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山野春笋

李学成

头场春雨洗过竹梢，山坳的雾还在枝桠间绕着，空气里先漫开湿润的黑土腥气，混着刚抽芽的竹青味，吸一口连肺腑都凉丝丝的。往竹林深处走，腐叶在鞋底碾出沙沙的响，稍低头就能在泥缝里撞见些顶着褐壳、探头探脑的小脑袋——那是春笋，是春天从泥土里递出来的小情书。

挖笋这活儿看着雅致，实则野气十足。记忆里开春第一次挖笋，裤脚总沾着厚厚的泥点，湿乎乎贴在腿肚子上，凉劲往骨头缝里钻。找笋全凭眼里的劲：看见土面鼓出细碎裂纹，知道那是春笋在底下攒着劲儿要往外冒；看见晨露里藏着点嫩黄的尖，知道那是它探出头来打量世界的触角；看见一丛草莫名比旁的高出半寸，知道底下定藏着个憋了一冬天气力的好货。

林子里的乐趣，大半是大山开的玩笑。有回瞅见半坡上一个土包隆得老高，裂缝宽得能塞下指头，当下以为撞了笋王，攥着锄头往上冲，一镐头刨下去手感软塌塌的。扒开腐叶一看，哪有什么笋，是条刚醒的大花蛇盘在那儿伸懒腰，吐着信子跟我大眼瞪小眼。吓得我锄头直接甩出去半米远，连滚带爬摔下坡，沾了半身烂叶子，惊得林子里宿鸟扑棱棱飞了一片。还有次更乌龙，老远看见个“笋尖”长得比膝盖还高，围着它吭哧吭哧挖了快半小时，坑深得能埋住半条腿，汗水流进眼里蛰得生疼。好不容易拔出来一瞧，竟是截被虫蛀空的老竹鞭，外头裹了层白绒绒的野菌丝，活脱脱个冒牌货。这点丧气留不住半分钟，眼尖瞥见另一丛草底下露着点嫩黄，整个人又立刻精神了。最走运是误打误撞进了片没人挖过的雷竹林。笋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露出来的尖儿圆滚滚的，像一群挤着晒太阳的胖娃娃。蹲下来埋头挖，等反应过来，竹篮已经装得冒了尖，提手勒得掌心生疼。往回走的时候肩膀被肩带磨得发红，心里却甜得像揣了块化不开的糖。下锄也有讲究，力道得稳。太猛容易劈裂嫩肉，鲜汁都流进土里可惜；太浅挖不到底，断了的笋头埋在土里容易烂。找准笋边半尺的位置，手腕沉劲往下一压，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那是笋根断开的声音，听着就踏实。双手攥着晃两下，往上一拔，裹着褐壳、沾着湿泥的春笋就脱了土，指尖碰着露出来的嫩肉凉丝丝的，仿佛把整座山的春气都攥在了手里。提回家最盼那口鲜。山野的东西经不住复杂调味，剥掉层层褐红的笋衣，露出来的笋肉白得像浸了水的羊脂玉，切成滚刀块。热油下锅，滋啦一声响，清香味瞬间飘得满屋子都是。要么丢两片咸肉慢炖，炖得汤汁奶白，鲜得人连舌头都要吞下去；要么重油浓酱油焖，焖得色泽红亮，咬开脆嫩得嘎嘣响；要么就配一把刚抽的青蒜快炒，炒得笋香混着蒜香，端上桌能抢了满桌菜的风头。如今城里超市一年四季都有笋卖，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连点泥星子都看不见。可吃进嘴里总觉得寡淡，少了点什么。或许少的不是笋的鲜味，是踩着泥在林子里瞎钻的傻气，是撞见蛇时的惊跳，是挖到假笋的懊恼，是挖满一篮时压在心底的雀跃。

忆春笋，忆的从来不是那口菜。在快得停不下脚的日子里，我们也曾那样耐心等过一场雨，那样专注找过一个刚破土的小生命，那样认真为一口鲜气忙上大半天。那些沾着泥的细碎快乐，是山野埋在我们骨血里的印记，不管走多远，一闻到春的气息，就忍不住想起竹梢的雾，想起泥土的香，想起那些永远鲜活的、冒着热气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