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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散文《隋炀帝之殇》被《作家文摘》转载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杨府 | 发布时间: 2026-07-22 | 39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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炀帝之殇


杨府


隋炀帝杨广,一个被后世史书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名字,一个集雄才大略与刚愎暴戾于一身的复杂帝王。当我们拨开史书刻意泼洒的污墨,拂去“成王败寇”逻辑堆砌的尘埃,重新审视炀帝其人其事,一个令人扼腕的形象便逐渐清晰。

讲真,炀帝绝非庸碌之辈。

当他以晋王之姿,统帅三军挥师南下,在统一战争的硝烟中运筹帷幄时,历史即为他铺展开了一条明君的坦途。他接手的大隋王朝,是文帝苦心经营二十载的盛世基业——府库充盈,甲兵强盛,四夷宾服。这份烈火烹油的强盛,如烈酒般点燃了炀帝骨子里那份文人的浪漫,催生了他睥睨寰宇的雄心。

“辽东海北翦长鲸,风云万里清。”炀帝在《纪辽东》中的诗句,字字铿锵,激荡着席卷八荒的豪情。这份自信绝非虚妄,它根植于大业初年隋朝冠绝当世的国力。站在如此巅峰,炀帝眼中所见,已非守成之君的谨小慎微,而是开万世太平的宏图伟业。

凿通南北命脉大运河,惠泽的是后世千载;北巡西狩,置郡青海河西,将广袤的西域大地,更深地纳入中原版图;举办“万国博览会”,更是彰显出天朝气象;三征高句丽,欲除东北边患;开创科举,打破门阀垄断,为寒门士子开辟通途,“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渐成可能。

这些举措,无不指向一个强大、统一、开放的帝国蓝图,其眼光与魄力,远超固守成规的守成之君。以上所举,每一桩功业,都足以彪炳史册。因为炀帝的雄心,他要以激情与速度,毕其功于一役。这份源于绝对实力的自信,使他睥睨前人所能想象的尺度,与此同时,为了达此目的,他因此也忽视了民生的承受极限。

一方面,在一个高度集权、缺乏有效制衡的专制制度下,帝王意志的执行方式,往往是刚性的、不计代价的。另一方面,文人的浪漫情怀,使他在权力的巅峰,很容易异化为治国的狂想。

炀帝骨子里流淌着诗人浪漫的血液。他能在《春江花月夜》中吟咏“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的静谧空灵,也能在《饮马长城窟行》里挥洒“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的磅礴气概。然而,当文人的浪漫想象一旦与不受制约的皇权结合,治国方略便脱离了现实的轨道。他视江山为一张巨幅画卷,是可以任意挥洒最浓烈的色彩;他将兆民视作实现宏图的工具,役使起来毫无节制。三征高句丽的战略意图或有可取之处,但其规模之巨、调度之频、不顾国力民生的急迫,终将帝国拖入战争泥潭;大运河功在千秋,但其“役丁死者什四五”的惨烈代价,正是权力不受约束、滥用民力的明证;开疆拓土、万国来朝的盛景固然令人心驰,但其背后支撑的奢靡耗费(如元宵庆典)与对地方民力的无度汲取,无不埋下动荡的祸根。他把诗篇中的壮丽意境,强加于现实帝国的血肉之躯上,将“大业”二字,变成百姓不堪承受的酷烈符咒。

杨广的悲剧在于,他看到了“万世策”、“亿兆生”的宏伟目标,却忽视了(或者说在制度惯性下难以有效顾及)通往目标道路上“亿兆生”的个体承受极限。他拥有明君的视野与才能,却缺乏明君的审慎与克制。接手强大的帝国,使他丧失了生于忧患的警惕;文人式的浪漫蓝图,让他低估了执政的复杂与残酷。专制皇权赋予他“一言而为天下法”的权力,也剥夺了他体察民间疾苦、灵活调整政策的必要反馈机制。他将帝国的强盛,视为永不枯竭的资本,肆意挥霍民力,透支国本。他的“英明”与“昏聩”,在专制制度的框架下,常常是一体两面。

炀帝的悲剧,与其归咎于他个人的品性缺陷或决策失误,莫若说他是中国数千年专制皇权制度本身的牺牲品。天下,本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当帝王的意志被绝对权力无限放大,并试图强行转化为全民的意志时,悲剧的种子便已深埋,崩解的结局几乎注定。

当无休止的工程与巡幸,点燃了遍地烽火时,那个曾令万国来朝的强盛帝国,竟在短短十余年间,轰然崩塌于其亲手点燃的烈火之中。他最后面对叛军时的冷静与尊严——“天子死自有法”——虽保全了帝王的体面,却无法掩盖其治国方略的根本性失败。这份失败,恰是强大帝国催生的绝对自信,与文人浪漫催生的不切实际相互激荡的苦果。

炀帝身后背负的滚滚骂名,固然有胜利者(李唐王朝)系统性的历史篡改与污名化因素(如强加“炀”之恶谥,抹杀“明帝”之称),但更深层的原因,仍在于专制制度下“成王败寇”的历史书写逻辑与对“民变合法性”的刻意塑造。

成王败寇,这是历史的铁律,炀帝就是典型的“败寇”逻辑的牺牲品。作为亡国之君,其所有功绩在史家笔下,极易被刻意贬低或选择性忽视。李世民同样开疆拓土(甚至征高句丽也步其后尘)、大兴土木、夺位弑亲,甚至贞观之治的富庶基础,即实承于大业工程(运河、科举)之遗泽,却因成功守住了江山,而获“千古一帝”的美誉。而炀帝所为,却成“暴政”的证据。新朝需要解释其更迭的“正义性”,前朝君主便往往成为被妖魔化的标靶。恰如某学者所言:“秦始皇、唐太宗做的事,炀帝多半做了,但炀帝却恶名昭彰,仅因他是亡国之君。”

这种天壤之别的评价,正是专制皇权下的历史书写,服务于谁的问题。新朝贬损旧朝,自然是这种合法性的典型体现。

而后来的历史史观,尤其是当代以来,一味强调“民变的合法性”,强调“农民起义推动历史进步”的叙事,有意将隋亡的主因,归咎于农民起义,炀帝自然要被塑造为绝对的反面典型了。这就导致了对藩镇兵变(宇文化及弑君)这一直接导火索的淡化,以及对杨广死于鲜卑贵族复辟政变(非起义军之手)这一关键事实的模糊处理。

而历史最便利的做法,就是个人的污名化操作。将王朝覆灭归因于君主个人的“暴虐”、“荒淫”、“好色”,是最简单、最符合专制思维的解释模式。它回避了对制度性缺陷的深刻反思。譬如杨广废除连坐、与萧后情深、临终从容,其个人品行绝非史书渲染的那般不堪。但将其个人“污名化”,是维护“明君-昏君”二元史观、掩盖制度深层次矛盾的最便捷的手段。

其实,杨广的文学才华(《饮马长城窟行》、《春江花月夜》等佳作)、政治美学追求(万国博览会、元宵盛典)、甚至其不为自己修陵墓而为国家修运河的独特选择,都展现了一个有血有肉、才华横溢、甚至在某些方面颇具理想主义色彩的帝王形象。然而,在专制制度的巨大惯性面前,个人的才华与抱负,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他的“急功近利”、“用民过重”,固然有性格因素,但更是在缺乏有效约束与协商机制的制度环境下,实现其宏大抱负的必然路径。他的失败,本质上是在试图以专制手段,完成超越专制时代承载能力的伟业时,所遭遇的系统性崩溃。

炀帝的悲剧,是一曲专制皇权制度下,个人意志无限膨胀终至反噬的悲歌。

它在最深的层面影响了中国的历史,也给后人留下诸多的历史镜鉴:

再强大的国力,也经不起无度挥霍;再伟大的抱负,也需扎根于社会现实。当睥睨天下的雄心失去了敬畏与边界的约束,当文人的浪漫情怀凌驾于苍生疾苦之上,纵然手握四海,亦终将坠入倾覆的深渊。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政策的制定与执行,必须虑及万民的承受力与意愿;而对一个人物的历史评价,需穿透迷雾,摆脱简单的“成王败寇”和“明君昏君”的二元论,以更客观、辩证的态度审视之,尤其要警惕胜利者所书写的历史,可能存在的系统性偏见;一个社会的长治久安,依赖于健全、平衡、能有效吸纳民意的制度设计,而非寄托于个别雄才大略的君主。个人意志一旦试图取代制度、绑架全民,无论初衷如何美好,结局往往惨烈。

历史写的是史,也是人性。人强大了,必然自信,必然有睥睨的态度,一代帝王也不例外。国强必霸,炀帝接手的是一个强大的帝国,如果他接手的是一个危机重重的江山,相信以炀帝的才能,必不是守成之君。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作为隋军总司令,他在统一全国的战争中,运筹帷幄,是何等的英武,何等的果决。正因为炀帝不是一个守成之君,他骨子里荡漾着的,是文人的浪漫基因。折腾起江山来,也是大开大合,不惧人谤,不畏天谴,最后玩脱了,玩丢了。

是时候为炀帝杨广正名了。

这不仅是为一个被长期污名化的历史人物讨回公道,更是对那段历史复杂性的一种尊重,对专制制度本身的一次深刻反思。他非千古明君,亦非千古暴君,而是一个在特定制度牢笼中奋力挣扎、最终被其反噬的悲剧性人物。他的功绩——运河、科举、疆域、文化融合——如星辰般闪耀在历史的长河里;他的陨落,则如一面血色的镜子,映照出绝对权力不受约束的可怕后果。“历史的教训,可不慎乎?”炀帝之殇,当为万世之戒。



作者简介:杨府,诗人,作家,学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国家文物局秦文研究会理事。大学中文专业毕业,先后任湖北《十堰青年报》、北京《老字号》杂志、《中国文化与产业》杂志总编。沉潜务学,厚积其实。尚古好文,诸体皆能。丛脞芜杂,皆有情致。长于描述,精于结构。从容叙谈,寂然凝虑。“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即偶有雕饰,也以学问见长。重于著述,恒以多文为富。品类之盛,博雅有之。出版的著作有散文集《瓠下集》《村人村事》;长篇小说《婚内婚外》《检讨书》;诗集《家园》《乡村谣》;文言笔记《阙簃斋摭录初集》以及历史长卷《落架的凤凰》《帝国崛起》《中华血脉》《皇后隐历史》等。《帝国崛起》被中国出版集团推荐参加第六十一届德国法兰克福书展,被国内十余所大学列为辅助教材;《老字号与中国传统文化》入选“陕西精品图书出版基金”项目;《村人村事》被湖北“农家书屋”办公室评为“读者最喜欢的五本好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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