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巨坑是婚姻
杨玉祥
一次看电视,看到一个电视主持人采访一个六十岁的老工人,老工人穿着一身蓝色工装。我愣在那里了,这老工人不就是林师傅吗?我们一起工作了九年。
主持人问:“您一共抓了二十多个偷自行车的贼,他们能老老实实跟着您去派出所吗?你是怎么降服罪犯的?”
林师傅憨厚地笑说:“有几个见我是个戴红箍的老头,就蹬眼,挥舞着拳头,让我少管闲事。我也双手抱拳,微微一动,骨节发出卡卡的响声说:怎么?想领教一下我的武当山功夫? 逢这时,罪犯都低眉顺眼,蔫蔫地跟着我到派出所了!”
我知道那骨节卡卡响动,是林师傅天生的一种功能。他是啥功夫也没有练过。换别的师傅就算了。高师傅是在我上职工大学之前,曾跟其他师傅说:“杨子爱看书。只要不耽误工作,就让他看吧。年轻人爱学习,咱支持!”
我后来调到文化单位,一真心里感激林师傅当年的支持!
我打通了林师傅的小灵通电话说:“下次遇到这事,您别管。有公安局呢!不然真遇到一个亡命徒,给您一拳。您那老胳膊老腿,骨折了,就坏了!”
“嗯!我听你的。还是你为我着想!我这心里呀,热乎乎的!”
又过了十年,我也退休了。传来林师傅住院做心脏手术的消息。我到医院看他,才知道林师傅这几年,老伴去世了,一直没有结婚的儿子也去世了。他成了孤寡老人。我劝他不要急,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坦然面对。身体好了,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把北京名餐厅吃个遍。我知道您几十年来节俭,身上一年四季是工装,想当年吃饭五分钱的菜都不舍得买。中午天天拿高温水泡米饭。
林师傅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一点我不太赞成,你这是……造钱!”
过了一段日子,接到林师傅电话说:“我听了你的话,到外地旅游,身体刚七十,火车的中铺我都上不去。换各个角度都不行。后悔应该早几年出来玩就好了!”
后来传来林师傅和一位比他小许多的女士结婚了。我问林师傅的街坊,也是一个车间的王师傅说:“都快八十的人了,结的哪门子婚呀?”
王师傅说:“我想也是。肯定那女的给上了核武器,林师傅是老一辈人,哪里见过这阵势,——懵了呗!”
“那女的你经常见吧?”
“看不见。就见林师傅天天带着狗下楼遛弯儿!”
我听林师傅说过他那爱狗,天天跟着他寸步不离。那怕他去卫生间,撵它也赖着不走。闻到臭味,狗就蹙额头和鼻子,那也蹲在林师傅面前,蹭着他的双腿,不肯走!
我想看看林师傅,打电话,他不接。听王师傅说,他耳背。只有敲门才行!
我们敲开了林师傅的家门。他愕然我们的突然而至。我说:“不进屋了,我们在楼下的烤鸭店聚。您新夫人在吗?在的话一起去。”
林师傅说等一等,我拿一下东西。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下他的八十平米两居室,显然没有装修。昏暗一点,地还是九十年代新分楼房时鋪的地板革。
我们三个人在餐厅坐下,才看到林师傅给我们带来的,是几张和新夫人的照片和结婚证。他激动地说:“她是大学生。有车。有房。女儿在国外留过学。比我小25岁!”
看照片,那女人的确年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林师傅的女儿。
“结婚了就是陪伴。她怎么老不在您家里照顾您呀?”
“她忙呀!还有个女儿,需要她照顾呀!一周过来一次,没啥事情,她就走了!”
我听说,那女人嫌林师傅身上有老人味。每一次来,都皱眉头,待的时间很短。街坊们私下议论,她看中林师傅名下价值八百万的房子。可大家并不点破。
林师傅说:“她开车也带我去过保定。我老爸是国民党保定军校毕业的。我一直想去,没有去成。她算是带我完成了这个宿愿!”
话说到这份上,我们也不愿再说下去了。
聚会之后,我眼前总闪现林师傅那驼背走向楼门口的影子。
这天早晨,我接到王师傅的电话,说当天下半夜三更时,林师傅的狗不停地狂吠。他被吵醒,敲门,门不开。他知道不妙,几脚踹开门。见林师傅从床上掉到地上,手捂胸口。120急救车拉到医院。心梗,来晚了,死了!
要不是狗,林师傅得在屋里待一星期,大夏天的,尸体都得臭了!
下午,听说林师傅家设了一个灵堂,我赶过去,想祭拜一下。
屋里桌子上,摆着大的黑白照片。和几盘水果、糕点。我和王师傅冲着照片鞠了三个躬说:“您一路走好!”这时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声。我一看,是一个女人,双手托着一条白毛巾,在哭。双肩痛苦的抽动。我当时萌生了想看看林师傅的新夫人长得啥模样,就轻轻走上前,说道:“嫂子节哀!”手同时拉开毛巾。我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这那里是哭,分明是笑,得意地笑,或者说马上得到八百万巨款,胜利者的灿烂地笑!
我被吓醒了!原来是个梦!
我从床上下来,想,但愿这仅仅是梦!
两张冥币
杨玉祥
海茫在东北大都市开面的出租车。那天晚上十点,他拉上一个人,说到图书批发市场。他一踩油门,奔市场去了。客人问:“认识路吗?”
海茫说:“熟悉呀!我在那儿干过两年呢!”
“嗯,嗯!”
到了市场,客人给了二十元,即两张十元票子,就拉开门下车了。客人沿着窄窄的胡同往里走,里面就是图书批发市场大铁门。海茫忽然想起来,晚上十点多了,市场大铁门早锁门了,连值班的人都没有。他拉开门,下了车,走到胡同口,想冲客人背影喊一嗓子,告诉客人别往里面走了。可站在胡同口往里看时,胡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他恍惚了一下,说出了鬼了,大活人的,路灯下怎么一眨眼飞了?
他开车回了家,就在灯下清点一天的钱。忽然眼睛瞪起来了,啥时候收了两张一万元冥币。是那么显眼。
他吓得冷汗直冒,想来想去,就是去图书市场那个人给了二十元。
一天干十个小时,客人上车,下车,他从不关注客人的模样,一切都是模糊不清。
他一宿没怎么睡,第二天就去了图书批发市场,手里捏着那两张冥币,顺着胡同往里走。忽然无端端一阵风刮过,一个声音耳边传来。“给我钱,我还用它买书号呢!”说完,手里捏的冥币,被人抽走了。他张开手,手掌光光的。
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可一下子想不起来!
他顺着人流走到那熟悉的档口。三米宽的档口,三个月前他海茫还站在这里,迎接全国各地来进书的书商,他们都踹着一沓一沓的现金,跟不要钱似的进书,整个批发市场,就他们档口最火,引来羡慕的眼光。都说他们公司的老板,有眼光,每一次出书,都能踩在市场的热点。
忽然有一天,公安局来人,查封了档口,说他们卖的最畅销的一本书,属非法出版物,没有书号。或者说,盗用新疆一家出版社的名头。
海茫不能干下去了,才干起了出租车司机。
他想起来了,抽走他手中冥币的人,是这家档口的经理。
经理不是第一次和新疆这家出版社合作了。实际是交一万元,书稿由出版社审核。出版社办事节奏慢,等经过终审,热点就消失了。经理铤而走险,如果书卖的不温不火,这事也就瞒天过海,市场中其他书商也这么干过,啥事情也没有发生。可书卖得太火了,动用火车皮往南方送。据说合计码洋三千万元。结果,折了!
听其他档口的熟人告诉海茫说:“你们经理进去后,赶快认罪服法,判个二十年有期徒刑也就到头了。他还嘴硬,说过去虽然花过三十万买这家出版社三十个书号,可心中不太情愿。国外就没有书号一说,出版社审核稿子,我给审稿费了。这书号钱花得——冤!结果给蹲了小号。经理气血攻心,突发心梗,死在小号里了。你说倒不倒霉!”
从批发市场出来,海茫想,经理的魂魄最后还是认罪服法了。不然不会把他的冥币抽走说去买书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三十多年过去了,手机互联网风行,经济从高峰开始下行,人们每天来去匆匆,几乎没人看书了。出版社出不来什么书,只有卖书号的业务越来越好。海茫一直关注书号的价格,早从一万,升到五万了。看来有向十万一个书号的趋势!
今年开出租车的海茫已经退休了。海茫想明白了老经理为啥回来找他要走那两张冥币。出事儿的那天海茫找一个经销商要回了两万块钱,赶回档口要交给老板。可就那天老板被带走了。他想着等老板出来再给他,没想到一等就是一辈子。也好,老板跟他要走了两张冥币,海茫也算是把老板的钱给他了。只是有关书号的事,他至今没整明白。
齐氏三兄弟
杨玉祥
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全民举国支持!演员捐助飞机,民主人士捐助汽车。大街小巷,到处是区县组织的捐款箱,上面贴上红纸,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从前线传来消息,战士们需要皮棉鞋。任务交给了A市委,会上市工商协会主席说:“A市有三个鞋厂。分别是齐家三兄弟。齐家老爷子仙去,就把产业分给自己的三个儿子。每个儿子还有一座三层高的别墅楼,耸立在市中心分外抢眼!”
军委会的人说:“那正好,每一家保证五万双鞋子,我们分头做动员工作。”
先去齐家老大家。老大听完介绍说:“五万双,可不是小数。我们得买牛皮,布料,棉花,这需要钱呀!能不能先付一半钱呀?完成任务,再付另一半的钱。”老大跟老爷子一起打天下,白手起家,苦没少受,所以很抠。
军代表脸色沉了下来,说:“嘿嘿,说不给你钱了吗?不过你看见了,前线士兵爬冰卧雪,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没人提一个钱字呀!”
另一位军代表说:“人家唱戏的到处巡演,捐助了一个飞机。难道你这企业家还不如戏子!”
军代表走了,关门时留下“哐”的一声,像是一声沉重的预示。没一年齐家老大以前给国民党做过军鞋的事儿被人揭出来了,投进了监狱,后来就没了音讯。
去老大家同时,两个穿列宁装的女市委干部踏进了老二家的别墅。老二亲自下楼迎宾,让佣人给端出酥皮点心,三炮台茶。没有等女干部说完,齐家老二就说:“不就做五万双皮棉鞋吗?我们一直想为前线尽点绵薄之力,这回有了任务,我们加班加点的干,争取早日完成!”
两位女干部笑嘻嘻出了齐家老二的门,握手话别。
其实政府还是给了一部分钱,可钱给得不那么富裕。老二再搭上点钱还是能完成任务的。可老二想的是,在这五万双鞋子里赚点利润。生意人吗?总不能白忙活!
五万双鞋子送上前线,不久警察上门,把正在喝酒的齐家老二铐走了。原来五万双鞋子都是假冒伪劣,牛皮纸当棉花,战士们在雪地里没穿几天就烂了。
老二是开公审大会后,被押刑场枪毙的。脖子上挂着牌牌,毛笔字写的是“黑心资本家”。牌上的墨迹,很黑!
同时,另一拨由军代表小张同志带着,去了老三家。老三在莫斯科大学留过学,见过世面。接到任务后,他亲自进牛皮,和新疆棉花。车间上方悬挂着横幅:“欢迎各界领导指导工作!”领导来了,军代表来了,报社记者也来了。老三亲自参加生产鞋的劳动照片还上了一家大报。最后钱花得资金链断,他让老婆把首饰金项链当掉了,才买来五万双鞋带。这五万双鞋子才算交到战士们手里。
不久,前线那边传回话,齐家老三的鞋质量最好!穿上它,战士们打了许多胜仗!要求再订三十万双齐家鞋。老三的鞋成了一个品牌!
这回政府给拨了制鞋的预付款。数量大,让齐老三大大赚了一笔。更意外的是,陆续收到全国各地的订单。车间里天天忙得热火朝天。
齐三儿的鞋成了大江南北的知名品牌!
这齐三儿还被政府推荐为市工商联副主席。国庆节,邀请到北京登上了观礼台。
没两年就是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齐三儿立刻就明白了,全区第一个敲锣打鼓搞公私合营,胸戴大红花,当了一个管技术的副厂长,这让他安然度过了文化大革命。本来齐三儿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当年的老军代表又来找他了。军代表小张转业就一直在这个区里工作,如今已是老张了。文革结束老张刚刚被解放就来找齐三儿了。虽说老张如今是区委书记,可他俩早就是无话不谈的哥们儿了。一顿小酒儿之后,老张说,小齐呀,不,老齐呀,现在上边儿讲发展是硬道理,我跟区里推荐你作为改革开放的试点,区里全力支持你搞一个真正的民企!齐三儿想说什么,可这时候嘴唇一哆嗦,眼泪就下来了。
他心里感慨,时代即命运,格局就是财富。可不知咋的,嘴上说出来的却是,感谢政府,感谢老领导想着我。来,这一杯我敬您!
二婚媳妇
杨玉祥
我和媳妇都是二婚。
一天,媳妇母亲要看亲弟弟,他有一手扎针灸的手艺,在张家口偏僻村开了一个诊所,和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扯证过日子有快十年了。虽六十岁了,当姐姐的还是不放心,总想去看看。
我和媳妇陪着她老母亲去了张家口,下了火车,打了出租车,来到山脚下的一个村。舅舅在村口迎着,进了家。
舅舅的媳妇五十岁的样子,脖子上挂金项链,手上金戒指,听说都是舅舅给买的。脸上涂着淡妆,显得年轻了十岁。大家围在炕桌上吃涮羊肉,那女人一口一个姐的叫,大家一高兴都喝了几两酒,说着笑着天快黑了,辞别而行。舅舅说:“后半辈子就当这里是家了。村民们都认我这针灸,一年到头不少挣呀!”
舅舅送我们到村口,没有外人时,媳妇忽然哭了起来,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说:“我吃饭时,眼神和那女的对视了一下,我看出来了,那女人是个骗子。舅舅早晚会折在那女人手里!”
我们听完都哈哈大笑,凭一个眼神就判断人家是骗子,似乎有点荒诞不经,大家谁也没往心里去。
不久之后,舅舅的小诊所被查封,虽是祖传之术,可没有医学院毕业证书,也没有行医资格。
舅舅就会扎针灸,其他啥也不会。二婚的妗子跟他离婚,舅舅说:“这十年的账分一下。我就走人!”
妗子一摊手说:“全花了!再说我陪你睡觉,总不能白睡吧!”舅舅打了她一耳光,那女人小舅子也把舅舅揍了一顿。到法院,小诊所没有行医执照,也没有账本,法院不受理。
舅舅来到北京,当着姐姐的面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还是外甥女说得对呀!当初听她的话就好了!”
为了安抚她舅舅,我带着老人到温都水城泡温泉,吃自助大餐。舅舅说:“这么阔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我这侄女有福气呀!连我这个舅舅也沾光了。听我姐姐说,你还花钱让人陪着我姐去香港、澳门、广州、上海、南京、杭州!最近又坐火车去青岛、威海、烟台、蓬莱!我老姐姐沾你的光,这辈子也坐了飞机,还有火车卧铺。不瞒你说,我这辈子,飞机和卧铺真没有坐过。咱是老农民,就知道坐绿皮火车的硬座!——顶多了买瓶二窝头酒,一盘炸花生米。——就很幸福喽!”
我苦笑了一下,说:“您离婚的事情,我一个月前就知道了。我当时说,舅舅来北京,我要好好款待一下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和我一样,稍有一点点心计也不会吃这么大的亏!不过,舅舅,咱恐怕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前天已经上诉到法院,和您外甥女要离婚了!”
舅舅脸色刹那苍白如纸,喃喃自语说:“出啥大事了?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吗!”
“我在外拼命挣钱,挣完钱交给老婆管。您不是也和我一样吗?”
“咱庄稼人都这样,男人傻干活,女人当家!”
“我父辈每月挣64元钱,每个月看到父亲留下四元钱掖进蓝色上衣兜,六十元大票给母亲!”
舅舅点头说:“你爸是真男人!”
“我们买了一套房子,她每月拿租金,我从不问租金多少?两个月前我要参加纽约国际书展。去美国办护照严,需要拿房产证给大使馆看。我怎么要都不给。后来一查,房产证没有写我和您外甥女的名字。写的是您姐姐的名字!”
“我姐姐是在一个学校做饭的,也不可能买得起这么贵房子呀?”
“您被洗了一百万,我被洗了五百万。”
“这丫头,哪有这么办事的?这个毛病随谁呀?”
“随了时代大潮。过去经济不发达,找谁都是过一样的苦日子。现在二婚的多了,五十岁的男人没老透,经不住性的诱惑;但观念还是农耕时代的家庭观念。殊不知商品社会,离过婚的女人早没有了真感情。一开始就想好了把二婚当成敛财的手段,看看现在的不婚族和高离婚率,多么可怕!”
“我说呢,村里的男娃都不结婚。怕血本无归呀!”
“您外甥女头婚的老公是大学教授。犯脑淤血死了。她婆婆知道儿子有两套房子,想着媳妇一套,自己一套。婆婆没有工作,有了一套房子,养老有指望了。可查来查去,就儿子大学分的一套房子。打官司,败诉了!儿子在活着的时候也许不知道,第二套房子,媳妇写的是她母亲的名字!她前婆婆拿着判决书,昏死过去了。”
舅舅听傻了,半张着嘴巴,不知道说啥好了!
我看着舅舅木呆呆的眼睛说:“这回您该知道为啥她和您二婚媳妇一对视,出门就嚎啕大哭了吧?”
舅舅说:“我是农民,还是闹不中呐!”
我一字一句说:“小偷碰到小偷,双方眼神一碰,就知道对方是干啥的。这叫炸了!”
舅舅双手在棉裤上一拍,双腿之间立刻尘土飞扬,嗅到一股土腥子味:“我明白了。农村出来的人,哪怕赚到大钱,穿上西服,我扫一下,就知道是从沟沟里出来的——眉眼之间还是有股子土气!”
我们这一老一少大笑起来!
街边剃头大妈的人生
杨玉祥
人们不知道她姓啥名谁,都叫她大杨树沟村的大毛。沟里长得一排排,一层层的杨树,树上垂挂着褐黄色、毛绒绒的杨树垫子,熟透后就掉下来,一场大雨,它就又和泥土融为一体,成为大地的养料了。
大毛上小学和初中都被人这么叫。结婚了,丈夫也这么叫。丈夫在林业局上班,忽然有一天林业局不让砍伐树木了,丈夫下了岗。她抱着三岁的儿子,跟在丈夫屁股后面,和众多人坐火车进了关。下岗的人有的像燕子飞到广州,有的飞到上海,她们一家飞到北京,在北京落了脚。
丈夫在工地打工,大毛则进了一个理发店,学起了理发,孩子呢,就放在家里,幸好孩子不闹,一个人叠纸飞机,能叠一整天。
孩子后来进了打工人办的学校,大毛也成了理发师。只会伐树的丈夫,也由小工干成了泥瓦匠。
天有不测风云,丈夫在高空作业一脚踏空,掉在竖着的钢筋上,一命呜呼。她也因为过了四十五岁,被理发店辞退了。
她拿把小凳,带上理发工具,成了街边路口的大妈理发师。
刚开始两元剃个头,涨到五元,现在是十元了。一天下来挣个百十来元。
不过最担惊受怕的是城管,抓住罚一百元,一天得白干。好歹还是好人多。新来的大个子城管跟她说:“我站在东边,你就到西边理;我在西边,你就在东边干。不然,让我领导看到,我就是管理不到位。——会罚我钱的!”
大毛听得出来,城管是在暗中保护着她。有时走个照面,她就跟大个子说:“我给您剃个头,——不收钱!”
大个子每次都摆摆手,笑一下,走过去。
疫情三年,剃头的生意不能做了,好歹天无绝人之路,儿子长成大人了,干了快递。天天给医院送餐。大毛担心他被染上,他一脸灿烂的笑,啪啪啪拍几下胸脯,伸出大拇指。那意思是说:“放心吧,我身体棒!”
他骑摩托车从医院窜进窜出,因为跑的单最多,被称为单王。
这天中午,他在七月份阳光暴晒下,往医院送单。他感到疲惫,想送完这单就回家,他感觉被晒出油的柏油路是那么长,仿佛到不了头。他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马路上没有人,等被发现时,他胳膊上的肉,和出了油的柏油路粘在一起,拿都拿不开。个别地方都被烫熟了。
他是阳了。他本可以不用上班或看医生。可他太拼了,死时才十九岁。
大毛不能去见儿子最后一面,就这样天人永隔。当晚她梦见儿子,儿子灿烂笑着对她说:“我马上就托生了。马上会见到妈妈了!”
疫情结束,她回到那大杨树沟村,房子已经塌了一半,沟里也空荡荡的没有人了,她只能又回到北京,每天提着凳子和剃头工具,穿着白大褂,张望着过往的行人,盼望着有客人过来,坐在她的凳子上,她就又多了十元钱的收入。
大毛又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出工,兜里放一把棒茬,洒在路边废品回收箱顶上,一来二去小鸟来吃。时间长了,鸟儿越来越多,有一个鸟飞到她肩膀上,吱吱吱地叫,撵都撵不走。那叫声让她想起婴儿时儿子的叫声,怎么听怎么像儿子刚出生的叫声。她忽然哭了,眼泪掉下来,哗哗地止不住。
人们每天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白发女人,经过废品箱,洒一把棒茬,一群鸟儿过来吃。她在不远处,站着给人剃头,鸟儿吃完了不走,围着她吱吱地叫,她祥和地笑,客人也笑,鸟儿的叫声一声比一声脆,能给人带来好心情。
找她剃头的人越来越多。
客人笑着问:“大姐,您好让人佩服呀!受了那么多磨难,还每天笑呵呵的。”
“我整天苦瓜脸,客人谁也不愿意看。客人不来剃头了,我挣不到钱吃啥喝啥呀!”
客人点一下头说:“所以您把天大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大毛突发感冒,她吃几片药想扛过去。可没有两天发展为肺炎。医生让她进ICU,她说没有钱,她说早料到有这天,门口我那死去的丈夫来接我了。医生听了吓得脸色苍白,瞪大恐惧的眼睛看门口,空荡荡不见人影。可半天不到,她就死了。
街道办事处去了她租住的平房,撬开门,发现她写的遗书,放在桌子上说:“她存有五千元,一千元给大个子城管,感谢十多年的照顾。四千元给街道办事处,麻烦把她火化后,骨灰用一个大牛皮纸袋包好,埋在凉水河边那排杨树下,一场大雨,骨灰就和泥土混在一起,她就能见到儿子和丈夫了。”
埋骨灰那天,大个子也去了,他从网上买了一大摞纸钱说:
“大毛姐,我给您送钱来了。到那边别不舍得花钱了,有病了也马上看呀!耽误了会让我们都为您……难过呀!”他哽咽了,一米八的汉子,哭起来像个孩子说:“每年清明,我都到这杨树下,来看您!”
街道办事处的几个姑娘小伙,也流了泪。
一流画家三流作品
杨玉祥
高华打来电话,让我给他找一位画家,他说最近想花三百万,购买一些画,收藏。虽然卖家是他十多年的老朋友,每次出差到北京,都住在自己的会所,可心里还是犯虚,万一有一张假画,他就赔了,所以找个行家把把关。
我推荐了单位的陈茂老师,他父亲是画家,他也画了一辈子画。他送过我一幅,画的是曹雪芹,边款题写:谁解其中味!人物半实半仙,笔墨浓淡相宜,浑然天成!我学过几年画,瞥一眼,感觉此画已有大家之风范。
飞到东北大都市,已退休的老书记在酒店大厅恭候。办完入住手续,驱车去了老书记家的别墅。
别墅三层,每一层都挂着名家字画和同国家领导人的照片,显示房屋的主人,曾经是一路诸侯,有着叱咤风云的经历!
吃完饭,老书记说:“从政多年,招待过画界各路名家,到我这里写生采风,临走总要留下一幅墨宝。时间一长,我这里收藏颇丰呀!现在想把它们出手,把我这宅子翻盖装修一下。”
说完戴上白色手套,从樟木箱子里,取出一画轴,徐徐打开。
写意派代表人物潘天寿的画作展示在眼前,纵笔挥洒,墨彩飞扬。陈茂说:“这是真迹!你看那茂密的树叶,感觉有灵性,是透气的!”
老书记和高华对陈茂的点评赞许地笑。接着是尹瘦石,王成喜……一下子看了十多幅。
回到酒店,我和高华、陈茂在阳台面湖而坐,陈茂说:“真迹是真迹,可都是应酬之作。不是画家精品。”
高华笑着说:“能熬到大画家,都是绝顶聪明人。知道你招待一月半月,财政都报销了。可不给画面子也过不去,凑合画上几笔,盖上名章,就敷衍过去了!”
我也附和一句:“刘大维画骆驼出名。可书记家收藏的是八匹马。感觉就差多喽——!”
第二天,高华直率地说了出来,并说:“我这三百万,想买一流画家的一流作品;不买一流画家的三流画作!”
书记眼一眯说:“便宜一半卖给你!”
高华摇一摇头。
老书记也坦诚地说:“一次到北京开两会时,我偷摸跑到北京荣宝斋,一看这些大腕的画都标几百万一幅,可那画怎么看都比我这些玩意儿好!如果那画是五分,我的画顶多了二分!——这帮孙子!”书记低声骂一句。
高华愕然一下,认识书记十多年,第一次听他骂人。
七年后,我们三个人再一次聚会,从中美贸易战,聊到全球经济衰退,再聊到马未都收藏馆裁人。高华恭敬地站起,为我和陈茂杯子斟满酒说:“幸亏当年二位帮我掌眼,不然三百万的废纸就砸我手里了。陈茂老师一言值得百万金呐!我的感激之情全在酒里了。来,来,干了这一杯!”
杨玉祥非虚构小说:一位改命的人
杨玉祥
2019年元旦节,忽然接到发小和老街坊秋来的电话,让我到他住的公寓见面。
秋来是小时候听我讲故事的忠实听众,几乎场场必到,长大后,就断了联系。
见面后,握着手,我说:“眉眼之间还有小时候的样子,听人说,你游走各个名山大川,精通易经八卦风水,成啥——大师了!”
秋来笑呵呵地说:“可以这么说呀——,别人都这么叫,我不点头,就有点矫情了。说来还得感谢你呀!”
“这哪里说的?”
“你讲的武侠古典故事,都发生在名山大川,长大了,就心向往之。”
“这么说,我的故事有润物细无声的功能!哈哈!”
”舅舅在武当山修炼,一次到我家,给我相了面说:你长相半人半妖,天生就是一个跟道教有缘的人。干脆,跟我上武当山吧!不然你整天打打杀杀的惹事情,会有牢狱之灾呐!武当山听你在故事中讲过,许多侠客都隐居那里,我没犹豫就跟舅舅上了山。”
我坐在沙发上,趁他给我沏茶的功夫,我打开手机百度一搜,一下子吓我一跳。百度中跳出几十条他的介绍。让我惊呆的是大学还邀请他讲《弟子规和幸福人生》课。上面还有他讲课的照片为证。
端起刚沏的红茶,我笑着说:“你这大师,可否给我算上一卦?”
“咱俩有四十年没有见面了,坦率讲,一照面,我就看出你五年内会有一劫。在2024年3月15号之前。”
我笑着问:“你是不是见到熟人都说有大灾呀?好让人家给你上供,讨要破劫之法!”
秋来沉下脸说:“别人拿着钱让我看,我知道也不点破。这是看在你是我启蒙老师的份上。你看我的脸发灰,这是泄露天机太多,上帝在警告我。我会减寿的!”
我双手合十作揖,表示歉意,可还是耐不住好奇地问:“我怎么可以躲过这一劫?”
“我看了,你似乎躲不过去呀!”
“说说,我可以给钱!”
“不是钱的事呀!道家人不准为财耍技。”
“你可别吓唬我!我胆小呀!”
“到了2024年三月十六号,我会给你打电话。别笑,我这也是科学研究!易经也是科学嘛!”
回到家,我看了百度上对他的宣传,拜名师研学道家理论和功夫。深山里打坐入静,终于开了天目。连安全局的人,都上门讨教。本可以当道馆掌门,他谢绝了。从此游走江湖,出入紫金城。
我从此后处处小心,像换了一个人。给父母雇保姆,一周探望一次;逢年过节,请全家人下馆子;带老婆游山玩水,住五星级的酒店;可还是在2024年二月份,我感冒了。忙到医院去看,验血和照胸部CT,有点肺炎,可不重。吃药,打点滴,就是不好。又吃了二十多袋中药,还不好。再到三甲医院去看,都正常。可就是不见好转,睡觉憋得难受,张着嘴巴,夜里睡着了,闭上嘴就会被憋醒。我一下子瘦了十斤。仿佛骑在一个墙头上,这边是生,那边是死。风呼啸而过,我瘦弱的身子似乎像一片叶子,刮向死亡的万丈深渊。
我想起秋来给我算卦,离三月十五号还有两个星期。我感到了害怕。
这天接到光彩路鸿禧族给我做电疗的师傅微信问:“咋这么长时间了,没过来?”
“病了一个多月了,还是不好!”
“过来做电疗,试试。电是消炎的。”
有病乱投医,我去了。
电在我背部和胸部不停转动,浑身上下麻酥酥的,也仿佛有一股暖流通过。我听到女技师的嘴不停发出低微的声音,一问,她说:“我是基督徒,我在默默呼唤耶稣来帮忙,替我的病人除掉疾病。”
一时间,我的大脑出现幻觉,觉得我的身子在被一双神奇的大手推了一下,是往生的方向推了一下,离死亡越来越远!
记不住她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她是16号。
女儿嫌我去得勤了,说:“有那么神奇吗?难道不做电疗命都没了?”
我挺直腰板,非常认真地说:“真是不做小命都呜乎了!”
三月十五号晚上,我吃了安眠药就睡了过去。每天半夜我都会起来一次上卫生间,可这一天我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后,我清醒意识到,灾难过去了。
手机电话响了,是秋来的电话,我“嗯”了一声,他就说:“你这个人是个奇人,你把命给改了!”
我们又见面了,他说:“你的面相变了,变瘦了,脸色都红润了。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你了!”
“大师真是大师!一算让我九死一生呀!”
我讲了这一个多月的经过,他说:“你应该算做没有受过洗礼的基督徒!”
后来我上泰山和崂山,游客都纷纷磕头烧香,我就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上,心中默念:“我信基督,请原谅我不拜,我心有所属了!”
钱世明先生二三事
杨玉祥
钱世明——有人开玩笑叫前世明。先生与生俱来的名字,就预示着他和易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八十年代后期,我认识钱先生时,知道他是历史小说作家,也是北京一家戏剧研究所的专家。可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出了十来本易经的书,是妥妥的易经大师。
那时我们杂志社在文化局、文联大楼后面一排平房,平房后又是市文化局宿舍楼。相当在两山中间,几乎见不到阳光。从风水学上讲被压,不显山露水。我向钱老讨要破解之法。他走出编辑部,站在外面前后左右看看说:“风水的核心的核心是明显。你在平房顶上按上一个铝合金牌子,写上东方少年杂志社,要大,字是红色的。最好竖起两个,让人从楼门洞一过来就看见。视觉上有一种冲击力!”
铝合金广告牌,竖起来很容易,两天后就竖起来了。钱先生托着下巴,嘿嘿地满意笑了。
这件事情似乎很小,没多久大家就忘记了。三十多年过去,猛一想,就是竖起那两个广告牌不久,杂志社月发行量就近十万册。年底一算账,纯赚三十万。九十年代的三十万,相当现在三百万。现在想起来,应该隆重谢谢钱老。就因为太熟悉了,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遗憾!
一次杂志社开笔会,晚上大家凑到一个屋。有人提议让钱先生露一手。钱先生说:”你们随便藏个东西,我能算出来藏得啥!”大家不信,我让钱先生出了屋,众人建议我藏个东西。我把藏的东西装进了兜里 ,才唤他进屋。
只见他进了屋,拿出一个钢镚抛了六次,每抛一次,在一张白纸上画长的或短的线,然后说:“你这东西是取信于人的。是长方的,薄的如纸片。”我无可奈何地从兜里缓缓掏出来藏的名片。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冲钱先生举起拇指。
笔会结束,我们坐在中型面包车上,他说:“我算了一卦。领导的车回去的路上不顺”。结果没有十分钟,前面主编浩然的小车就中途出了故障,趴窝了!
坐在车里的作家都冲钱先生鼓掌:”神人——呀!”
钱先生笑不露齿,只是眉毛微微舒展,似乎这一切不算啥,不值得大家称赞。
我出差到南京,到中山陵游玩。在途中和俩大学生闲聊。他们说自己学的专业是易经。我问:“我认识一个叫钱世明的老师,你们可否知道?”
他倆张大嘴巴说:“岂止知道。那是大腕!”
“有这么厉害吗?”
“在我们易经届,他是前三的人物。是大师级别的人物。”
我把这段经历和钱先生说了,他笑而不语,不点头也不否认。
八十年代末,爆发学潮。我们单位挨着长安街,远远的就听到游行队伍高呼口号的声浪,像大海涨潮不停地传过来。单位的人都举着写好的大标语走上长安街,融进游行队伍中。我正跟在大家身后往长安街走,迎面撞上往文联大院走的钱世明,他拉了我一把,等周边没人了,才严肃地说:“别跟他们瞎折腾。我算了一卦,学生必败。不能撼动政府一根毫毛。”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我返回了编辑部。
学潮结束后,跑在前面的风云人物,都遭到撤职的处分。我认识的刘湛秋不仅被撤了《诗刊》执行副主编,还规定全国报刊不准发他的稿子。他是在一个新闻发布会上,当着各国记者的面,慷慨激昂地发言。
那时他有点发蔫,话少多了。
我是在虎坊桥他家门口,提起钱先生一个多月前就算出学潮必败的事情。他听完,脸色苍白,双眼紧紧盯着我,喉结上下蠕动,说:“有时间介绍我认识一下这个大师!”
我是一直想着此事,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直到俩人都已仙去。用钱先生的话说:“缘分还没有到也!”
百无一用是书生
杨玉祥
钱世明是一位国学专家。一次被邀请到北大讲课,我问:”给了多少讲课费?”
钱先生坐在编辑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说:”要给我钱,我拒绝了。总觉得讲中华文化,要钱,面子上无光呀!”屋里人都暗升敬佩。
没个把月,《米老鼠》出版公司要搬家,打来电话给我,想让钱先生给看看新址风水如何?我给钱先生打电话,他爽快答应下来。
《米老鼠》负责人问我给多少钱报酬合适?我不假思索答:”北大讲课他都分文不取。他是对金钱……视如粪土……那类知识分子!”
负责人电话里激动地说:”敬佩之至!我们看完请老先生饭店吃饭。再送《米老鼠》合订本。”
过了些日子,钱先生来编辑部,我忙问:”给《米老鼠》看的风水如何?”
钱先生面沉似水,不悦地说:”给我一大堆书。可我的孩子都上班了。那些书……让我当垃圾处理了!”
编辑部其他人知道事情原委,责备我说:”钱先生是学者,不好意思谈钱。这时你就得当起一个经济人的角色,谈好价格。再把钱接过来,没有人时,转交给钱先生才对!”
我结巴地说:”北大讲课没收钱,我就以为这次也……是!”
”北大讲课,钱老师是为了扬名;这个《米老鼠》是文化公司,是钱老帮他们赚钱。两回事!”
我转头看着坐在一旁的钱先生,一时语塞,干张嘴不知应该说什么。
钱先生笑着打圆场说:”我是书生,你也是书生。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你就当我的经济人!”
众人哈哈大笑!
不久,台湾中学生来北京旅游,要请一个国学专家,给学生们上一课。
这时钱先生已经退休。我乘坐小车去钱先生家接。车还没有到,远远地看到钱先生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
文联二层,杂志社其他领导都站在电梯门口迎接。到会议室台湾学生全体站立,鼓掌欢迎。一直迎送到讲台前。
讲完课,学生们鼓掌送钱老师出了会议室。在电梯门口,财务女同志把装有二千元的信封恭敬递给钱先生。钱先生推辞了几下,还是笑着收下。
下了楼,我小跑上前打开车门,手挡在车门上沿,防碰着头。等钱先生在后车坐上坐稳,我才坐进车里,送钱先生回府。
钱先生从这恭敬的仪式中感到了尊敬,笑着和我聊起天来。他说:“ 十二岁在报刊发表诗作开始,就天天在家钻研学问。和我同时代的人都大火,就我获得文坛鬼才的虚名。其实充其量是个书生!”
我笑着说:“您是研究员。是书生也是大书生!”
他摆摆手说:“这时代,百无一用是书生呀!”
钱先生神态自若,云淡风轻。听起来有点悲壮的味道!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钱比命贵
杨玉祥
(一)
1976年,我在北京郊区插队,那天村里社员和插队知青都下大田了。我一个人在队长分活派活的院子里写黑板报。快晌午了,该吃午饭了。我黑板报写完就往知青院里走。忽然大喇叭里传来村支书急促的喊声:“姚医生——!赶快到知青院里来!有知青娃喝了农药。”姚医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么着急马慌地喊,还是第一次听到。
院门口猛的开出一辆手扶拖拉机,旋风般开出来。车上躺着一位女知青。姚医生也在车上,正拿着一根大葱,往女知青嘴巴里捅。似乎是催吐。手扶拖拉机和我擦身而过,我瞥见女知青一双大眼睁得大大的,是一种绝望的眼神。很多年过去,那双睁得大大的绝望的眼睛,还在我眼前闪过。
中午传来消息。女知青没有救过来,死了。年仅二十岁。
一朵青春之花就这么凋谢了!
女知青父母来了,村支书和公社知青办主任,接进大队部,商量后事。知青们等她父母出来就领着二老进了女生宿舍。母亲坐在女儿床上,脸贴着女儿的被子,似乎感受到了女儿身上的芳香气味,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
一个女知青说:“给3.5工分。还不如寒暑假帮干农活的村里初中生。”
一个男生说:“我们男知青的工分还不如女社员”。不知谁说了一句“村里总有人感觉我们知青来了是和村民抢饭吃!”
女知青的父亲说:“人都死了。好歹女儿是为工分少死的。她是要争口气死的。是要强死的!嗨——!”
这是一种不公平的待遇,把人逼死的。知青们都知道,可没有人敢说出口。
我细算了一下,女知青最高的工分是六分。一年下来,满勤折算钱也就六十元。也就够一年的饭钱。她是用鲜活的生命,争要公平公正的待遇。
(二)
1986年。同仁医院急诊科。在抢救室门口,聚集着一群人,从敞开的门缝往里看。一位二十七八岁模样的女人躺在床上,男医生往她嘴巴里灌药水,女护士扶着,身上的衣服被脱光光的,只剩一条白色短裤。她的头冲着门口,我又看到一双睁得大大的绝望的眼睛。这眼神是那般熟悉。
送她来的穿着工装的女工说:“这次涨工资,论资格她应该涨,可是被领导排挤掉了。她一时想不开,喝了滴滴畏。”
那时候我们厂子也在涨工资。文革之前到现在第一次涨工资,可有名额限制,不能全涨。我就是被淘汰在不能涨之列。一级工资是六元钱。为了六元钱搭上一条命,不值!我忍不住劝了几句。
那女工喃喃自语说:“不是简单六元钱的事情。涨不涨工资是对她十年工作的评价!所以……!”
(三)
又过了二十年,2006年了,整个中国都在备战奥运,一切以经济发展为导向,似乎到处都是热气腾腾,又到处都有乌烟瘴气。我因为考上了大学,早已从工厂调到机关。那年单位提拔处长,我们几乎都投了一个四十岁中年人的票,可结果却不是他。
中午休息,他躺在沙发上,瞪大眼睛望着房顶,透着一丝绝望。
又是那种熟悉的眼神。
有人劝:“我听说,人家上面有人。——没辙!”
又有人说:“论学历、资历、能力,你比她都高。可人家长了特殊的零件。这一点,你得认头!当今社会就这样!”那女的姓张,英文拼写是Chang,被提拔为处长之后,人们背后都管她叫“娼处长”。
我忙插一句:“记得我给你讲的我插队的女生,你可别学她呀!想开点!”
渐渐地他的眼神平静了许多,“放心,不当处长每月少挣一千元。我可不会干那傻事。”我说,“那是蠢!”
转眼我退休了七年。一天回单位在办公室见到他。几年不见,他依然年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中年男人的魅力!
我讨要保持健康之法,他眨眨眼说:“无官一身轻!整天养精蓄锐,当然年轻了!”随后小声跟我说,还记得“娼处长不?后来她又攀上了更大的领导,当上了娼局长,结果反腐倒查,前两年她跟领导都进去了。
我心领神会地笑了。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中央音乐学院学生开餐厅
杨玉祥
一天在家附近遛弯,忽然有人叫我,我一看,是市文化局一位编辑。过去在一个大院子里工作。我唤他贾老师,老熟人了。
十多年不见了,家又住得很近。我们就在餐厅聚了一下。他说儿子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后,去了几家单位,都没有转正,又赶上裁撤编外人员,下岗了!
总得有个事干,现在开了一家餐厅。家长支持。几乎是倾其所有的支持!
我心中一沉,现在经济大环境不好,餐厅几乎是卷得最激烈的地方。
贾老师希望我有时间到儿子新开业的饭馆看看,出点主意。
我闲着没事,就约了我的朋友——杜平。他留过学,在伦敦开过饭馆。回国后也开了一家俄式餐厅。可谓行家。
我们到了位于通州体育小镇,名字叫旧三点的餐厅。
我俩在服务员陪同下走了一圈,然后坐在一个方桌旁,感觉通透的灯光下,一切都是亮闪闪的。我的朋友说:“你没有发现,餐厅所有物件都是新的。大到做饭器皿,小到盘碟。这投资没有二百万下不来呀!”
“干嘛不行,一个音乐学院的高才生?”
“民以食为天嘛!几千年来,开饭店是百姓们想到的第一大生意。”
在这温馨的环境中,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两个小时过去了。
我们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问杜平:“你这个开过饭馆的老前辈,来了一趟总要留点建议。”
他扫视一下硕大堂皇的饭厅说:“啥都好,就是少了一点魂。”
“是啥?”
“音乐人开的饭馆,得有音乐。门口摆个条案,可以放上扬琴,一周总要弹奏几曲。告诉来吃饭的客人,这个饭馆是音乐人开的。自然不能没有音乐。”
我点头赞许。
“手风琴、小提琴、笛子都可以吗!他是学音乐的人,自然认识许多圈子里的人。”
我们推开饭馆门,站在外面,他说:“夏天可以在这里弹奏演出,这门口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舞台吗?”
我拍一下他的肩膀说:“这餐厅味觉有了,菜香有了,灯光闪烁,视觉有了。再添上音乐,听觉也有了。可以说十全十美了!”
我俩会意地笑了!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饭馆三十七年变迁谈
杨玉祥
大约1987年开始,我们单位在北京西长安街电报大楼旁,常到马路对面鸿宾楼,新风酒店,三峡酒楼,曲园饭店吃饭。跑腿订餐结账是我的事。一个包间一桌饭,油焖大虾,鱼,烤鸭等硬菜是必不能少的,结账时也就一千出头,有时自己带酒,八百九百常有的事。
然而三十七年过去了,我退休在家,免不了和朋友聚聚。高档的五星酒店的十人套餐,或包一个单间吃涮火锅。结账时我发现也是一千元。人均消费百元吃的很好了。过去的硬菜,像松鼠桂鱼,葱爆海参一样也没有少。只是发现开饭馆的老板由北京人变成外埠城里人,再到乡镇村里人。过去一提说是开饭馆的,大家都开口一声一声老板叫——有钱人嘛!现在一提是开饭馆的,大家都双手合揖:“辛苦!辛苦了!”
吃饭的呢?也悄悄变了。在小餐馆吃饭的快递小哥也很常见。
三十七年价格不变,这里面荡涤着多少血雨腥风。暴利变微利,微利变无利,无利变赔钱。
菜和鸡鸭鱼肉,自己养殖厂提供,自己车子运输食材,厨师解聘了,变成预制菜。该想到的节约成本的点子都想到了,还是微利。那就开成连锁店,靠规模取胜。没有俩把涮子,没有点实力,还真不敢碰这个行业。说到底,这都是自由竞争带来的结果。
只有倒闭的企业,没有倒闭的行业。怀揣希望来,带着失望走。你方唱罢我登场,人间才有烟火旺。锅碗瓢勺里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灶台炉火中总是燃烧着雄心万丈!
短文三则
杨玉祥
拥有钱为罪的时代
记得大约是1967年,我十岁,大杂院的茅房粪坑里发现了故意扔进的美元和金条。第二天,大杂院里面一家单独的小院,被抄家了。拉走了一卡车的东西。记忆深刻的是一卷卷各种颜色的布。这家的主人是资本家,后来他儿子是文革后体育播音员宋世雄。我们管他母亲叫沙奶奶。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
邻居们都认为那是沙奶奶家扔的。那是个以有钱为罪的时代。
内卷的时代
下雪了,我出小区买东西。小区门口站着几个穿红色职业装的女士,双眼渴求地望着你,嘴巴里不停地说:“欢迎光临,五折降价!”说完给你递上一张彩色宣传单。我本想摆摆手,不收的。可这双灼灼的眼睛,和这风雪交加的夜里被冻得哆嗦的手,让我收下这张纸,借着街面上的霓虹灯光,是一家足疗店的宣传单。价格表上面,是一张美女头像。灿烂地笑。
我想把宣传单扔了,可望前一看。没有扔,而是装进兜里。只见前面路上,有七八张扔在地上的宣传单,鲜红而耀眼。行人们走过去,厚厚的棉皮鞋踩在那张笑脸上,立刻印上一个大黑脚印。雪花纷纷落下,可难掩鲜艳的红色,使我想起了咏雪中梅花的诗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柜台放个狗屎都能卖出去
北京西单商场关门大吉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楞了一下。那里是北京最繁华之地。可以说伴随我这老北京人的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我的同学是西单商场橱窗设计和宣传的科长,曾带着我在商场遛弯,指着熙熙攘攘的人说:“这里的柜台上,放上一滩狗屎都能卖出去。”如今岁月沧桑,时代转换,关门歇业了。能说啥呀?只有一声叹息!
杨玉祥非虚构故事:禀性难移
杨玉祥
我不善交际,不善当官,不善讲话。
喜欢一个人闷在犄角旮旯儿,默默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自认为一辈子做好一件事足矣!
读书写作,是我一辈子的喜好。
任凭世间潮起潮落,雷雨彩虹,我心静如水,淡然而浩淼。
我喜欢日本箱根的怀石料理,一桌十多个品种,有生鱼片、烤鳗鱼、鲜豆腐、大酱汤和裹在粽子叶片里的白米饭。细致到那盏青酒、那杯汤的摆放位置都有讲究。每一个品种都有其独特的味道,吃一次能记一辈子。
我想,为文之道,该学习箱根的怀石料理,把文章写到极致。掩卷之后,是一种充满韵味的享受。如品茶、饮咖啡,心旷神怡,如沐春风。
这是我的追求!
明末张岱说过:“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别人眼里的不屑,在我看是一种禀性,几十年过去了,禀性难移呀!
犯桃花
杨玉祥
生下来曹治不是瞎子,九岁时,他所住的村庄驻扎国军,他饿,每天到军队的伙房帮往灶台里添木柴。饭熟了,军伙头给他一个窝头。他天天去,天天有窝头吃,军伙头觉得这孩子能顶一个大头兵了。部队到别处驻扎,他就跟着走,这就算参军了。后背背着一个锅,走在山路上。他是自愿去的。他——饿!
部队一次撤离,天上有炮弹炸裂声,子弹在队伍中横穿而过。他踩上一个发软的东西,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一仰,一颗子弹穿过,把他的鼻梁骨削了一块,双眼顿时啥也看不见了。他倒在地上,瞎了。
天亮了,他成了解放军的俘虏。后来他才知道那天脚下踩上的是一只被炮弹炸声震晕的鸟。是这只鸟冥冥之中缩短他四分之一秒前进的脚步,救了他一命,不然子弹会从他的太阳穴穿过,早一命呜呼,也就没有后来的故事了。
瞎曹治被送回张家口自己的土坯房,也赶上了新中国成立,扫盲运动中被送到一家学校盲人班学习了,人家是文化扫盲,他是真的扫盲。他学会从牛皮纸的突起的小点点中,认识了盲文。
扫盲班结束,他夹着几本盲文书回了村。下大田干不了了,就剥老玉米粒子,这一剥就是二十八年,没有女人想和他结婚。他这期间他还学会给人算命,赚个毛八几的,也只够填饱肚子。有时想起学算命时师傅说他命里有一次桃花运,也叫“犯桃花”,他还咧咧嘴偷偷苦笑一下。
一晃近三十年过去,瞎子听说家不远处有个村办企业炮竹厂,急缺做二踢脚的主要附料——牛皮纸。文革结束,啥都短缺,生产炮竹的牛皮纸是有限额的,不是想要多少就可以买多少。
他灵光一闪,到大队部开了一张进北京介绍信,说到盲文出版社买毛主席著作。他柱着竹拐杖,一步一打听找到盲文出版社,说:“我所在省份有许多盲人,想看盲人版的毛主席著作。可盲人吗,都没有钱。能否便宜给我们。”
那时是1977年,盲文出版社用财政的钱,印了一仓库盲文出版社出版的毛主席著作一到五卷。每一卷都是厚厚的砖头样牛皮纸盲文书,积压在库房一年多了。毛主席一去世,书就卖不动了。正愁无法处理,就把六元一本的书,六分钱一本卖给了他,等于当费纸处理了。
他一下子买了二百套,合计一千本,走火车运回老家的炮竹厂。
工人们当然不懂盲文,拆出纸来一用,盲文的凸起小眼,裹起“二踢脚”更加结实。因为浆子渗透进盲文中,再撕都撕不开。
瞎子卖给镇上炮竹厂一本六元。可出纸量是同样价买牛皮纸的三倍。瞎子听盲文出版社发行的人说过,每一本盲文书国家都有补贴。
这是一个瞎子都能发财的时代,只要心不瞎。 进京买书几次,瞎子曹治就发了。一本书,转手赚一百倍。他成了村里的首富。最后一次去时,他还带了村里的三十来岁的小寡妇,四十来岁的人了,在一个简陋的招待所,他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
他不知道的是,小寡妇刚开始跟村支书好,可瞎子真给她钱,还带他进北京,吃饭馆,住宾馆,大开眼界。她就把支书甩了。
支书把电话打到盲文出版社,说:“瞎子买的盲文书,卖到炮竹厂。把盲文毛主席著作随着炮竹炸了,灰飞烟灭,这可是政治问题!”
这一下子断了瞎子的财路。人们说,算命的人,可以给别人算命,给自己算往往不灵了。早知如此,这支书的女人不能粘呀!
瞎子到支书大队部骂街。支书说,再骂,就处理你。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曹的份上,一直没处理你当过国民党兵的历史问题。小寡妇看瞎子不行了,又跟支书好了。
瞎子重操旧业,给人算命,一切回到了原点。进入八十年代,算命钱涨了点,三块钱了。可在村里,找他算命的人很少。
瞎子刚过六十岁,就忽然死在屋里了。还是找他算命的人发现的。听说是半夜三更犯了心梗。

作者简介:杨玉祥,1957年生。生在北京,长在北京,老在北京。高中毕业后,在郊区插队,可以说,当过农民,工人,公司经理,编辑。在文化人中,人家管我叫老板;在商人中,称呼我为文化人。十来岁时,就是宣武门外有点小名气的讲故事大王。夏天的胡同中,电线杆下,聚集一群群听我讲故事的小伙伴们。现在写非虚构小说,力求最短的篇幅里,把我的人物放在大时代背景下,栩栩如生。没有多余的笔墨。看完叹一声:“这家伙有点意思!”足矣!
2026-08-15
2026-08-15
《新江西诗派诗歌双年选》发布会暨双年度诗人奖颁奖仪式在南昌成功举行
2026-08-15
2026-08-14
2026-08-13
2026-08-13
2026-08-13
2026-08-12
洞悉人性智慧 赋能弘业前行——蔡仲萧先生为在京温州精英作精彩主题演讲
2026-08-12
2026-08-12
赓续英雄文脉 弘扬民族精神|动画电影《郑成功》项目进展汇报会在京隆重召开
2026-08-12
2026-08-11
2026-08-09
母爱润初心 美德传万家 ——孙魁莅临安阳莲池书苑主讲第122期公益家庭美德培训班一天开班课
2026-08-09
2026-08-09
[散文游记] 杨玉祥非虚构小说之五——《人生巨坑是婚姻》12篇
2026-08-17
2026-08-17
2026-08-16
2026-08-16
2026-08-15
[文化新闻] 《风之缘》读后感之二:风之魂——于午铭与中国的风电传奇
2026-08-15
[文化新闻] 《新江西诗派诗歌双年选》发布会暨双年度诗人奖颁奖仪式在南昌成功举行
2026-08-15
2026-08-15
版权所有:旅游文化网 地 址:北京市朝阳区立清路22号 投稿及违规不良信息举报邮箱:zgzhoubu@126.com
免责声名:部分内容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 如因作品内容或其它问题与本网联系我们会尽快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