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梅村泰伯庙会，竟是在一片奇特的鼓声里开场的。那鼓声仿佛不是从江南温润的空气里生出来的，倒是从黄土高原的地脉深处，跋涉了三千年的烟尘与风雪，一路奔袭到这梅里的青石板路上。这便是陕西岐山来的“转鼓”了。四十余位关西大汉，绛衣玄带，虎虎生威，手中鼓槌起落，砸出的声响不是“咚咚”，是“轰轰”——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震得人脚心发麻，震得沿街酒楼檐角的铜铃，也跟着发出细碎而慌乱的清响。这鼓阵，这声响，与周遭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背景，是那样的不协，却又那样的动人。不协的是形貌，动人的却是魂魄。仿佛三千年前那位叫泰伯的君子，携着周原的古礼与倔强，一鞭残月，踏霜南来的身影与心跳，就在这“轰轰”的鼓声里，复活了。

（摄影：吉言）

这沉雄的鼓点，是今年庙会的魂，他们叫它“奔吴”。

“奔”这个字，用在江南，总觉有些突兀。江南是“摇”的，是“荡”的，是“迤逦”的，何曾有过这样决绝的、充满力量感的“奔”？然而，泰伯的故事，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奔”。为全父志，让国南奔，从渭水之滨到太湖之畔，这其间山川迢递，风俗迥异，需要何等的气魄与坚韧！这鼓声，便将那“奔”的艰辛、“奔”的苍茫、“奔”的孤勇，一声声，擂进你的心里去。鼓声中，原创的舞蹈《奔吴》开始了。舞者们的身体时而蜷曲如艰难的跋涉，时而伸展如豁然的开拓，没有一言，却将那段被史书简笔带过的壮阔历程，演绎得惊心动魄。我看着，忽然便觉着，那“轰轰”的鼓声，不再是鼓声，是三千年前南迁队伍杂沓而坚定的脚步声，是斩开草莱的斧斤声，是面对陌生山川时，那一声深沉而炽热的呼吸。

（摄影：浦克承）

鼓声暂歇，空气里的震动却还未平。一阵清越稚嫩的童音，又将人引入另一个奇妙的境地。那是儿童剧《寂器长歌》。舞台上，博物馆里沉默的“鸭形壶”和“陶鬲”竟活了过来，用孩子的语言，争执着谁的来头更大，谁承载的文明更古老。那夏商的“鸭形壶”，骄傲地挺着圆润的腹，说自己是江南水泽的灵魂所化；那西周的“陶鬲”，三只脚稳稳立着，说自己见证了泰伯南来，饮下的第一口太湖之水。台下，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大人们也眯着眼，嘴角噙着笑意。这笑，与方才看鼓舞时的屏息凝神，是全然不同的。这不再是遥远的、令人敬畏的瞻仰，而是亲切的、可触碰的对话。历史那森严的面孔，在孩子们天真烂漫的演绎里，变得眉目生动，甚至有些可爱的憨气了。文物的“寂”被打破，“器”便真的发出了“长歌”。原来，所谓“创新”，有时并非要造出什么崭新骇异之物，而只是找到一把钥匙，为那被时光锈蚀的门，找一把能打开童心的钥匙。

（摄影：刘国选）

从沉雄的“奔”到灵动的“歌”，情绪的河流在这里打了个旖旎的旋儿。旋即，《吴韵簪芳》的舞者便上场了。她们发髻边簪着时令的鲜花，也许是含笑，也许是玉兰，脚步细碎如水上漂萍，吴绫的衣裳水一般流淌，一抬手一投足，将江南春日的温软与清新，都揽在了怀中。方才那西北鼓声擂出的天地苍黄，瞬间被这片吴韵柔情，晕染成了一幅水汽淋漓的淡彩水墨。刚与柔，北与南，三千年的光阴，就在这同一个场子里，不着痕迹地交融、对话。这便是梅里，这便是“奔吴”精神在岁月里结出的果：那最初的、粗粝的、充满力量的“奔”，历经风土浸润，终化为了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精致而坚韧的文明“芳华”。

正沉醉在这芳华里，耳边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丝竹声，却又有些不同。循声望去，是梅村实验小学的孩子们，与琴韵民乐团的乐师们坐在一起，人手一把二胡，正在合奏。老乐师们低眉信手，神情陶醉，指间流出的是一甲子的功夫与沧桑；孩子们则绷着小脸，满是认真，弓法或许稚嫩，音准或许青涩，但那旋律却是流畅的，生机勃勃的。一老一少，一娴熟一生嫩，琴弦震颤的频率却奇妙地共振着，汇成一股温暖的流，淌过每个人的心头。这场景，比任何宏大的乐章都更令人动容。文明的血脉，何尝需要总是锣鼓喧天地“奔”袭？它更常是这样，在某个春日的午后，在弓弦与琴木温柔的摩擦声里，被安静地、稳稳地，交递到下一双小小的、温暖的手中。

（摄影：浦克承）

定点表演的余韵尚在空气中震荡，各支队伍便已在铿锵的号令声中整装列队，井然有序地穿过巍峨的城门，沿着梅里古镇的主街开启了声势浩大的巡游之旅。刹那间，原本古雅静谧的古镇化作了一片沸腾的海洋，街道两侧早已是人声鼎沸、水泄不通。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被这极具东方神韵的盛大场面牢牢钉住了脚步，他们高举着手机，镜头贪婪地捕捉着每一张色彩斑斓的脸谱、每一次刚劲有力的挥槌，中西文化的隔阂在这一刻被欢笑与惊叹悄然消融，变得自然而生动。这场名为“奔吴”的主题巡游，不仅在本地人的朋友圈里掀起刷屏热潮，更借助各大网络平台跨越山海，吸引了数百万网友在线围观，让这股源自三千年前泰伯南奔的文化脉动，在云端与大地之上，同频共振。

天色向晚，华灯初上。我站在泰伯庙前的石阶上回望，岐山鼓声那原始的轰鸣，仿佛还沉淀在脚下的大地里；儿童剧那清亮的童谣，似乎还缭绕在渐起的晚风里；簪花舞的衣香，二胡曲的余韵，与四面八方涌来的笑语、灯光、食物的热气，统统交融在一起，蒸腾出一种庞大而温暖的喧闹。

我忽然明白了。那三千年前的“奔”，从未止息。它从历史的地图上那一条孤绝的线，奔流成了今日眼前这浩瀚无边的、人的海洋，笑的浪潮，光的河流。泰伯当年那一“奔”，奔出的不是一方诸侯的基业，而是一条文明得以生生不息、交汇更新的伟大道路。而这道路，正化作今夜这满城灯火，化作每个平凡人脸上那份对春日的欣喜，对生活的热望，从容而欢腾地，奔向更远的未来。

作者简历

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