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文化网

当前位置:
   
臧瑾散文选读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臧瑾 | 发布时间: 2026-01-20 | 24 次浏览 | 分享到:

玩古逸事(散文)


臧瑾


马先生的宣德炉


好象是2002年的事情。也许是2001年,记不太清楚了。当年我在北京居住,有一天下午,我走进了位于北京古玩城三楼一隅的一家店铺。店堂内宽敞整洁,古匾高悬,展示的古董虽然不多,件件亮眼,陈设的空间距离醒目而讲究。我缓步走进去,看见店主正坐在宽大的茶台后面喝茶,面前置一本翻开的书。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继续埋头喝茶看书。店小二来到我的身边,跟随我。我径直走入内堂,把展示柜里的宝贝,巡看了一遍。一个器型典雅端庄的宣德炉,吸引了我。店小二见我目光贪婪,打开玻璃柜门,报了价,小心翼翼取出来递给我。我捧在手上反复审看,翻来覆去。这是一个鬲式炉,外径约20厘米左右,厚胎压手,皮壳呈深黄色,温润如玉,岁月锈蚀的红斑一片片浸出表皮。这枚炉子,不论远观近看,甚是惹人喜爱。不知何时,穿着老式北京布鞋的店主,不声不响,轻步走了过来。跟我打过招呼,知道他姓马,眼睛不大却透露精明,约五十岁上下。他报价跟店小二一致,16万。我还价12万。他不肯让步,坚持16万。他说永乐佛和宣德炉,乃明代古玩之巅,但至今没人知道宣德炉究竟长什么样子,除非打开宣德皇帝在十三陵的墓穴,里面如有随葬的炉子。他还说,文物的断代是要参照标准器的。我当时只关心价格,不及其它,价格谈不拢,便只好收下他的名片,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晃出门外。身后送我出门的马先生,没有喊住我,不像有些古董商那样,见我走了,临门让价于我。这倒让我感到一丝的失落。又过了几日再去,炉子不见了,马先生说已经卖掉了,请我坐下喝茶聊天。茶不错。他口才也好。那时他在古玩界小有名气,名气来自于他收藏的古代家具和瓷器。那时,他平易近人,还没有登上风头正劲的百家讲坛,口若悬河,独领风骚。


跟老外斗狠


这是2007年北京匡时国际的一场拍卖会,到了中场,拍到那尊铜鎏金的象鼻财神了。财神不大,高约12厘米,明代铸造,肌肉张力饱满,双目圆睁萌动,右手托举一锭元宝,左手上的吐宝鼠屁股很大且圆,口吐一串大粒金银珠宝,工艺算是细路子那一类,通体金光夺目。经过多人轮翻竞价,全场肃静下来了,剩下两个人作最后的争夺。一位是坐在前排的外国人,穿西装,像欧洲绅士。有人跟他杠上了,只要他一举牌,站在过道上一位毫不起眼的瘦条的中国男人就跟上举手,立马跟上,毫不犹豫。老外回头瞟了那人一眼,在拍卖师数到3,把拍卖锤醒目地举起之际,这位老外又举了牌。紧跟着,瘦条男人又高高地举起了手。这一次,举起的手不再落下,一直高高举起,势在必得的架式。为什么他不用竞价牌,举手即可,行内的人都知道,他跟这家拍买公司一定非常熟络,是VIP大客户。两人又斗了两三个回合,听到咣一声闷响,五万起拍,三十多万元落锤了。坐满大厅的拍客们,先前看呆了,这时都齐齐看向仍在举着手的瘦条男人,不约而同,齐声鼓掌祝贺。大厅里掌声雷动。拍卖结束后,人们走出大厅,围住瘦条男子,听见他大声说,我这人就喜欢跟老外斗狠,拼到底,有点意思。我从朋友那里得知,他是山西的大佬,姓什么,早已忘了。后来传说,每次打麻将他都带上这尊神气活现的象鼻财神,往面前一放,精神倍增。于是手气东来,想什么牌来什么牌,十打九赢。牌友们提出抗议,之后打麻将他就不再带去了。


抓周的灵验


抓周那天,一桌子物件,眼花缭乱,那孩子直奔一枚袁大头银币,伸手便抓,一直笑着,紧攥不放。这一抓,预卦着他的将来,一是喜欢古物,二是喜欢钱财。果然如此。少年时他尾随街坊邻里的大哥们爬荒山,进古庙,钻汉墓,认识了陶俑,石雕,玉器等。青年时参了军,嗜古之趣不变,假日里换上便装,常逛古玩城。那时古董便宜。他积攒微薄的津贴,买下些汉代陶俑,存于古玩城一朋友店内。朋友是他逛古玩城时认识的,为人厚道,俩人情趣相投。本来部队上安排他年底复员,一位首长惜才,听说了他的专长,说部队需要各方面人才,送他去了教导队,回来提升为干部。又在部队上干了十几年,转业时他不求安置工作,拿了几十万,自谋生路。生路很多,他别的不会,自然干起了古玩这一行。他曾经带我钻过一座汉墓。我举着蜡烛照亮,见了陶棺和陶俑的碎片,看见墓壁上有一只彩绘的巴掌大的神鸟,展翅飞翔。一位西安的老板正在构建一座私人博物馆,被人引见给他,他将上百件陶俑一枪出让,回款300余万元。拿了这一大笔钱,思来想去,不知何用?跟老婆最终商定,不买房,不买车,不买奢侈品,千里迢迢去福建收购民间老宅子。他把拆下来的房料编上号,召来几位木匠高手,运回来修修补补,再依据编号,为当地的富豪们择地重建。几年下来,获利丰厚。这小子,聪明过人,小时候钻人古墓,长大了拆人老屋,干了这些个事情,婚后却生有一儿一女,儿子聪慧,女儿漂亮,家庭和睦,财富自由。可见,因果之说以及警世古训,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老狐狸“翻墙”


老夏是老古董商,从业近二十年,被同行们称为“老狐狸”。有一年,他跟一位朋友去山里看一尊古代佛像。朋友是中介人,手牵两头,两人约定:成交后老夏要按照行规支付10%的介绍费。一路上,那位朋友精神抖擞,爬坡上坎,步履轻盈。老夏年纪大一些,走得吃力,途中若有所思的沉默不语。走进一个村子,在一户藏族人的家里,见到了那件佛像,老夏藏住兴奋,不露声色。这确是一件精美上乘的明代释迦牟尼铜像,高约20公分,通体鎏金饱满,法相庄严。老夏沉稳冷静,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达成3万元成交。物主叹息道,若不是手紧,修房子需要钱,不会出让他们信仰的佛像。这时老夏一拍脑门,作惋惜状,说身上只带来2万,要莫2万成交,要莫改天再来。当年没有手机银行,更谈不上微信支付。物主限期一周交割,老夏跟他的朋友,两个人心中颇为不快地下了山。到了公路边,老夏说想就近去镇上看个远房亲戚,路远,来这里一趟也不容易,让朋友先打车回去。朋友怕老夏“翻墙”,就是越过中介人直接购买,又一想,反正你老夏身上的钱也没带够,买不下来,便放心回去了。几天后朋友催问此事,老夏说算了,不想买了,嫌贵。老夏的朋友,后来成了我的朋友,在我家里见到了那尊我花6万请来的铜佛,恍然大悟,大骂狗日的老夏,不守信用。没过几年,老夏60岁出头就死了,平日里吃一碗担担面都嫌贵,遗留的三间街铺和一大笔钱,被年轻的媳妇收了。又过了两年,那尊佛像被我送到北京匡时国际拍卖了,成交价16.8万元。


上手的第一件古董


我上手的第一件古董是个玉镯子。那年我正上初中,学校组织学大寨,上山垦荒。同学们一字排开,抡起锄头,向前推进。行进中遇见一个低平的小土包,黄土上杂草茂盛。老师叫我们暂停下来。附近的农民闻讯赶来,都说,听老辈人说,这是一位地主小老婆的坟,早已无人认祭。老师这才让我们把小土包平了。见到尸骨,女同学吓得齐声尖叫,赶紧避开,男生女生叽叽喳喳,继续前行。留下我和一名男同学接着平坟,这时我注意到,尸骨的手腕上套着一个圆环,等另一位同学不在意时,我用姆指在那个圆环上用力一擦,再一擦,泥土下露出白色的石质。不知为何物?我把它悄悄放入口袋,带回了家里。站在水池边,用牙膏,肥皂,棕刷,轮番清洗。圆环的真面目,让我大为惊喜:润白油滑,细瞅了半天,不见接缝。我清洗的时间久了,被母亲看见,问了获得的经过。母亲是大家闺秀,见过华贵,告诉我这是一个用新疆上好的和田玉制成的手镯,是个珍宝,难得一见,又说死人的东西不吉利,让我扔了吧。我可舍不得,用一根细细的红绳子,系了手镯,挂在蚊帐钩上,躺在床上双手枕头,直直地望着,高兴过度,久久难以入睡。第二天课间休息,我把昨天让我惊奇和惊喜的收获告诉了班长。班长严肃地说,你应该交公。转身走开了。下午放学时,两名警察叔叔出现在我的面前,校长也在一旁,让我把玉手镯交给他们。我真心的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交了。


陋习难改


老乐到成都收古董,我请他吃饭。几杯茅台酒下肚,他摇头晃脑,责怪我说,咱俩可不是一般朋友,我的东西都是白菜价让给你,可那是肉呀,都是些好肉,你把肉真当成白菜卖给别人了。我承认这是事实。我举起酒杯,表示道歉。我说咱俩既然不是一般朋友,那我也说你几句。他说,你说。我就说开了。说你这人常犯买古玩的大忌,爱退货,什么都吃,不肯吃一点亏,你听见过没有,都这么说你哩!他猛然站了起来,涨红了脸,大声说道,妈的肯定是老马,这小子背地里脏我,有心脏病的人,不得好死。我忙圆场,认为他把话说重了,示意他坐下消消火。我顺着他的话,重提一件旧事。我听说,当年老乐从老马手上拿走几件货,谈妥价钱,说他全要,说回到北京立即打款。回到北京之后没多久,留下几件,退了几件。老马认为老乐挑肥拣瘦,有留有退,言而无信,发誓不再跟老乐做生意。我问老乐可有此事?老乐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说那不能怪我,我要物有所值呀!语气软多了。我知道,他拿回去问了拍卖公司的一位好友,留下了性价比好的,便于今后出手。我说你留下物有所值的,物所不值的,让人家老马怎么卖呢?他摆摆手,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喝酒喝酒!酒后他去了我家,看上一块明代的白玉山子,这回倒是爽快,当面用手机转了款给我。可是,回京没几天就打来电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给玉山子挑了一堆不是毛病的“毛病”。我打断他的挑剔,让他把东西快递回来,钱马上退给他。像老马跟他一样,自此我俩只做朋友,不再做生意。


用玉坠泡妞


我跟几位藏友,在古玩城露天茶坊喝茶,李小眼找到我。他让我帮他去挑一块佩玉。边走,我边问他,送朋友?拉关系?送领导?自己玩?赚钱?收藏?他说都不是,用于泡妞。知底莫如发小。他这人一生有三好:好读书,好美酒,好美女。在一排长长的地摊前,他站着蹲下,蹲下又站起来,挑来选去,花200元买下一个玉坠儿。这点碎银子能买什么古董?其实,就是一块经过化学处理的白色石头。他用少见的严肃表情,对我小声说道,见了她,就说5000元买的,给我敲边鼓,记住啦!我说让我助纣为虐,不干。他说请我去洗脚房浴足。我好这口,应允了。小李子抠门有道,当晚请人家姑娘吃路边摊,麻辣烫,美其名曰边喝小酒边赏月,说这叫情调。姑娘文静,长相平平,举止有教养,好像很崇拜小李子。谁让小李子是电视台的主持人呢!小李子嬉皮笑脸,套着近乎,套着套着就近了,亲手把那块玉坠儿庄重地戴在了姑娘丰满的胸前。姑娘皱着眉头,说很贵吧,算了我不要,动手要摘。小李子摆出大方潇洒的姿势,晃了晃手掌,声称不贵不贵,才五千。又指着我说,老臧是玩玉高手,有眼力,陪我买的,好东西,好好珍惜吧!我没吱声,没吱声算是默许。姑娘只好收下了,连声道谢。一顿饭,吃得时而抬头望月,时而低头饮酒,有说有笑有调侃,兴高采烈。半年后,还是在那家茶坊,小李子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眼下,神秘地徐徐展开手掌,我又看见了那块玉坠儿。他说那姑娘大学毕业了,哭着闹着,死活要嫁给他。他已离婚两次,念头早已死了。姑娘便把情物还给了他。他将五指疾速一合,将玉坠又牢牢攥在手里,小声说,准备送给下一个姑娘。


靠古玩发了财


张兄大我两岁,曾是战友,爱好文学,后移民英国。有一年回国省亲。一日,细雨霏霏,我俩坐在古玩城茶坊聊天,触景生情,谈古论今。待茶淡雨歇,我带他闲逛。他不懂古玩,看见一对清代五彩瓷瓶,眉眼顿生欢喜,一时兴起,不还价,掏钱买下了。挣英镑的人,当然觉得便宜。我以为文学爱好者,大多喜欢附庸风雅。过了两年,我去英国游玩,见到他,他非要请我去吃大餐。一桌西餐,破费惊人。我惊讶他何时成了大款?席间,他频频举杯谢我,我问何谢之有?他哈哈朗笑,说想不到,在他年过半百之际,我带他走上了一条发财之道。原先不知道这破旧的老东西还能卖钱,还能发大财。他告诉我,那年返回英国后,将那对瓷瓶卖了个好价钱。自此开始倒腾古董。模仿英国古董商的做法,腾空家中一室,一面墙摆上展示柜,在当地淘些中国古董回来,约上爱好者到家中品茗赏古,时有成交。言必称海外珍品,或八国联军抢劫之物,或走私出关,就是胡乱一说,毫无依据。买者多是大陆的朋友,或朋友介绍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再带来朋友。圈子如涟漪蔓延。渐渐地,在当地古玩圈,张兄已小有名气,被举荐为华人收藏家协会副会长。又一年,他回到成都,给我得瑟一件一手盈握的清代白玉佛手,开出友情价3万元。我甚是喜欢,说先拿走,次日付款给他。他不依,押着我去银行取了现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说,你小子跟英国佬就学了个这!


炉钮的懊悔


建国之初,一家著名的博物院,清理出一些古董残件,比如不足数的佛珠,缺腿的宫灯,损伤的玉器等,调拨给属下一家文物商店保管。事过境迁,盛世来临,这些残件价值陡生,获准拍卖。我拍得一个香炉的紫檀盖子。醉翁之意在于炉钮:有乒乓球大,橘红色,无一丝白标,材质是云南保山南红玛瑙,满工雕刻如意纹饰,工艺传神而精湛。拍卖公司断为明代,宫廷旧藏。我性子急,拿回来的当晚,急于取下那枚漂亮的玛瑙炉钮。我手执菜刀,对准炉盖边缘一处,一刀猛砍下去。殊不知,紫檀纹理杂乱无章,没有固定走向,或许由于震动的一股寸劲儿,玛瑙瞬间迸裂两瓣,但仍牢牢嵌在炉盖上,取之纹丝不动。我被自己的鲁莽无知,惊呆了。大气不喘,捶胸顿足,懊悔不已。一气之下,当然是气愤自己,走出家门,把被我砍坏的炉盖连同上面的玛瑙,丢进了小区的垃圾桶里。没心情洗漱,上了床,却难入眠。忽然想到,把已经断成两半的炉钮取下来,粘合在一起,虽然有残,也还是可以把玩的。又迅速起身,把炉盖捡了回来,幸好是半夜,垃圾还没运走。第二天,我把炉盖交给一位专营木器的古董商,人称鲁班,请他把玛瑙取下来。玛瑙粘合好了给我,紫檀盖子归他,充作工钱。他答应了,嘴里啧啧啧不住地惋惜,指责我是破坏文物的“罪人”。还告诉我,钮是卯在炉盖上的,用了胶。第二天就弄好了。每当我把玩之时,触摸到玛瑙上的那道裂缝,如刀刃划过手掌,痛心疾首。我便用它跟朋友换了一块宋代青玉墨床。我跟那块玛瑙,从此心中怀念,两不相见,少却自责与懊悔。


作者简介   臧瑾,出版商、古董商。闲了画油画,也写一些文字,刊于《诗刊》、《解放军文艺》、《星星》、《草堂》、《扬子江》、《四川文学》、《长江文艺》、《芳草》等;结集出版的有报告文学集《风雨兼程》,《新女性》,油画集《两年》,诗画集《用往事下酒》,诗集《我听见了唐朝的回声》,随笔集《玩物明心》。

散文随笔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