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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祥非虚构小说之四——《大贼单走》10篇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杨玉祥 | 发布时间: 2026-08-17 | 23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大贼单走

 

作者:杨玉祥 

  

   少年时就听过杨家将的故事。到了开封,我是一定要去天波杨府逛逛。

 

   大门正中是高高的门槛,常人轻轻一迈腿就过去了,可我前面有个一米八几个头,驾着双拐的白发老男人,他吃力地往起抬左腿就差一点点而迟迟迈不过去。双拐戳着地面发出阵阵呻吟声。

 

   我忙跑上前,轻轻抱着他的腿往上抬,终于迈过了门槛,脚板重重地踩在地上。他的右腿似乎很好,自己迈过了高高的门槛。他说:谢谢你!

 

   “不客气,举手之劳!”

 

   天波杨府的庙宇和大殿都有高门槛,我就随他一路游览,迈不过的门槛我就帮忙提一下,一路下来,累了,就坐在长椅子上休息。我好奇地问:“您是哪里人呀?”

 

   “西安!”

 

   “一个人来的?”

 

   “当然!”

 

   “大贼单走!”我不无幽默地说。

 

   他扬脖大笑着说:“可以这么说呀!”

 

   “您高寿?”

 

   “八十有余!”

 

   “人过七十不出远门。何谈您都八十多了!”

 

   “我当过兵,在朝鲜战场左腿落了点残疾。生生死死见得多了,没啥!我有个理想,走遍祖国大江南北。现在省会城市我都走遍了,下一步是全国地级市,已经走了一多半了。

 

   我冲他举起拇指说:“牛——!”

 

   “兜里还有一些积蓄,临见上帝之前,要把它们花干净。”

 

    我不无担心地说:“毕竟年纪大了,万一有个病了灾的?”

 

    他哈哈笑着,挥挥手说:“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那也要给自己留下些钱,防您卧病在床。”

 

    他哈哈地大笑,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舒展:“大病不治,小病我的一万多块钱的退休金够应付了。——再不行,我就自我了断!”说完他用手掐了一下脖子,做了个上吊的姿势。然后慈祥地望着我笑!

 

   我惊愕地张大嘴巴!不知道咋回答。

 

   他扶着椅背缓缓起身,胸前挂着一个牌牌,上面是身份证复印件和家属、单位联系电话。

 

   出了天波杨府,他拦着一辆出租车,一边让司机拉他到一家星级酒店,一边拉开后门,坐下,把拐杖放在自己腿上,边和我挥手告别。  

 

   出租车一踩油门,嗖——地开远了,我许久没有缓过神来,呆呆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直到消失不见。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记文学评论家高玉琨老师

 

杨玉祥

   

   八十年代初,我读了四年北京红旗大学中文系,学校安排辅导我毕业论文的是北京文联研究部主任高玉琨研究员。

 

   我写的论文内容是探讨朦胧诗的手法和技巧。对于比较晦涩的朦胧诗意境,高老师就和我探讨,我说出自己的理解,高老师仿佛茅塞顿开,哈哈大笑着,用温和喜爱的眼神看着我。

 

   几次三番,我们的距离拉近了,成了忘年之交。

 

   一年之后,高老师调到(东方少年)杂志社,当法人兼主任,就把我调到杂志社。和高老师在一个办公室办公。

 

   找高老师聊天的有刘心武、刘绍棠、陈建功、刘恒、赵大年等,他们在屋里谈文学和生活。他们穿衣打扮很随便,有时身上还有没来得及洗去的灰了吧唧,不知道在那里蹭的黑点。我笑着说出来,高老师望着他们的背影说:”他们不用穿名牌服装,在心里,自己就是名牌!”

 

   他们大多是把一个故事的大概跟高老师谈起,然后各自发表看法,找到更佳的切入点,或更高的境界。

 

    刘心武曾经跟文联研究部的一位老师说:”你们高玉琨很厉害。如果没有他的意见,就没有小说(班主任)和(爱情的位置)。起码不是这样。高老师却谦虚地说:”评论家,就是把别人做的馍,嚼出不同的味道。”

 

   八十年代,没有财政支持,杂志社以文养文,成立了一家公司。我也许长了一付老实的面孔,不会给高老师惹事,就让我当了公司法人。   

 

     我的发小和同学来找我,看到我抽屉里放着杂志社和公司的章,眼睛就直了说:”我是银行负责贷款的,只要有两个公章,我就给你贷八百万。

 

   ”你同意了。你们行长还不同意呢!”

 

   ”没问题。行长是我爸爸。”

 

    ”我得到这么多钱干嘛?”

 

   ”全买天津大发面包车,租给个人。钱就回来了。然后我就给你再贷一千万。再租给个人。那时你躺在家里,每个月收车份子钱。”

 

   ”那你这边需要啥好处?”

 

   ”你们吃肉,我就喝点汤!”

 

   ”这么多钱你交给我,你不怕我骗了你?”

 

   ”我还不了解你。你要骗了我,这世界没好人了!”

 

   我向高老师汇报此事。高老师眼睛都直了,脸色苍白,几乎立刻摇头说:”不妥!不妥!咱现在月工资才一百来元。这坑太深了。把咱俩都扔进坑里,都听不见响声。”

 

   后来我见到我的发小同学,他说:”你们胆子小,我就跟西三环北京一个村书记合作。现在他们有二家出租公司。面的和夏利车三万多辆。书记赚大发了。一年又一年世界各地满处玩。每个月,躺在五星级酒店,钱就砸胸口上了。”

 

   我和高老师说起这个事,他说:”我不后悔。那是个村,咱们是文联。大不相同呀!咱俩要干了,现在没准都在监狱里蹲着呢!”

 

   我整天忙着杂志社的公司创效益,几乎很少写东西了。闲时就把过去写的修改一下,发出去。(东方少年)、(儿童文学)、上海(少年文艺 )  、(中国校园文学)都发过。一次高老师喝了点酒感慨道:”你不应该经商,你该写东西。可杂志社不需要作家,更需要能给杂志社赚钱的人。我也许给你带进了人生一个岔路”

 

   ”文学需要生活。经商赚钱也是熟悉生活嘛!”

 

   ”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

 

   几年过去,商人见到我称我为文化人,文联有七八个人见到就称我为杨老板。

 

   后来高老师又调回到研究部,继续研究他的当代文学。我们则是隔三差五聚聚,听我畅谈经商的事。——我在高老师面前是海阔天空,高腔大嗓,谈天说地的人——仔细想想,我是不善言辞的人,能让我如此放开,这世界还没有第二个人。

 

   高老师总是细眯着眼笑,似乎对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样子很是欣赏。

 

   一次我想写一篇(肛肠科医生和他的养生会所)中篇小说。里面许多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我迟迟不敢动笔,感觉写出来,像黄色小说了。高老师鼓励我说,”写!文学是反映人性的。这小说写了改革开放三十多年人如何挣钱,花钱,时代感很强!”

 

   我开始动笔写,写完心里犯虚。就拿给了(北京文学)老主编陈世崇老师看,他认真帮助我改了几次,发表在2014年1月(北京文学)小说头条。

 

   小说发表不久,文联几个老同志聚会,高老师慷慨激昂地冲我说:”过去说你是作家,有点牵强。因为作家的称呼是神圣的。今天,你写了这个中篇,可以站在大地上,冲着蓝天,大声高呼,——我——是——作——家!因为你写出了一流的作品!”他似乎有点激动,挥动着手臂,脸涨得通红!

 

   不过,我心里很是平静,我知道,是我和高老师的师生友谊,使他对我有所偏爱!

 

   不过这个鼓励,使我坚持不断地写下去。

 

   2023年,我和高老师约好聚聚的,迟迟没有兑现。因为这一年我阳了两次。尤其是第二次,去年底,到春节前,咳嗽迟迟不好。我知道高老师摔了一跤,在建工医院做康复。我想去,又怕我的阳,传染了高老师。

 

   春节期间,吃了二十八付汤药,终于好了。我迫不及待打电话,不接。打座机,也没有人接。我继续打,终于高老师爱人候老师接了电话,我才知道高老师在二院内科住院。到了医院,见到躺在病床上的高老师,瘦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隆起的高高的将军肚,没有了。甚至肚子有些低洼。身上插满了管子。候老师说:”杨玉祥来看你来了——!”一直昏迷的高老师竟奇迹般地睁开眼睛,嘴巴一直半张着,但感觉到高老师点了点头。我嗓子一杀那哽咽,说话都有点哭腔了。但我一直忍着,怕高老师看到,增加心里负担。

 

   我探视后一天半,就传来高老师仙去的消息。

 

   走在有点燥热的初春大街上,我却感觉浑身上下的寒意。是从心里往外的寒冷。我随意轻吟了一句诗:”忽有恩师心上过,江河大地满是秋!”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我当诗歌编辑的坎坷离奇欣慰的经历

 

杨玉祥

 

   我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喜欢诗歌。贺敬之、张永枚、李学鳌的诗集,都让我给翻得灰了吧唧了。上初中时,学校一层宣传栏里,就贴着我写的诗,我常当做不经意地走到玻璃厨窗前往里看,心中满是得意。

 

   高中到郊区拉练,学校出的油印小报上,就刊登了我创作的诗。那就算我小范围第一次发表诗歌吧。

 

   到了东方少年杂志社,诗歌算是最不被人重视的栏目了。每期提供的版面很少,谁都不愿意干,我一段时间干起了诗歌编辑。

 

   从开始干那一天起,一件事让我发了愁。——没有一个熟悉的诗歌作者。我不好意思求老编辑帮忙推荐,怎么办?怎么办?

 

   我头脑灵光乍现,骑着自行车来到(诗刊)编辑部,见到负责宣传的主任说:”我们杂志读者中学生多,中学生喜欢诗的也多。咱们交换个广告。你给我刊登一期征诗歌稿的消息,我给你登一次征订(诗刊)广告,如何?”

 

   ”这个主意好。我就是上中学时喜欢上诗歌的。不过一期太少了,咱们互换两期吧!”

 

   (诗刊)的广告刊登不久,就接到收发室电话,我到了一看,整整一个旧编织袋,装得满满的。负责收发的师傅说:”你们搞啥活动呢,都是你们的信。”

 

   我哼哈地接过袋子,回到编辑部拆开一看,有自费出的诗集,有自己油印的一沓稿子。还有的一下子寄来七首,八首,用钢笔誊写得工工整整。

 

   没有隔几天,收发室又来电话,又是一麻袋稿子,塞得袋子圆滚滚,满满的,重重的。

   记得我一共收了八大袋。放在我办公桌前后左右和脚下。收发室的老师傅说:”你该给我发劳务费了。”

 

   我开始看稿,作者介绍自己都是喜欢诗歌十年有余,常年订阅(诗刊)。一看作品,十篇来稿就有两篇达到我刊发表水平。

 

   连续看了几天,就选出了四十首诗,填写了稿签,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刊物每期发诗歌,合计也就五首到六首,可我收到的投稿,粗略一算,足有五千首。够发表水平的有一千首,够我刊发二十年的。

 

   我立刻停止看稿,可又不舍得把我身边的稿件处理掉。那一段时间,我一看到一个个袋子里的稿子就抑郁不乐。

 

   晚上参加一个朋友组织的聚会,席间有一个叫刘湛秋的诗人,曾任(诗刊)执行副主编。六。四表现活跃,刚刚被撤了职,全国报刊也不准刊登他的文章。

 

    他听到我说的八袋诗歌来稿,眼睛亮了一下,说他家离我们单位不远,明天来看看。

   他真的来了,摸着下巴看着一袋袋诗稿笑。并说:”想不想办一个全国诗歌作者培训班?”

   我随口说:”想——呀!”

 

    ”要是招上五百个学生。每个学生收五百元。你们单位,你——,我——,都能赚一笔钱!”

 

   ”五百人?不是个小数呀!学生从那里来?”

 

   ”学生就踩在你的脚下——呀!”

 

   我低头一看,正好有一包鼓鼓的大编织袋踩在我脚下。

 

   他双眼放光地说:”咱们把招生通知书,按照来稿地址寄出去。写着授课老师我——和叶文福。我保证,凭我们的名气,给你寄诗稿的作者有一半能来。”

 

   我踩着那包诗稿不吭声了,许久才说:”作者花邮费把稿件寄给我,我没有那么多版面发表,甚至有些稿件没有来得及看,我就给人家发出招生信函。从作者兜里再掏钱。这事想起来总有点不那么地道。您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再定!”

 

   ”理解!理解!小杨菩萨心肠啊——!”

 

   从那天之后,刘湛秋常给我打电话,或让我上虎坊桥(诗刊)社家属院,刘湛秋的家,或者上我家做客。聊天到兴头上,他弹起女儿的钢琴,双手随意划动,一段优美动听的旋律在屋中响起。

 

   我心中明白,在家闲居的刘湛秋迫不及待地希望我立刻组建诗歌培训班,可我也是一名诗歌爱好者,心中那道坎迟迟迈不过去。

 

   后来我们的关系渐渐疏远了!

 

   有一件事让我欣慰。那天我歪在单位沙发上看诗。那是一位来自承德市,下属的县,县下的镇,镇下的村。——时间久远,记不清名字了。只记得他刚二十岁,喜欢写诗有八年了。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全村的人都一致认为他是全村年轻人最没有出息的一个。认为他患上了精神病。

 

    他寄过来足足有二十首诗,意境怪异,想像奇特,但又在情理之中。我选了三首,刊发后有几个月,就收到作者来信。内容大概是他写的诗在我刊发表后,立刻在村里引起轰动,一夜之间他成了全村最有出息的人。

 

   没几天,乡政府听说下面最偏僻的村落,有人在北京刊物上发表了诗歌,就把他调到乡里负责宣传。这时县里想办个文学期刊,问下面各乡可有在省级杂志发表过作品的人。寻觅半天,就他一个人有此业绩。于是他又被调到县里,当上了县文学刊物的编辑。

 

   半年之后,我出去办事。回到编辑部时,听说有人找我,足足在外面台阶上坐等了我四个多小时。有人招呼他进办公室,他也不进。这是谁呢?我一时想不起来。

 

   不久我收到一封信,拆开一看,是在县文学杂志当编辑的诗歌作者寄来的。

 

   他在信中说:到北京出差,专程空出来半天时间,想见到我面谢。等了许久不遇,只好见没人时,冲挂在墙上的东方少年杂志社铜色牌匾,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流着泪走了!

 

 

(艳阳天)、(金光大道)作者浩然的感情生活

 

 杨玉祥

 

 

   孙翔想调到一家文学杂志社,主编浩然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谈话这一天,他还真有点紧张。十亿人民一作家,这作家就是浩然。当年全国的新华书店,摆放的除了毛主席著作,就是浩然写的小说和散文。上初中、高中和插队时,孙翔就抱着浩然的书看,真没想到有一天,心中崇拜的人物,自己要和他面对面见面,能不紧张嘛!

 

   真见了面,孙翔倒是全身放松了。浓眉善目,冲着你温暖地笑,像隔壁大叔,没有一点大人物的派头和样子。

 

   “浩然老师!我是读您的书长大的。”

 

   “是吗?你读了我啥书呀?”

 

   孙翔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从(艳阳天)、(金光大道),说到短篇小说集(杨柳风)和(喜鹊登枝)。

 

   浩然老师对他说的点头赞许,然后转过头对杂志社主任说:“这小伙子不错,咱们留下吧!”

 

   孙翔到锅炉房去打开水,总喜欢底着头走路。有两次,走着走着,忽然被人抱一下头,又松开,耳边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小孙,打水去呀!”抬头一看,是浩然。冲他友好地笑。孙翔心中顿时充满暖意。

 

    孙翔的办公桌上,会忽然发现,工工整整摆着一本本书,是小说(苍生))和(乐土)。打开,上面写着“孙翔同志留念!——浩然”字迹写得有力而漂亮。

 

   杂志社有活动,总要派小车到浩然家接送。这差事就落到孙翔的身上。一次到了浩然家,浩然让稍等片刻,他坐在浩然老婆对面。他惊愕,浩然老婆说她是农村大娘不为过,走起路来还是罗圈腿。听说她比浩然大四岁,可两人像相差十四岁。她坐在黑皮沙发上吃油条,一会左手拿着油条吃,一会儿就倒到右手,嘴巴不停地说:“你们老浩,有啥本领,不就会写几个字吗?还看不起老娘了。还想跟外面的女大学生好,门都没有。”

 

   孙翔赫然发现,她说到激动处,忘记手上还沾着油饼的油,就往黑皮沙发上抹,皮沙发被手上的油抹得光亮亮的。可她浑然不知。孙翔也不好意思提醒。

 

   坐在小车上,浩然不好意思说:“她上了岁数了,就疑神疑鬼。我是打死也不会和她离婚的。想当年,解放前我和姐姐逃荒到她们村。是她爸爸收留了我们。还供我上学读书,不然我哪里有今天。要和她离婚了,那我还是个人吗?这恩情我是一辈子也还不清呀!”

 

  孙翔没有吭声。那时是八十年代末期,社会上离婚似乎开始司空见惯。

   一次喝酒,大家聊得开心。主任借着酒劲问:“您这一辈子,就没遇到过红颜知己。光我看到多次,电视台的漂亮主持人围着您转,一口一个浩然老师的叫!”

 

   浩然若有所思地说:“怎没有呀——!六十年代初就有了。此事过去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保秘,从不对外人提起过,今天就跟你们念叨念叨。女方的名字我就不提了,当时是大学毕业的研究生。”

 

    几个人不再喝酒,侧起耳朵听,唯恐漏掉。

 

   “那时我住在石家庄筒子楼里一间单元房,写东西写累了,想出去找点吃的。筒子楼的过道昏暗,各家做饭的炉子都放在自家门旁,使本来不宽敞的过道有些狭窄了。进来的人和出去的人,迎面而过,只能侧着身子蹭过。我往楼梯口走,迎面走来一个人。借着微弱的灯光,是一位年轻姑娘的倩影。马上要交错而过时,我侧过身体,可她没有侧身,而是迎面把我抱住。她抱得很紧,我嗅到女孩子才有的温馨。我吓坏了,忙挣脱开,悄声说:这样不好,让别人看见更不好。这件事我不会对其它人说的,就当啥都没发生过!我慌慌张张往楼下走,可女研究生含泪的幽怨的眼神,总在我眼前闪!”

 

   包间里死一般的沉默,许久没有人吭声。

 

   “后来我调到北京。听人说她调到天津一家报社,当副主编。二十多年过去了,没有联系!”

 

   女研究生迟迟没有嫁人。有人劝她:“天涯何处无芳草”。她则答:“除却巫山不是云!”

 

   一次孙翔陪浩然到天津办事。他和开车的司机私下密谋一件事情。通过天津那家大报的朋友,转告女研究生,——现在的报社副主编。告诉浩然住的酒店和房间号。她若有情,必然前往。凭着她二十多年前的勇气,一般男人是抗不住美人关的。这个想法可以说忽然冒出来,他俩觉得浩然活的憋屈。可惜朋友回来电话,女主编出差去了石家庄,需要一周才回。

 

    孙翔和司机空叹一声。有缘无份,美好的愿望化做东逝水。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老不泄残精

 

 杨玉祥

 

   牛鸿在抗美援朝时任师长。他带领士兵打过许多胜仗。美国兵听到他的名字都肝颤。

 

   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他离休了。九十年代初,全民经商,他领着一个北京老板,到南方走走。一方面游览风光,一方面见见他过去的老部下,给北京的老板找找商机。

 

   下榻酒店后,老板带老将军和保健医到当地一家会所潇洒。洗、蒸、泡、餐都完了后,要进SPA房间,保健医生让老将军在睡房等他俩,他沉下脸说:“有好事了不让我去?”

 

   “我跟着您二十多年了。您还不了解我吗?我是从您身体健康考虑”

 

   “”你是怕担责任。真要出了啥事,你怕挨处分!”

 

    北京老板说:”让老爷子去吧,你看身板多硬朗!”

 

   ”再硬朗也是八十二岁的人了!”他冲服务的经理说:“我们俩做全套的项目,给老同志做半套。”

 

   老将军拿白眼瞥了保健医生一眼。进了自己的包房。

 

   会所里美女如云。一般是进去房间五个人,让客人挑选一个最漂亮的。

 

   半套就是全身精油按摩,全套是再加上打“炮”。

 

   从SPA房间出来,北京老板到收银台说:“两个全套,一个半套。”

 

   站在旁边为将军服务的女技师说:“他是全套。不信你问问老先生?”

 

   老将军一脸疲惫,刚刚的一脸红光,变得苍白无力。额头、眼角、法令纹都出来了。似乎衰老了十多岁。

 

   第二天本计划军区首长款待,可老将军却住进军区总医院。躺在病床上,屋里就他们三个人时,保健医生说:“昨天当着那么多外人,不方便说,中医讲,六十不泄残精,七十则关闭精门。您都八十二岁了,身上就那点精气神或者说阳气顶着,一泄则衰千里呀!”

 

   牛鸿握住保健医生的手,一双失去光彩而暗淡无光的眼睛望着他,点点头。他已经无力说话。

 

   北京老板眼前浮现昔日牛鸿将军统帅千军万马,腰板笔直,声如洪钟。可在昨天纤弱俊秀的小女子面前,他像高山崩塌,大坝溃堤。

 

   色是刮骨钢刀,千年古训!

 

   第三天牛鸿将军永远闭上眼睛。




老乡们,合——眼——吧!

 

杨玉祥

 

   六十年代末期,公社组建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来村里演出。民国时期建的戏台前早早的就坐满了人,等着看演出(红灯记)现代样板戏。

 

   晚上演出要有光,大队长站在一个木凳子上,面对下面众人,伸出双手,高高举起来,托举着一盏明晃晃的汽灯。还差一点点就挂上去了,他往起翘了翘脚。肚子自然洼了下去,突然他穿着免裆裤系的麻绳松了。肥肥的棉裤一下子脱落到膝盖上,队长立刻感觉肚子下面凉嗖嗖的。

 

   那时村里不讲究穿内裤或者叫短裤。大姑娘、小媳妇也如此,为啥?穷呗!大家认为穿内裤太奢侈,为了省衣服,夏天男人光膀子,女村民四十岁一过,也不穿上衣了,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外晃来晃去,两个乳房走起路来一悠一悠。进入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生活富裕了,这光景就见不到了。

 

   戏台前坐的都是大姑娘、小媳妇、大妈、大娘,见这情景,木呆呆傻傻地看着,说话声一下子停止了。

 

   队长也僵在那里了,一动不动。把灯扔下,腾出来双手提起免裆裤。可那汽灯掉地上不就摔坏了。那可是当时村里的贵重物品,而且仅此一盏。摔坏了演出就无法进行。紧急时刻,他大声冲几百个村民大喊一声:“老乡们,合——眼——吧——!”

 

   然后顶着风寒,又翘起脚来,把汽灯稳稳当当挂在大戏台顶上,这才腾出来双手,提起棉裤,重新用麻绳把棉裤系得死死的,才涨红着脸从凳子上下来。

 

   戏台下先是爆发一阵哈哈大笑,和小伙子把手放在嘴里发出的一声尖似一声的哨声。接着响起热烈的掌声,遮住笑声和哨声。

 

   从此茶余饭后,田间地头,都会有人学着队长的语调喊:“老乡们!合——眼——吧——!”

 

 逢到这时,众人就都开心地大笑,只有队长涨红着脸,耷拉着脑袋,生气也不是,骂人也不是。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艳阳天》、《金光大道》作者浩然的其人其事(二)

 

杨玉祥

 

   

   浩然的声名仿佛横空出世,传遍大江南北。七十年代初,忽然江青召唤,他心中一沉,来到中南海小型电影厅。

 

   文艺界唱戏的,跳舞的,谱曲的,正围着江青周围,众星捧月。他就悄悄躲在远方角落,坐在一把椅子上,默无声息,直到江青喊:“浩然来了没有?”他才上前答:“来……了!”

 

    “你家离这里远了点,我想给你在中南海边上,安排一套四合院。这样谈工作方便。”

 

   众人的眼光一起看向浩然。似乎在说:“还不上前谢恩!这等好事我们都没有。”

 

    浩然却慌忙地说:“不用!不用!”

 

   第二天,国务院管理局的人找到浩然,让他看房并搬家。他断然拒绝说:“谢谢领导好意,房子还是让给别人住吧!”这举动让管理局的人很是诧异,给四合院还不住的人,他可是头一号!

 

   江青让浩然当文化部部长,他以怕耽误写作为名婉拒,这让许多人说他傻。也有些人见浩然通天,就写了给江青的效忠信托他。浩然没有往上送,这种溜须拍马的事他做不出来。就是这种远离政治的想法,文革中活跃分子纷纷进了监狱,浩然却独善其身。当然写效忠信的人也平安无事。

 

   浩然任东方少年杂志社主编时,有两个临时工作人员,但只能转正一个。条件都一样,都是创刊时就来了,工作都认真。一个是将军的女儿,一个是工人的女儿。二者选其一。

 

    在社委会上,浩然说:“我是农民的儿子,你——老罗,是工人的儿子。咱们不能让工人的孩子吃亏。”

 

    工人的孩子顺利转正,将军的女儿黯然辞职。

 

    这件事有人也说浩然傻。

 

    一次开车送浩然回三河县。刚入三河县地界不久,就被警察拦下来,说车超速了,要罚款。司机嫌罚款多了点,不给。警察就把驾照扣了。司机师傅一脸委屈,想让浩然下车亮出身份。警察一听浩然大名,肯定放行。

 

    浩然摆摆手,示意司机上车。

 

   到了浩然的住处,浩然拿起电话打到县委书记办公室。

 

   不大一会,那交警满头大汗跑进来,点头哈腰赔不是说:“浩然老师,您是我崇拜的大人物。《艳阳天》《金光大道》我都看过。没有想到,我扣了您的司机的驾照,有眼无珠呀!”说完一连三鞠躬,下巴紧张的都在抖。

 

   浩然拍拍警察肩膀,示意此事过去了。

 

   浩然一直有抽烟的嗜好,尤其写作的时候。一次在编辑部对面的鸿宾楼,请常在杂志上做广告的客户。浩然点燃一支烟,说起他常年深入村、镇、县体验生活,发现这三级领导腐败厉害,如果排队,隔一个人抓一个人,没有冤案。这种社会现状,身为农民作家他要写出来,要直面现实。

 

    这时候的文坛刮起一股风,说文革时期八个样板戏一个作家。这一个作家,是浩然。字里行间,把他归到“四人帮”一类,浩然奋起反击,说自己对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的作品不后悔。在这至暗时刻,浩然宣布戒烟。大家不相信,抽了一辈子烟,那能说戒能戒掉的。可浩然真是再没有抽一支烟!

 

   最让浩然气愤的是,斥责他最厉害的人,恰恰是写效忠信,让他送给江青的人。浩然指着家中的保险柜说:“那些信,还在保险柜放着。假如我把这些信公布出来,看他们还有没有脸做人。可我有做人底线,不能这么做呀!”

   这些话传到外面,那些批判者顿时失声。

 

   可那段经历,气得浩然患了脑梗,住进东方医院。疾病折磨他五年,大家去看他,半责怪半安慰说:“您对自己的身体太不当一回事了,拼命写呀!写呀!这怎么行呀!”

 

   浩然拉着来看他的领导和同志的手,久久不放,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还有许多要写的东西没有完成,怎能不遗憾地流泪呀!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一个奋斗者的简史

 

杨玉祥

 

   凌贵是我同宿舍的室友。那时我在北京化工试验厂,当工人,他是在车间当钳工。

 

   我们都下了班复习功课,十二点之前,不会睡觉的。准备考大学。时间是1979年。

 

   一天,凌贵忽然痛苦地呻吟起来,他把白毛巾勒在头上,咧着嘴说:“疼——疼——!跟我一块到厂医院吧。”

 

   “你这是咋回事呀?”

 

   “我觉得是看这书……看的!”他边说边努努嘴,那是一堆考大学复习资料。有语文、历史、地理、数学,摆了满满一桌。

 

   从医院回来,医生建议休息,少用脑子。后来他离开厂宿舍,不想考了。临走跟我说:“我就是当钳工的命!”

 

   一次路过厂食堂外的宣传栏,无意识瞥了一眼,看到凌贵的大照片,胸前戴着大红花。他被评为厂里大工匠。据说参加比赛时,其他师傅在响着噪音的机器旁敲敲打打没有找到故障,他从机器旁一走,立刻说出故障原因。令评委们惊愕,大工匠荣誉非他莫属。

 

   凌贵在大红花映衬下,笑得合不拢嘴,像个河马。

 

   我们再见面是在亚运村。他穿着一身西服,只是有点皱褶,但眼睛还是那么有神,似乎对生活充满憧憬!二十年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你在哪里干呢?”

 

   “我在附近干画展,其实忽悠画家们掏钱办画展,画卖出去五五折结账。现在勉强赚点钱,不多。咱下了岗,过去学的手艺不行了。只能赚点辛苦钱!”

 

   “我当年不是考了个印刷学院本科,现在和一个人开了个印刷厂。你要想去我那里干也可以。反正也是干销售。我们那儿好的业务,都买房买车了。”

 

    凌贵的眼睛亮了,他又咧开那个标志性的河马大嘴。

 

   他辞退了画廊的工作,来到我的印刷厂当业务员。一开始凭着多年积累的人脉,他很快开发了几个客户,每月提成拿到了万把块。他兴奋的跟我说,我媳妇儿说了,让我就跟着你干。半年过后,业绩不再进展。我感觉他已过不惑之年,当年的大工匠,不适合跑销售,虽然也拿到一些业务,可比起其他年轻人,显得体力跟不上。

 

   业务少,提成就涨不上去。赚的钱自然就少。他想多领点钱,就谎报需要给对方回扣。当他说出回扣的数目时,我的合伙人说话了:“这笔钱我跟你一起给客户。”

 

   我当时觉得凌贵脸色苍白,仿佛小偷小摸被人抓个正着。

 

   合伙人跟我说:“给客户回扣多少,是有潜规则的。是达到不成文的利润百分之几。凌师傅说的钱数,超过了这个点。”

 

   凌贵不辞而别。

 

   他祖籍是重庆人,后来我专门请他在眉州大酒店吃饭:“帮我找点儿朋友卖点儿画儿”,他又干回了画廊。

 

    “你更适合在画廊干。是我没有给你全面介绍印刷厂的情况。光说过五关斩六将,没有提走麦城。”

 

   “到哪里干,也得给人家创利润,我理解。”

 

   “你适合干画廊。那天你带我参观美术展,对每个画家的特点如数家珍。是我给你瞎指路,等你从你的山下来,再爬到我这个山上,桃子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市场就这么大!”

 

    我去结账,凌贵说:“我结!我结!上次就是你结的,该我了!”他腆着肚子站起来,随我到柜台。

 

   我双眼望着他,似乎感觉到他是真想结,说:“你要这么真诚,你结也行呀!”

 

   他一下僵在那里,脸上强挤出来几丝笑,却没有笑出来。尴尬地喃喃自语说:“我心里想结的,可兜里的钱不多。还是你……结吧!”

 

   我心领神会地笑了。

 

   过了大约两年,我接到凌贵的电话,才知道两年里,他把买断工龄的钱和全部积蓄三十万,承包了画廊,可他观念落后了,时代已进入网络的天下,传统的套路行不通了。

 

   凌贵的公司破产了。我为了安慰他,请客,还带了一瓶酒。他一个人喝了半瓶,我把剩下的半瓶递给他说:“你带走吧!”他摆摆手说:“不啦,哪儿有又吃又拿的,不合适。”

 

    “老毛病又犯了。咱俩不是一个屋顶住过的老朋友嘛!不要,我就把酒带回去。”

 

    我拿着酒,假装想往我包里放,他一把拿过来说:“还是给我吧!这么好的酒,我自己在家舍不得买。”

 

   我们俩相对而笑了。

 

    疫情过去了一段时间,我忽然接到凌贵的微信语音电话,让帮他找个工作。我惊呆了说:“你都快进入古稀之年了,不在家踏踏实实养老,找啥狗屁工作。”

 

   他原来买断后,工龄断了。自己又没有续交,退休金才三千挂零。可儿子年近四十,企业倒闭,回家啃老。他一下子有点撑不住了说:“够吃饭的,不够吃肉的。”

 

   我马上告诉他,“”我的印刷厂早在疫情前就关闭了。环保检查不合格。不然按排你干个门卫不成问题!“”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说:“你是我认识的最有钱的人了,能借十万块钱吗?”

 

   我知道借钱等于给,就缓缓地说:“办厂三十年,我也没赚多少钱,就买了两套房子。除了房子就啥也没有了!”

 

    我还想说点啥,发现电话那边挂上了。

 

   再后来,发现我的微信,被他拉黑了。

 

   从此我们失去了联系,一个从小玩到大的老朋友消失在北京城茫茫的人海之中。


丁玲一本书主义

   ——十大瘾之七出书瘾

杨玉祥

 

   马建民上小学六年级就赶上了文革。女校长被两个男生架着胳膊押进教室,接受同学们的批斗。建民把自己写的大字报,《批判“丁玲一本书主义”》,放在校长面前。勒令她抬起狗头看看。校长看完说:“字写的好。有欧体的范!”后来才知道,校长是丁玲的远房亲戚。

 

   回到家,建民问母亲啥叫欧体?母亲拿出来让他临摹的字帖说:“这就是欧体。是大书法家欧阳询!”母亲是地主子女,高小毕业。

 

   文革时期停课,班里有的同学在外面打架,打伤了人,还得给人家赔偿。建民在家看母亲收藏的书,《唐诗三百首》,《古代散文选》。他读的如痴如醉,还轻声细语地在屋中背咏起来。为了逼自己背诗,他发明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做法,背会一首撕下一页,那本《现代文学诗歌选》就是这么撕光的。

 

   读高中时,他开始读普希金和海涅的诗,读张永枚和贺敬之的诗。到内蒙插队,他的诗在公社大喇叭上广播。还有一首诗在《华北民兵》杂志上发表。八句。可这发行量几百万的刊物,影响巨大。

 

   知青分配工作,有人分到炼油厂,有人分到建筑公司。建民却分到文化局。当了一家杂志的编辑,就因为他有作品变成了铅字。

 

   当时只是觉得写诗让建民免了风吹日晒之苦,三十多年后才知道,古人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是真的。当年插队的战友同学聚会,喝得半醉半醒时,有人挨个问起退休金。

    “我三千多一点。”

 

    “我二千五百块!为啥这么低,我工龄断了。那段时间自己开买卖,赔了,又到物业公司干。”

 

   “我在市里一家国企干。我拿五千多点!”

 

   最后轮到建民。他摆着手说:“我就……免了吧?”

 

   “不能免。咱们一个房顶之下住着,有啥不能说的。难道……你还拿一万不成?”

 

   建民红着脸说:“我的退休金还真……一万多!”

 

   话一出口,大家的脸齐刷刷的白了。宴席上死一般的沉寂。

 

   建民知道不妙,赶忙说:“那时我看书,你们忙着搞对象。晚上带到宿舍睡觉。村支书说我知情不报,沾光了。你们是把幸福提前享受了!上帝是公平的,你们孩子打酱油都比我的早。”

   过了许久,有人才说:“说得也是。想当年我还把你的书扔到门外,就因为玩牌三缺一,你光顾看书,不玩儿!”

 

   “建民退休前是市博物馆的副馆长,是副处级哪!”

 

   建民忽然想起来,拿起书包,掏出来一本本书,上面烫金的字写着《马建民诗选》。他谦恭地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递过去,口中说着:“我的拙作,大家多提意见啊!”

   那天建民似乎出尽了风头。

 

   他清楚记得,当年写《批判“丁玲一本书主义”》,不知道啥原因,他萌生了将来自己也要出一本厚厚的书,百年之后,他就枕着这本书,进入另一个世界。

 

   诗歌创作第十个年头,他拿着一摞书稿,敲开了出版社的门。三审过后,编辑说:“诗集可以出,可你得包两千本书,合计三万。”

 

   建民同意了。出版社不是慈善机构,也需要赚钱的呀!

 

   那段时间,家里每一个角落,包括床铺底下都塞满了书。他熟人和亲戚一人送上一本,连小区门卫大爷都给了,才消化一百多本。剩下的一千八百多本,他卖给收旧书的贩子,一元钱一本处理了。

 

   他后来又出了两本诗集,就直接跟出版社谈,一本需要赞助费多少钱,出版社推销的门路多,学校图书馆每年都进新书,他的诗集都装配图书馆了。他私下打听过,那些诗集,都躺在图书馆仓库睡大觉。市场经济了,想法儿弄钱的人越来越多,读诗的人越来越少。

 

 书是好东西,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想起插队同学聚会的那次,因为帽子忘在了包间,他返回去去取,同学们都走光了,他看到一个同学把他送的诗集扔在椅子上,翻开,还有他的签名。刚刚这位同学向大家炫耀说自己在一家社区当保安,没事儿还勾搭上一个干保洁的女人。有机会俩人就幽会一下。

 

   建民曾直率地说:“插队时你就走一地儿红一点,走一路花一线,搞破鞋的老毛病改不了了!”

 

   建民把书拿起来,撕掉签名的那扉页,又装进自己的书包。

 

   他想,也是,这样的同学怎么会读诗呢?读了也不懂呀!

 

    建民出版的第四本诗集,是他退休后创作的诗。读诗,写诗,似乎成了他生活的唯一乐趣。说诗是他的命也恰如其分。算起来四本诗集花去了他十二万元。他不心疼。他认为是他一生最值的投资。

 

   半夜十二点了,他校订完诗稿,推开窗户。忽然觉得,是诗歌这个高雅的爱好,使他从插队的知青,变成文化局的干部,后到博物馆的副馆长位置上退休。是诗给他带来了快乐,知识,好的运气。

 

    进入微信时代,他的诗配上朗诵家的朗诵,在朋友圈发出去,诗友们纷纷点赞。一首《妈妈温暖的味道》,阅读量超十万人次。网络给诗插上了飞翔的翅膀!让建民兴奋了好一阵子。只有他媳妇撇着嘴说,“哼,稿费没赚多少,出一本诗集就赔得光光了”。他媳妇原是他的粉丝,现在好像也不崇拜他了。

 

  建民最得意的事,是市作家协会,评选市十大诗人。是从五十个诗人的作品中选出来的。他当之无愧地当选。后他接到一个电话,说作协选编一本《现当代名作家作品精选》,编委会选中了他的一首诗。除了他们这十个入选的人以外,其他都是著名诗人,有郭沫若,艾青、徐志摩、丁玲,海子、洛夫、汪国真、北岛、舒婷、席慕蓉、食指等,当然建民少不了出点血。

 

   精装本的书出来了,建民看了又看。他想起了当初批判丁玲的一本书主义时萌生的出书梦想,如今他的书不但出了,他的诗还跟丁玲文章出在同一本书里,几乎是同台唱戏,就跟做梦一样。是谁说的,梦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天快亮的时候,建民迷迷糊糊睡着了。就听他老婆喊:“”马建民,你又让人骗了,上次是我帮你找人,一块钱一本当旧书收的,这回只能当废纸论斤了!”

 

  建民起来进了厕所,坐在马桶上看到卫生间和过道堆放着他负责推销的二百本《现当代名作家作品精选》,清醒了很多。  

 

   唉,世道变了,人呐,可以有梦但不能瞎做梦,弄不好你的梦就是别人挣钱的道儿。——嗨!

 

 

十大瘾之八手术创收瘾

 

杨玉祥

 

   一个远在东北的朋友来电话问:”你写过一篇文章,大校医生的故事。你还跟这个胸外科医生有联系吗?”

 

   ”我有他的手机电话。”

 

   ”那太好了。我们马上去北京,先找你!”

 

   ”啥事情?”

 

   “地级医院照CT,查出我是肺癌,晚期。让我住院手术。我到省医院,也说是肺癌,也让手术。你认识的大校医生,还给军区首长做过手术。那就是最好的医生了。我们上北京!”

 

   养牛大户就是牛!

 

   车到北京接上我,直奔西北方一家五星级酒店而去,大校医生在这里参加胸外科年会。我们到了大厅,大校医生出来接,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我的朋友提出让他看看片子,他似有不悦,可朋友把二千元红包送到他手里时,他才接过片子,举起来瞭了一眼,就那么一眼说:”癌症,住院吧,准备手术。”

 

   我说:”您再仔细看看!”

 

   ”我一年做四百台这类手术,瞭一下就知道咋回事了!”

 

   朋友忙不住弯腰点头赔不是!

 

   部队医院就是大气,门诊楼横跨东西,气如长虹,吞西山。门厅大得如敞开的山谷,人行走如蝼蚁。在当地叱咤风云的朋友,被这阵势惊得睁大眼睛。走廊能开车,电梯宽敞如屋子。病房也比其他医院病房大一倍。

 

   第二天,我正好参加亲戚聚会。席间有个表弟,是昌平区医院放射科老医生。我拿出朋友片子让他看,他把四张片子一张一张看完说:”肺结核,不像肺癌。”

 

   朋友把我说的跟大校医生说了,他嘿嘿一阵冷笑道:“小小区医院的,……明天上午就开刀了!”

 

   我预感到不好,打车去医院,想劝朋友到其他医院看看,再做出手术决定也不迟。

 

   迈入病房,正碰见护士拉着手术室的床来拉人。双方僵在那里。朋友拿出手机,给大校医生打,话筒传来大校的声音:“这是救命的手术!这边麻醉师都准备好了,你还等啥?”

 

   朋友就这样上了手术床。

 

   我们到外面一家餐馆,边吃饭边等待手术消息。朋友媳妇说:“大校医生主刀给了三万,麻醉和助理医生给了一万。”

 

   临近中午,接到电话,朋友媳妇笑呵呵地说:“杨老师,您真是大仙!您猜对了,良性!”我没有笑出来,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

 

   我的朋友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管子,止疼泵。鲜红的血在身上管道蠕动。他只能眼巴巴看着我。

 

   我推开了大校主任办公室说:“您是胸外科专家。我不相信肺结核和肺癌您看不出来?悲剧本可以避免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生气地绷紧脸说:“良性的大家都该高兴才对?你咋和别人不一样呢!”

 

   我愤怒地说:“别以为你穿上大校的马甲我就分辨不出来你!”

 

     说完猛地扭回头,甩门走了。

 

   出院时我为朋友送行。刚来时是魁梧的东北汉子,现在小了一圈,像小巧玲珑的广西人了。走个五百步,就需要坐在医院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朋友跟我说,进入手术室后,大校医生没有像常规一样立刻手术,而是坐在他身边聊了二十多分钟,手术才开始。

 

   我知道大校退休后,被返聘到这所军区医院,每年是有一定的任务指标的。他那一刻良心发现,或者是收了患者的钱,有点不忍。他凭多年医学经验,知道是结核。输液就会好的。可这手术必须得做。创收指标高啊,把这指标放在天平上,良心就轻了。住院、手术、护理、吃药二十多万,他不得不挣。

 

   三年后,东北朋友又来北京,说找大校医生复查,还到大校的独栋别墅送了重礼。他说,“”尽管这几年疫情,生意垮了,但人必须有良心,救命之恩还是不能忘的,你说是不?早就想来实在拿不出钱来了。这两天我儿子卖了最后几头牛,手里见了点现钱。我们在大校家喝了好茶,那味道就是高级。”

 

   我叹息一声,哼了一声,挂了电话。那一刻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个刀肯定是要开的,凡是去看病的,一律要开刀。只要你进了医院,就躲不了创收这一刀。你躲得了地方小医院,你躲不了大校军医的刀。

 

   大校那别墅以前我也常去,春天墙上爬满了青藤。到了晚秋,那藤就红了,夕阳下鲜红鲜红从房顶上淌下来。过去我最喜欢这景色,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刺眼,像滴着血。

 

 

一位钉子户的毁灭

 

杨玉祥

 

  魏村镇派出所所长在办公室品茶,电话响了,他接了电话,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说:“李局——!”

 

   “下月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到市委党校学习。”

 

   “那我这一大摊子工作。尤其拆迁到了攻坚阶段!”

 

   “你还是学习学习吧!你那助手老张,副所长干那么多年了,完全能够胜任所长的工作!”

 

   “那我学习回来干啥呀?”

 

   “你还得继续学习,等候组织安排。”

 

   “局长别呀!我……!”

 

   “拆迁工作半年了,工作还不能收尾。我不是没给你机会呀!”

 

   “局长你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保证……!”

 

   “一天,就一天。明天下午这时候,挖掘机准时进村!”啪一声,局长挂断了电话。

 

   村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搬了,就剩下十来家,带头是一个大家唤他牛哥的五十岁汉子。剃光头,胳膊雕着一条青龙。脖子上挂着大粗金链子,一副黑社会打扮。年轻时偷鸡摸狗打群架,被判了十年。回村后仗着家里有七亩多的宅基地,养牛。一年也赚个十多万元。

 

   所长一次想单独找他谈谈,他坐在家里吸烟养神,见所长进屋屁股都不抬地问:“请出示证件!”

 

   “十里八村的谁不认识我!我这张脸就是证件!”

 

   “执行公务至少两个人,单独一个人就违规。我打市长热线告你!”说完摸出手机就打电话。所长气得摸着头出了屋子。

 

   地痞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懂了法!

 

   放下局长电话,所长立刻给牛哥挂了过去,对方说,“拆迁费不增加五十万,免谈!”

 

   “你人得过来吧,不过来咋谈呀!”

 

   牛哥觉得有戏,挂了电话,摇着大蒲扇就进了所长办公室。

 

   所长从后面冲他那牛一样的屁股就是一脚,看着挺魁梧的牛哥,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所长吼了一嗓子,“把他给我铐上。”

 

   两个民警上前掏出手铐就给他铐上说:“给我蹲着,双手放后脑勺上,不许坐地上”。

 

   牛哥气哼哼地说:“蹲着就蹲着,我从小喝粥,都在墙根儿蹲着,蹲着怕啥?”可蹲一会儿就不行了,膝盖疼。

 

   所长坐在办公室沙发上说:“给你五十万?我给你一角(脚)。拘留十五天!”

 

   “凭啥拘我?”

 

   “牛场污染环境,村民意见很大。你有手续吗?”

 

   牛哥实在蹲不住了,咵嚓坐在地上说:“您别拘留我,二十多年前我还能扛,现在还让我住那三十人一间的房子,我扛不住了。我配合政府!”

 

   所长把准备好的合同往桌子上一拍说,“合同签不签?“

 

   肥头大耳的牛哥一边哆嗦着签字,一边感觉委屈,咧着嘴哭了!

 

   所长拿过合同,递给外面的进来的办事人员。对牛哥说:“这可是你自愿签的啊。看清楚了没有?给你的待遇不变。三居室,加一百万现金!”

 

  牛哥不住地点头哈腰,心里的话是我谢你八辈祖宗,嘴里出来的,不知咋的是“谢谢政府!”

 

   牛哥那么横的人都签了,其他人都如秋风扫落叶。第二天下午拆迁的挖掘机螳螂似的进了村,后边紧跟着螃蟹似推土机。

 

   牛哥的养牛厂没有了,租住在临时的屋子里。穿衣打扮还一样,可过去凶神恶煞的眼神变的浑浊,没有了那股子霸气!

 

   人们常看见他喝着二锅头,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炒鸡蛋。喝多了,就歪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睡着了。

 

   魏村通高铁了,每次高铁呼啸而过的时候,人们都觉得这儿山清水秀风景真好,谁也没注意村口那个老头。牛哥口水流下来,滴在胳膊上 ,原来那条张牙舞爪的龙什么时候改盘着了,他也不知道。

 

 

一个老光棍的三不原则

 

杨玉祥

 

  永庆师傅我有三十年没有见面了。听说他老早就离婚了,自己住在厂子分的小二居里。

 

   见到他时,我一下子惊着了。他腰板挺直,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年到七十了,说他五十来岁也有人信!

 

   “你是如何保养的?我以为你光棍三十年,生活在水深火热呢!看你这么精神,是不是发了大财呀?”

 

   “财我是没发,我一个下岗工人,也不是那块料。不过我生活得妙不可言!”

 

   “咋讲?”

 

   “拿今天来说吧,下雪了,有个女人找我这个业余摄影家拍雪景!——女人嘛,都爱美!中午,她请我吃了顿涮羊肉。”

 

  “不妥,那有让女同志请的。”

 

  “你说我应该请人家女同志?”永庆说起话来还是那么文绉绉,很多女人就是因为这个喜欢他。“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七百元,没钱。再说是她请我拍照。拍完了一高兴,就到我那里乐呵乐呵!”

 

   我冲他伸出大拇指说:“几十年呀!北京进进出出多少人呀!各种不同年龄,不同地区,不同学历的外围女,她们拼了命往北京扎,这里面有多少雷和陷阱呀!我想这三十年,你至少又结一次婚吧?结一次就把你那小二居洗一半出去了!”

 

   “我是有个三不原则!不追求!不拒绝!不结婚!”

 

   “具体一点?”

 

   “就是不主动追求女同志,人家找上门来我不拒绝。有一个女人,东北的。比我小二十岁。在我那里住着不走。不走那你就住着,我吃啥你就吃啥!我做饭,打扫房间的事你该办吧!一个床上睡觉,你不主动,我绝不会骚扰她!结果住了一个月,当了我一个月免费保姆,只得灰溜溜走了!”

 

   “你一个人就没有孤独的时候?”

 

   “我除了到处照像,还喜欢看看书。每周到家门口附近的图书馆,借五本书。没事就翻着看。跟我好的女人,我能把她们讲傻了。没事就爱找我聊天。你说,我的生活多丰富!”

 

   我又一次竖起大拇指:“你是人生赢家!”

 

   哈哈哈,我们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

 

“你儿子不小了吧?”

 

“孙女儿都上初中喽!”。说着,他从手包里摸索出一张照片,那是他抱着一个小女孩儿的照片。我恍然大悟,永庆为什么能顶住那么多美色的诱惑,因为他心里有一块最柔软也是最坚硬的地方,那里属于小屋保卫战最后的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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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玉祥,1957年生。生在北京,长在北京,老在北京。高中毕业后,在郊区插队,可以说,当过农民,工人,公司经理,编辑。在文化人中,人家管我叫老板;在商人中,称呼我为文化人。十来岁时,就是宣武门外有点小名气的讲故事大王。夏天的胡同中,电线杆下,聚集一群群听我讲故事的小伙伴们。现在写非虚构小说,力求最短的篇幅里,把我的人物放在大时代背景下,栩栩如生。没有多余的笔墨。看完叹一声:“这家伙有点意思!”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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