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情

周步

数年前，在密云一个叫燕落寨的地方，巧遇一棵南宋时期的古槐树。古槐深藏在村落里，华冠如盖，枝繁叶茂。南宋，彼时的幽燕属于金国，我由此浮想联翩，颇多感慨，写了篇《古槐情》的散文。后来查阅中国的古树名木，才得知中国好几处千年古柏排名中，密云有一棵名列其中。而且是整个华北地区最古老的柏树，没有之一。

这怎能不让人感慨万千？我怎能不去看看呢？

但之后的日子，又总是忙于生计或俗务缠身，直到六年后的今日，才得以于成行。迟迟未去的另一个原因是，这棵古柏所在的位置，距离密云县城有六十多公里，若从市区出发，就更远了。时值初夏，恰在密云，便不再犹豫，独自启程。

密云大概是北京水资源最为丰富的区域。从密云县城去往古柏公园，六十公里路上，一路青山含翠，绿野铺幽。山路蜿蜒曲折，满目皆是勃勃生机。田间沟壑，旷野村落，处处绿意葳蕤。沿途的农家院、采摘园错落有致，低矮的篱笆环绕其间，古朴的柴门半掩清幽，石块垒砌的田埂顺着地势绵延起伏。一草一木、一物一景，处处透着繁华喧嚣中难得一见的清幽。车行两小时，抵达新城子镇——闻名遐迩的千年古柏，就在数百米开外。

下车后，我向一位路边的行人询问，他抬手指了指：“就在前边。”穿过一个横匾标牌，再行二三百米，千年古柏便出现在眼前。古柏位于南北走向马路的左侧，确切点说，这棵古柏长在一处坐北朝南的坡地里，距离公路四五十米的样子。

“师傅，看古树从哪儿进去呢？”我问附近正在补种玉米秧苗的两位农工。古树的位置比我所在的马路高出许多。

“走到跟前也是一棵树，有啥可看的呢？”其中一人笑道。我自然没有就此打住。于是，我沿着公路向北前行，在一个岔道处向西转弯，绕到古柏北面的山坡上。这是一处灌木和杂草愈发茂密的地方，视野与景色更加开阔。站在高处，远方的山河尽收眼底。十几分钟后，我看到几个游客沿着另一侧的水泥通道朝古柏走去，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走错了路。

我朝着坡下古柏走去。

这棵古柏有“九搂十八杈”之称——十八根巨枝，九人方可围抱。那些枝干犹如龙蛇利爪，向天空奋力伸展，在空中形成一顶巨大的华盖。树皮苍老，裂成深深的纵纹，仿佛一段老去并凝固了的岁月。三千五百年，世界发生了多少沧海桑田的变化，但这棵古柏，它从来都是惯看秋月春风的姿态，年年落叶归根，岁岁新枝吐翠。

三千五百年前是殷商时期。

关于这棵古柏的来历，当地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故事。传说商王武丁在位之时，国力强盛，曾多次率军北伐。有一年，武丁亲率大军北上，他的王后妇好也披甲随行。妇好是公认的中国第一位女将军，安阳殷墟遗址有她的塑像，我曾去过那里。妇好不仅能操持家务，更能率军杀敌。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据说妇好的名字出现了近两百次。

那场北伐大获全胜。班师回朝途中，大军行至燕山脚下、安达木河畔，武丁勒住缰绳，远望山川形胜，心中豪情顿生。或许是感念此地山川灵秀，或许是祈愿战事不再，于是二人决计在这里种下一棵柏树，以志纪念。于是这里就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棵古柏。

这显然是后人附会于那位传奇女子的一个故事。但时间是对应的。无论传说是真是假，千百年来，当地百姓对古柏的敬仰却是实实在在的。关于这棵古柏，当地还有一个故事，说早年间谁家生了孩子，为祈求平安，便有拜古柏为干亲的传统。于是，一代又一代、一茬又一茬的生命，都与这棵古柏有了千丝万缕的情感。这棵“神树”也便有了太多人们的护佑与敬畏。这也许是这棵古柏得以存活三千五百年的重要原因。

由久远的商朝，我又想起了黄帝手植柏。

在陕西黄陵县的轩辕庙里，有一棵柏树相传为轩辕黄帝亲手所植，树龄约五千年，被誉为“世界柏树之父”。如此算来，黄帝手植柏比这棵武丁时期的古柏还要早一千五百年。黄帝为什么要亲手种植这棵柏树呢？传说黄帝战败蚩尤后，发现桥山一带因乱砍滥伐导致水土流失，洪水成灾，于是便亲自带领臣民植树造林，美化家园。故事也许牵强，但美好的祝愿，始终为华夏民族的生生不息注入动能。

古柏的周边扎了铁栏杆，我只能扶着栏杆举目观看。古柏粗壮的枝干，有的直指天空，苍劲而倔强；有的横斜逸出，肆意而张扬。三千五百年的悠悠岁月里，这棵古柏见证过燕国于此立国的风云，秦始皇车仗远行的背影，领略过魏武扬鞭的豪迈，也历经了安史之乱的灼痛。还有契丹人的铁骑、女真人的营帐、蒙古人的弯弓……

北麓古柏往北的山坡上，建了一个雾灵山抗战斗争纪念碑。朝南的空地里，是一个可搞活动的小型广场，草坪如毯，绿意正浓。古柏雄健的身姿，仿佛周边众多植物有力的支撑。

世间万物，皆有寿数。一棵树活了三千五百年，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存在。它为什么活了这么久呢？站在这棵古柏面前，我忽然有一种感觉：也许真的是使命使然，历经风雨，它依然顽强地活着。

原载《工人日报》2026.7.26

周步，甘肃山丹人。现居北京。作家，诗人。作品以散文、诗歌为主。获诗刊社优秀奖、沂蒙精神文学奖、金张掖文艺奖等国内五十多个奖项。作品入编多个文学选本。多部作品被拍摄成电视散文等在电视台、广播电台朗诵播出。出版作品集《弱水三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