电影放映员。这可是个公社机关体面的好工作。他恶补文化课,把《太行日报》周刊的文章剪下来,裱在墙上,一遍遍读,一字字抄。他学习机关单位待人接物、分寸礼仪;为了换影片,他每周要步行或骑车一百多里地去县城。记得有一年寒冬,他好不容易搭上一辆卡车,朔风如刀,敞篷车斗里吹得人生疼,到家时双脚已冻得乌黑,他娘一把把他冰冷的脚揣在怀里,心疼地用胸膛去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个多月后,脚皮肤上的黑色才慢慢褪去,他心里那块“怕是要截肢”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那时年轻,他为人厚道实诚,乡亲们谁家红白喜事需要放电影,他总是乐呵呵地去帮忙。他的工作和人品越来越得到大家认可,1983年,22岁的他,从公社十大员中脱颖而出,竞聘上岗,成了桥上公社的司务长。

 

1992年,31岁的他,被村民信任,凭借绝对的选票优势,接过了大河村党支部书记的担子。

 

这一接,从此把太行山的重量,扛在了单薄、年轻却无比坚韧的肩上。

 

一、八面春风破千年困局

 

1992年的风,带着太行山石缝里的草籽香,吹到了大河村。县水利局宋新中副局长带队要来大河村修水电站了!王文周那双总是微蹙的眉,头一回舒展开来。他有胆有识,当时的县委书记被他为大河村村民,像护雏的老鹰般“护犊子”,为村民争取权益的精神打动,同意了他征地补助款是原标准十倍等惠民请求。乡亲们捏着厚厚的补偿金,手是颤的,心是热的。何况还可以不用外出打工,优先大河村民有工作干——这春风啊,度了太行山。

 

1995年,他心心念念的“三个一流”学校要动工了,即建一流学校、要一流老师,出一流成绩。三万六千元,是他一笔一笔凑来的希望。可钱突然被冻结了——因大河村有私人贷款没有还,村委会应负连带责任。这可急坏了王文周。那个夜晚,没有月亮,只有淅水河在黑暗中呜咽。他带着会计,手脚并用一寸一寸摸黑爬过两根圆木支起来的桥梁。圆木湿滑,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爬行,桥下河水墨黑,随时要吞没什么似的。信用社的灯亮着,他站在门外,整理好被荆棘划破的衣服。为了孩子们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这个向来硬气的汉子,说了前半辈子最多的软化。

 

但是,法律不讲人情。大河村还是被推上了法庭。一个深山里的小村,民风淳朴良善,哪里知道法庭长什么样。他翻出《经济合同法》逐条学习法律条文,寻找有利法规。翻遍报纸寻找相似案例,灯光下他一字一字抠,一条一条对,想从中找到突破口。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第一次走进法庭时,带着一摞摞翻烂的《经济合同法》和《法制日报》。他终于找到那根救命稻草——信用社属于通人情违法放贷,大河村村委会不知情,不负连带责任。大河村村委会赢了官司那天,他站在校址上,看着空荡荡的施工地,他的眼前,窗明几净;他的耳边,书声琅琅。法律这柄利剑,他第一次握在手里,为父老乡亲劈开前路的荆棘。

 

此后的日子,他像不知疲倦的骡子,带着村委班子四处取经,想找到适合大河村发展的出路:去河南取经保温材料、学石料加工、外聘专家现场检测硅矿产、勘探铁储存、甚至凿通八泉峡……,他苦苦求索找寻,试图为大河村找到一把带领村民脱贫致富的金钥匙。

 

1998年一个平常的夜晚,像往常一样看《新闻联播》时,福建农民开发旅游资源致富脱贫的报道映入眼帘。他兴奋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他想起1996年洪水过境,我带领两委干部挨家挨户敲门组织群众连夜转移,当夜又及时组织群众灾后重建,保护了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灾情损失,使群众受灾却没流离失所。因为抗灾有功,受到省委书记胡富国的接见。胡书记曾语重心长地说:“这山水好,修通路后,要搞旅游”。一句话,点亮一座山。他的心底找到了“药方”。

 

2000年,县里开发大峡谷旅游景区。王文周经过多方努力,争取到游客吃住到大河村的政策。怎么干,却是谁也不知道的难题。王文周第一个把家改成了民宿。他说服村委会五家户人家办起了农家乐,每户十张床。50张床——这星星之火,是他用身家性命点亮的。如50颗火种,点燃了大河村“景中村”的燎原之势。客人们来了,带着山外的气息,睡在农家气息的床上,吃着小葱拌豆腐。村民们数着挣来的票子,笑得合不拢嘴。

 

从此,大河村的发展迈出了旅游兴村的一大步。

 

2001年,王文周在《长治日报》上读到了市委吕日周书记的讲话,看到了长治市重视旅游业发展的春风。那些铅字仿佛带着温度,在他的心里炸出了花。他揣着这份报纸,像揣着“尚方宝剑”,翻山越岭去找县委程前书记。山桃花开得烂漫,粉红的花瓣落了他一身。他顾不上拂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河村的春天,来了!”

 

 

大河村喜提发展“旅游强县”“旅游强村”的多方优惠政策,这是政府对整个大峡谷景区旅游做大做强的决心,也是大河村旅游强村的机遇。它像一场及时雨,洒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很快,大河村民宿爆火,村民们热情高涨,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雪白的床单干净卫生,院子里、窗台上花香四溢。村委会与时俱进,以“宏观管理,市场运作”为抓手,同时成立农家乐协会,宏观协调各家接待人数,减少贫富差距,举全村之力,共同富裕。

 

然而好景不长,2002年,壶关县成立“大峡谷旅游开发区”,乡政府建起了配套的民宿酒家。大河村没有旅游景区,只有近八百张床位,一夜之间空了。望着清冷的村巷,王文周急得三天闭门不出,妻子把饭热了又热,最终端出来的,还是原封不动的一碗。

 

但山里的汉子,脊梁是石头做的。三天后,他推开门,眼里布满血丝,却闪着坚定的光。他坚信,春风既然来过,就一定会再来。他要做的,是让春风,永远驻留。

 

大河村命运的转机,来自党的精准扶贫好政策。2003年,长治市人民检察院工作队进驻大河村。王文周敏锐地看到了大河村发展的希望之光。他积极配合长治市人民检察院赴大河村扶贫工作队第一任队长李爱平、以及为大河村旅游发展鞠躬尽瘁、为完成李爱平队长遗愿舍生忘死的检察院赴大河村接任扶贫队长李文斌,历届队员韩金印、刘春青、马栋、龙建国、杨振生、孟海刚等扶贫工作,同吃同住,带着队员们,沿着淅水河,一遍遍走。河水清清,倒映着两岸青山崖壁,胡富国书记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这山水好……”

 

希望的种子,在心底悄悄发芽。

 

他们在寻找突破口。2004年,与扶贫队商议决定开发青龙峡景区。2005年5月,刚上任五天的长治市检察院王建中检察长,顶着酷暑深入大河村实地考察。他走在青龙峡的乱石滩,蹚过太行山的深水潭,汗水湿透了衣衫。提出找村里资源特色,“赠人以鱼,不如赠人以渔”,老百姓要能自己挣钱,有源源不断的造血能力。他的话如山间的钟声,在大河村上空回荡。他部署安排了常务副检察长徐广玲为组长的六人扶贫领导组,落实扶贫具体工作。把精准扶贫落实成老百姓听得懂、能参与的生动实践。

 

难忘2006年6月5日,王检察长带着相关主管单位主要领导三进大河村实地考察。他们顶着炎炎酷暑,走深山、蹚潭瀑、试漂流,找方法、试安全、探路径。潭水清凉,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城里来的干部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路上、高一阵低一阵试在激流里,王文周的眼睛湿了。

 

可是没有政策支持,一切都是空谈。那些日子,王文周整日埋在报纸堆里不眠不休,和衣而睡成了家常便饭。直到8月19日那个清晨,他在胡锦涛总书记十七大报告里读到“工业反哺农业、城市支持农村”的字句。他像个取经成功的孙猴子,蹦着跳着狂奔着走向王检察长。那天的阳光格外明媚,晨光裹他一身,他像逐日的夸父,要把这缕曙光紧紧抓住。

 

紧锣密鼓,市委扶贫办牵头开会决定:长治市人民检察院与多家公司联合扶贫。大河村旅游资源开发找到了资金扶持,万事俱备。2005年9月16日奠基。扶贫工作队与大河村村民吃住在工地,寒冬酷暑,战天斗地,苦干两年,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艰辛。

 

2008年10月16日,这是个铭记大河村历史的光辉日子。大河村宾馆终于竣工了。王文周率队在感谢完为大河村作出突出贡献的单位和个人后,2008年10月19日,大河村贫困了千年,为大河村发展流血、流泪、流汗的乡亲们,携妻带子、搀老扶幼,从四面八方赶来,穿着过节的新装,昂首挺胸走进宾馆会餐祝贺。王文周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和他一起挨过饿、淋过雨、扛过大石、啃过干粮、迎过朝霞、送走太阳、哭过、痛过、搀过、笑过的乡亲们;那些在洪水到来时,掏鸡窝、抢装粮食的乡亲;被洪水冲走的正在兴建的电站、学校;泡在泥水里奋不顾身抢修水渠的光脚乡亲们;累倒在工作岗位、为大河村建设付出生命的市检察院赴大河村扶贫工作队第一任队长李爱平、村委会主任李金生、大河村旅游开发规划设计师、工程师王天吉;脚手架上、悬崖峭壁上吊着的没日没夜奋战的大河村人……。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可以自豪地告慰祖先了……”。

 

那刻凝固,满山的松涛化作掌声。和稀里哗啦的抱头痛哭。

 

2008年10月,太行山大峡谷国家地质博物馆、青龙峡景区、大河宾馆、大河漂流、大河村学校五大工程竣工,像五颗明珠,镶嵌在太行山怀抱。那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春风。这春风,将一年又一年,播撒在大河村人世世代代美好生活的笑声里,吹绿大河村的每一个春天。

 

二、携山石怀苍生,行富民之事开振兴之门

 

王文周是与时俱进的。今年已过甲子之年的他,走在山路上,比年轻人都轻快。这是大山的馈赠。常年奔走在青山绿水、烟云缭绕富含氧离子的山间,如履平地的跋涉探索,好山好水滋养了他的精、气、神。山风拂过他硬朗的腰板、红润的面庞,他愈发飒爽英姿。

 

他是一位能把《大河村誌》烂熟于心、绘声绘色讲给游客的金牌讲解员。那些写在《大河村誌》里的往事,经他口述,都活了过来。羊肠坂上的曹操千年《苦寒行》、碑林上镌刻的革命岁月、村史馆里那些披星戴月的创业时光……游客们听着听着,就湿了眼眶。一位退休的老干部说:“一个农民,有这样的赤诚,是新时代的焦裕禄呀。真该把党校搬在大河村,大家伙儿都看看一个农民的境界。”“明年我会再来,深入体会一下大河村民生活。”

 

每次都是讲者动容、听者落泪。熟悉他的人知道,他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说自己的生命,在讲刻进他魂里的山石。柏油路上的每寸水泥、青石板上的每块岩石、青龙峡景区的每寸山峰,漂流道上的每滴水珠,都是他带领村民一点一滴用岁月、用生命、用汗水浇灌出来的,他已经将灵魂融进了大河村的一草一木、山山水水;大河村的每寸肌肤里,都跳动着他不屈的、炽热的、争分夺秒的心跳。

 

如今的大河村,春有山花烂漫,夏有飞瀑流泉,秋有漫天红叶,冬有雪松挂枝,四季有漂流欢歌,霓灯焕彩、瑶池飞雾、日照月影……美不胜收。可这位闲不下来的白发“小伙”,一夜归零的余悸驱使他总是居安思危,多业拓宽。他的心思,又落在了文化兴村“富脑袋”的发展思路上。他是个有思想即付诸行动的实干家。用他的话说,“一睁开眼,想的就是大河村的事”。

 

他鼓励年轻人在抖音、快手、小红书、今日头条等自媒体上展示大河村壮阔的四季、优美的景观、厚重淳朴的风土人情。他自己,也开始动手学习自媒体。戴着老花镜,笨拙地划着手机屏幕,像认真写字的小学生。他要把大河村的四季,装进小小的屏幕里,最大限度地让山外的世界,看到大河村。

 

他惦记着政府关怀、贵人捐资、村民亲手搭建的路和桥,如今已是大河村引以自豪的风景。他心里装着更大的图景,要将古老的叙事,在新时代高科技里重生。

 

他像一棵老树,把根须深深扎进这片土地。他关心、团结村民,凝聚散沙成高塔,让269户村民心往一处想;他苦心孤诣嫁接资源,从佛教协会架桥让佛缘桥、佛慧桥联通南北;从浙江景区让“人造月亮”在大河村照亮山乡、永不落幕;《九州诗人》山西文化采风团队让封闭的山村联通广阔世界;从曹操《苦寒行》让废弃的古驿道联通现代旅游;从宝鸡市文物专家张润棠让大河村从周文王四年(公元前1054)的文明联通至今,把三千年的历史请进了这个小山村,存史、育人、资政、教化乡风;他敢用国际攀岩基地重塑“险山恶水”的认知;他启智村民追求美好生活的渴望、大刀阔斧剔除传统中阻碍发展的沉疴;他雷厉风行让政策与落地扎实推进,让理想与现实架稳虹桥;他的坐标只有大河村,他的成败标准始终是百姓碗里的饭、仓里的粮;他站在繁华的集贸市场,看年轻人升起熙熙攘攘的烟火气,是把“妈妈的味道”刻进村碑的执着;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带着庄稼人的实在,每句承诺都在山石土地里结果,每个蓝图都经得起风雨考验;他在每三年一换届选举的村支书路上,历尽民心考验,展现了中国当代基层干部最动人的模样,胸怀天下格局,时刻牢记为什么出发。他的生命,早已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他是大河的儿子,更是大山的魂。

 

山水依旧,故人如初。清同治十一年九月,山西永济知县马丕瑶在丁忧期满后,由河南安阳启程前往太原。他的马车摇过太行。壶关县大河村附近的山水,是一轴泼墨长卷。悬崖飞白、云缠玉带、瀑泄银河。他被这苍茫击中,于马背上即兴创作诗十首。

 

“此心盟白水,仍作太原游”,这誓言般的诗句,如今悬挂在大河关的青石古道上。每位来到大河村的游客,都会在这句诗前驻足。他们或许之前不知马丕瑶,却能从他的墨韵里,读懂这片山水的魂魄;“天开三晋险,云锁雨山秋。”诗句还带着当年的墨香,山河已换了人间。

 

那个被我叫做“傻子”的人,王文周,正为了这些诗重见天日,翻山越岭。王文周在得知我要做有关马丕瑶的诗电影时,您能想象到离谱吗。他上午在外地办事,中午回到村后,马不停蹄地步行几十里路,举着手机,把大河关、东峻重关、太行古驿道、大河官道、栈道桥、大河桥、惠民桥、佛缘桥、佛慧桥、龟蛇桥以及沿途的流泉瀑布、峰林叠嶂、青石板上的马蹄坑印等从不同的光线明暗、俯视仰视、日光夜景,一帧帧收进镜头。直到在视频里旁白说,“年龄不饶人,先用这些吧”。我隔屏骂他“傻子”,拍得太多,用不了这么多的。这种轰炸式的下暴雪般提供素材,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在视频那头憨憨的、瘫软的摸头傻笑着说:“怕你不够用”。

 

如今,他要把大河村两“关”六桥搬到屏幕。为此,他痴痴地研读《珠溪存稿》《壶关县续志》,在泛黄的纸页间追寻马丕瑶的足迹。他说,《杨家池道上》里“岩上几人家”就是当年大河村的炊烟。如今“女娲洞”外瀑布如雪、古木参天。正是诗中“一池喷雪练,百尺泄银花”的景致。我惊讶于他对格律诗的苦心研究,制作起视频来更多了几分耐心和毅力。

 

有大河村书记鼎力支持,我做视频也格外用心,深怕辜负那位“白头小伙”的摸爬滚打、精心拍摄。

 

在《杨家池道上》是第一首。

 

【五律】 杨家池道上

马丕瑶(清代)

入山西壶美县境,九月十八日。

指顾南山下,泉流隔水涯。

一池喷雪练,百尺泄银花。

人晋乡音变,吹豳社鼓挝,

大河前渡望,岩上几人家。

 

杨家池位于壶关县桥上乡杨家池村。至今有杨家池洞即女娲洞,是形成于至今四亿多年前的天然石灰岩溶洞。女娲洞外,古木参天,大型水瀑如银练般从山顶垂落,千岩万壁,独秀旖旎。春泥护魄,秋月澄光。风来满袖,卓立清香。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能不让马丕瑶动容赋诗吗。

 

而赞美大河村的五言律诗《大河口》更是神来之笔,历经岁月流转,如今成为“中国旅游模范村”“国家地质文化村”“中国攀岩基地”——壶关县大峡谷镇大河村的重要文化名片。记录着这片土地曾经的壮美,也为今日乡村旅游注入绵长深厚的文化底色。

 

[五律] 大河口

马丕瑶 (清代)

不住河音耳,胥奔大河流。

天开三晋险,云锁雨山秋。

上党重关进,中原下界收。

此心盟白水,仍作太原游。

几句诗,穿越百五十年风雨;一座村,承载古今山河气韵。青山绿水、钟灵毓秀的大河村正以它不变的自然奇观、不断焕新的文化活力,迎接四方来客。

 

看到他发给我的大河村景观玉雪飘零,大地白茫茫一片,河水结冰。大河村是曹操的《苦寒行》虽然涉及晋冀豫京太行山古驿道,但魏武走过的羊肠坂,在今壶关县地界之内。大河关附近的羊肠坂,就是曹操《苦寒行》中名声鹊起的羊肠坂,也就成了诗电影最佳取景地。晋豫襟喉的大河关,和与其遥遥相望的“东峻重关”是山西省的主要关隘之一。大河关关门坐西朝东,始建年代不详,现存主体是清代遗构。门额题“大河关”字样,券门上的建筑毁坏无存。“东峻重关”于20世纪70年代拆毁,唯余匾额尚存,落款时间是大清同治十一年十一月谷旦。

 

最动人的是那些桥。六座桥,静卧大河村,讲述着六个时光里的故事。

 

栈道桥最是年长,清代乾隆年间的石匠,把心血都錾进了这些石板中。铁榫勾连处,藏着先民的智慧。桥柱上的蚆蝮神兽,二百多年来始终昂首向着河水。老辈人说,有它镇着,再大的河水也会温顺。当年人行马驮,顺山势而建。如今二十吨的载货车安然横过,纹丝不动。游人的脚步叩响桥面,声音里还住着百年前的马铃声,叮叮当当的,像是与过往打着招呼。

 

大河桥是1992年的献礼,国家所建。作为327省道,日夜吞吐着晋豫两省的车流。是时代奔涌在青山绿水间的铿锵跳动。

 

惠民桥生于2016年那个火热的夏天。那时淅水河大河村段还是乱石滩,一条溪水横亘两岸。大河村人,举全村之力,集能人智慧,在县旅游局局长栗建平总指挥下,王文周书记率领下,历时六个月,天堑变通途。有感于村民建桥排艰克难,一桥飞架,造福村民。栗局长题桥“惠民桥”。它像一双年轻的手臂,把此岸的期盼与彼岸的机遇紧紧相拥。

 

佛缘桥最是慈悲。静卧在2004年的春光里。佛缘桥是清代进士马丕瑶留诗“天开三晋险,云锁雨山秋”的险峻处。以前,雨季里只能靠一根单绳颤巍巍过河。五台山普寿寺果齐老法师倡议捐资修建的,2005年6月动工,当年11月竣工,该桥横跨大河村南北两岸。这是五台山回报姥姥家养育之恩的馈赠。从此,过河不必再颤巍巍地走那单绳,百姓的脚步踏实了,心也踏实了。

 

佛慧桥则把慈悲化作了智慧。建于2007年,通往山顶的佛寿塔。名中带“慧”,愿往来者皆能增福增寿增智慧。每当夜幕降临,桥上的灯光亮起,如智慧照亮迷途。佛慧桥是大河村人连通南北贯通景区的又一壮举,由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如瑞大师反哺家乡捐赠修建。如今在村两委带领下,成了夜游大河最吸睛的彩虹桥。人们从桥下水帘洞中经过,瀑流和潭水闪烁迷离,变幻着五颜六色的霓彩,与蒸腾的水雾、边界分明的长城垛口、团团圆圆的“人造月亮”、云遮雾缭的佛寿塔争奇斗艳,美不胜收,赞叹惊叫同时流连忘返。

 

龟蛇桥最得天地造化。北有天然龟盖石,南有天然蛇头岩,龟蛇相望,镇守着大河。这桥既方便百姓耕种,又成全了游客环游,实在是自然与人文的妙笔。

 

王文周要接续诗句,贯通文化的长河。景色如此多娇,图片材料又丰富无比,我索性想法配图,将满身戎装的曹操,率着跋山涉水疲惫不堪的人马,凿开冰凌煮稀粥,黑熊��兽虎豹狼视,河水湍急桥梁断绝。曹操仰天长叹,对战争、民生、自身使命作了深度思考。简洁直白地表达了对艰苦行军的士卒同情、连年战乱使民众苦不堪言的关切、对军旅生活的厌倦,对故乡的思念。同时将背景设在大河村两“关”六桥。

 

视频做出来苍凉感人,王书记是满意的。视频里的曹操,在冰河畔仰天长叹。我于苍凉中也隐约看到率领大河村老百姓克服千难万难的王文周书记,何尝不是另一个征途上的跋涉者。

 

那场酒局,像枚楔子,深深钉进他的生命里。为了发展景区找资金,他四处求人。有一次,酒桌上,人家就说,你王文周不干,我们就不吃饭了,你大河村也别想什么投资了。这可戳到他痛点了,协调下,对方同意他可以喝红酒。那红酒他也从没碰过,以为度数不高,不会上头。一圈下来,他看见墙开始晃动了。但是举起来的杯没停,他猛然看到自己满手满胳膊红疹,浑身也是汗流浃背。他预感到不妙。同行的大河村主任架着他勉强人模人样走到车上。一到车上,他瘫软在车座上,无法睁眼,整个世界在旋转,吐出来黄绿色的水水,吐完苦得要命。他从没喝过酒,不知道该怎么办。主任是个粗人,他看着胆汁都吐出来的伙伴,说出了柔软的话:“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受了,”他懂他。王文周一辈子“活着干“死了算”“血只流给大河村老百姓”,骨头硬得比岩壁上二十五亿年前的崖石还硬,没想到听到这话,他嚎啕大哭。事后,我问他哭啥了,我也喝多过红酒,红酒喝多就是胸闷,头脑不能算是糊涂,基本有意识的。他说,他这么多年在基层一线当干部太苦了。他把命都奉献给大河村,有时一天只顾上吃一顿饭;管咱的人物给脸色;老百姓触碰利益跟他拼命;千辛万苦跑断腿,政策一变一场空;睡觉都得提防人家报复给你扔石子;父母孝顺不上,儿女没时间没精力照顾;亲戚朋友的要求也不能无原则满足,惹得人家躲着几年不跟他说话的人,多了去了;想起那些眼睁睁倒在他面前的朋友兄弟李爱平、李金生、王天吉;想起自己常年为大河村奔波,小外甥都陌生得躲着他“姥爷身上都是山里的土”;想起几次孤注无力在崖边想跳下去死……那一肚子无处述说的苦。“自己选择的路,累死了也得自己扛”,他说。哭完,稍微舒服点,可把村委会主任哭了个目瞪口呆,索性抱着他一起哭。到家后,眼睛还是没法睁,那房子乱七八糟在旋转。他才感觉到,他这个在悬崖边都不曾退缩的汉子,竟在一场痛哭里大便失禁了。清理完污秽之后,又遵医嘱输了葡萄糖和抗过敏的药。他难为情地跟主任说:“通知村委会人员,对不起大家了,今晚开不成会了,明早六点碰头,准时”。村委会主任卧住他手,说:“好”。他是知道王文周书记脾气的,大河村历史上都是事不过夜。看来这个硬汉今天,强撑不住了。第二天软耷耷的他,六点去开会处理事,清晨已踏上去壶关办事的旅途。山风拂过他浮肿的眼,他说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曹操,懂了他在《苦寒行》里的苍凉。他说他是幸运的,岁月里,有渐渐亮起的民宿灯火,有接踵而来的游客,有年轻人回归的脚步。这些,都是他的“太原”,是他用血泪誓要抵达的远方。

 

王文周就像一棵崖柏。根穿过岩石,深扎土地。他的泪,化作了晨露;他的血,融进了淅水河;他的心跳,紧连大山的脉搏。这,就是山魂。是把生命铸进土地里的人。不是什么伟大的人物,他平凡如石,他只是对自己严格一点、自律一点,不当白吃粮食的“造粪机”;他微如萤火,照亮了乡村振兴的路。他把自己的血肉熔成开山斧,将胆识和智慧淬炼成铺路石;他在复杂的现实中竭力寻找突破口,为了大河村唯发展能解万难,陪着小心、用放大镜寻找,把各种资源转化为百姓福祉;他立足大地、仰望星空的品格,让他谱写出新时代一个又一个奇迹;他是政策的执行者,是在泥泞中艰苦卓绝跋涉的“造梦者”与“实干家”;他是农民的儿子,他有朴素的信念:他信,石头再硬,硬不过人的意志;他信,山路再险,险不过停滞不前;他信,百姓的笑脸,就是最美的政绩。

 

山还是那座山,却因一个人而有了魂,这魂,是三十几年如一日的守护,是冻僵双脚的坚持,是维护大河利益的舍命。

 

这,就是山魂。一个人。一座山。一个追赶春风的人。一个为大河村奔流血液的人。

今日大河村,每盏灯火都有他的汗水,每块青石都印着他走过的足迹。当游客漫步在栈道古道,当攀岩者征服他曾劈开的绝壁。王文周这个名字,已渗透进太行山一座又一座看不见顶峰的高山。这山,不是云端飘着的山谷雾,而是在百姓心间。历史终将见证,他,大河村的山魂,将永远巍巍屹立。

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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