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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寿伟:归途有犬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崔寿伟 | 发布时间: 2026-02-11 | 9 次浏览 | 分享到:

车子滑进暮色时,建湖的轮廓还在远处水雾里沉着。我搂了搂怀里的大白——一只白绒绒的比熊犬,它喉咙里滚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像是梦呓。这是今年不知第几次从无锡回建湖了,清明、端午、中秋、国庆,而今是年关。妻子放假早,她早已开着家里的车,载着年货和行李先回去了,儿子乘坐高铁。此刻,只剩我和大白,搭上这辆提前预约的顺风车,完成这一次的归程。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些。细密的雨脚开始敲打车窗,在玻璃上拉出无数道瞬息即逝的银线,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一片模糊流动的灰绿。大白将湿漉漉的鼻尖凑近冰凉的玻璃,呵出一小团白雾,又退回来,安静地伏在我腿上。它温顺得像一团云,这频繁往复的旅程让它熟稔,那份因与我独处而生的亲密依赖,在狭小的后座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选择顺风车,是计划中的“慢”,也是妻先返家后自然而然的选择。高铁太快,快得来不及让情绪铺展,窗外的风景连成一片眩晕的色块,“故乡”二字,就成了手机地图上一个瞬间跳转的坐标。而这辆略显陈旧的小轿车,载着我和大白,沉入苏北平原腹地渐浓的夜色,却让我觉得妥帖。车轮摩擦湿滑路面的簌簌声,引擎低沉的哼鸣,混合着大白安稳的呼吸,构成一段只属于我和它的、潮湿而真实的归途背景音。司机是个寡言的中年人,问了目的地后,便只剩导航女声冷静的指令。也好,沉默里,正好安放我近乡情怯的纷乱,以及,这份携它归家的笃定。

大白是无锡数年生活的见证,或者说,是那段生活里从未缺席的、最温软的坐标。岁月流逝,人来人往,只有它,从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长成如今这般蓬松沉稳的模样。它的世界很简单,食盆、玩具、洒满阳光的飘窗,以及我每日归家那串熟悉的钥匙转动声。直到我决定带它踏上这条名为“回家”的路,我们之间那份默然相依的契约里,才真正写就了“不离”的条款。它用一生追随我的轨迹,而我,能带它走的,是这指向血脉源头的往复迁徙。这迁徙,也成了它季节轮转里的熟悉章节。这次妻、儿先回了,这最后的归程,便成了我与它之间一段安静而完整的相伴。

车过江阴大桥,长江在浓重的夜幕下只剩一片浩渺无边的暗沉水光。大白立起身,前爪搭在窗沿,向着那片浩瀚的黑暗凝望。它在看什么?是辨认出了风里那丝与太湖边截然不同的、属于旷野与河流的熟悉气息?还是仅仅在确认这熟稔的路线?我不得而知。我只感到它绒绒的身体完全松弛下来,一种小动物对已知旅程的确信安然。或许,狗的记忆里,本就镌刻着比人类更古老的乡愁。它的先祖在荒野上流浪,对土地的变迁、气流的转换,有着基因里的敏锐。此刻,这片苏北平原上空四季流转的风,正一次次拂过它小小的身躯,也拂过它往复积攒下的、关于此地的丰富记忆。它沉默的凝望,比我的万千思绪,更接近“归途”二字的原初意味——那是一种对栖居地变迁的循环确认。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清冷如水的月光,淡淡地敷在路旁整齐的越冬麦田上,映出一片朦胧的银灰。远近的村落,灯光次第亮起,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暖黄碎钻。空气里,隐隐飘来燃烧秸秆的焦香,混杂着湿润泥土的腥气——这是建湖冬日夜晚特有的气味,顽固地留存于记忆,也一次次,飘入大白的嗅觉。我摇下车窗一条缝,那熟悉的气息汹涌而入。大白的鼻翼翕动起来,发出细细的抽响,它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又来了”的了然与安然。

它转过头,用那双乌溜溜的、映着点点月光的黑眼睛看着我,耳朵轻轻动了动。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一种更辽阔的“回家”——我的“家”,是那个有父母妻儿守望的、具象的院落;而大白的“家”,是我。它并非去往一个它出生的地方,而是去往“与我在一起”的那个状态所抵达的任何地方。它的乡愁,不在经纬度坐标里,而在与我相依的体温与气息之中,也在我带它抵达的、那些与我生命紧密相连的坐标里。一次次往返,这段旅程,早已为它编织出另一重关于“归处”的记忆。即便此行妻已先达,终点,仍是那个我们共同归属的屋檐。

司机忽然开口,打破了许久的沉寂:“这狗,挺安静,常坐车?”他声音沙哑,像是很少使用。“看你俩挺默契。”

“嗯,常带它回家。”我答,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大白颈后柔软的卷毛。“家里车被开回去了,就我俩搭个车。”

“挺好。”他简略地说,目光掠过前方无垠的夜色,“有个伴,路上不冷清。”再无他言。这寻常的两句话,却让我心中微微一暖。在这归途的车上,一个陌生人对我们这频繁往复的同行朴素的理解,仿佛是对这份“僭越”亲情最平实的肯定。人世间许多深刻联结,往往就在这不经意的理解瞬间,获得了存在的暖意。

远远地,熟悉的轮廓像从水底缓缓浮起。小桥,流水,那棵老槐树在冬夜里显出熟悉的剪影,以及,院门廊下那盏永远为我留着的、晕黄如旧梦的灯。车速慢了下来。

母亲的身影已立在灯影里,父亲和妻子大概在屋内张望。车停稳,我打开车门,脚踩上故乡微湿的泥土。大白轻车熟路地跃下,它站在那儿,熟练地嗅了嗅地面,然后仰起头,看向那个被灯光温柔包裹的、已然如同另一个家的院落。母亲迎上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随即下移,看到大白,她的嘴角自然地弯了起来。

没等我开口,母亲已蹲下身,伸出手,掌心向上:“大白回来啦?这次隔得不久。”

大白看着她,又回头看我,我点点头。它便轻快地走上前,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母亲的手心,尾巴摇得像朵蓬松的蒲公英。然后,它熟门熟路地向堂屋门口跑去,仿佛知道那里不仅有它的位置,还有先它一步抵达的、熟悉的女主人的气息。

妻子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站在父亲身边,脸上带着笑。父亲看着大白跑进屋,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对母亲说:“进去吧,外头有寒气。它的垫子……一直在老地方。”

那一瞬,心是满的,踏实的。我知道,对于父母而言,接纳这个活泼的小生命频繁进入家门,早已从最初的讶异,变成了生活中一项自然而然的事。他们的接纳,是一种沉默的、却无比坚实的爱屋及乌。他们接纳的,不仅仅是大白,更是它作为我生活一部分的持续存在。大白,成了我递给父母的一本持续书写的无字日记,他们早已习惯翻阅。而此刻,一家人连同这毛茸茸的一员,在这个灯火可亲的屋檐下,又团圆了。

我领着简单的行李走进堂屋。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多了妻子打理的、更鲜活的温馨。大白脚步轻快,一身白毛在明亮的灯光下像一团移动的光晕,径直走向它熟悉的角落——那里有它专用的、半旧的布垫。它走过去,闻了闻,转了两圈,然后坦然卧下,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惬意地眯起。耳朵偶尔轻轻颤动,捕捉着这个熟悉环境里的一切声响——厨房里锅勺的轻碰,远处隐约的狗吠,父母妻子愉悦的交谈,还有我放下行李后,望向它的、安然的目光。

我放下行李,看着大白安详的侧影,看着家人在屋里走动忙碌的身影,屋内光影交织,温暖而安宁。窗外,是苏北平原沉静的冬夜,年关特有的寂静与期盼在空气中弥漫,而家的圆满,已然又一次抵达。

这条路,从无锡到建湖,我一次次带回我的狗,也一次次带回完整的自己。而故乡,以它沉默而宽厚的胸怀,接纳着这个频频归来的游子,以及游子生命中,这份温柔而固执的、“额外”的牵挂。家的意味,或许就从此处弥漫——不是仅来自节庆的团聚,更来自这寻常屋檐下,一次次往复的抵达、无声的包容,与生生不息的爱之所及。归途与抵达之间,一团白色小犬安然的呼吸声,成了最平和、最深沉的、生活本身的韵律。


作者简历

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


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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