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生命中,有些雨必将落下,有些日子注定要阴暗惨淡。”米歇尔·法柏的这句话,在寒冬腊月间又一次催生了我潜藏许久的泪水,将我带回到那段艰难岁月,让我清晰地看到那些淋湿父亲一生的雨。
父亲不到三十岁时查出患胃溃疡,那时我还小,不知此事。只依稀记得母亲劝父亲去医院复查,父亲坚决不肯,说:“家里又添了二娃、三娃,走不开。你的身体照顾三个孩子都够呛!”父亲看出母亲的担忧,告诉她已托人在上海买了一瓶胃药,效果极好,让母亲别再提生病的事。
小时候的冬天格外冷,大雪常纷纷扬扬。有次开学不久,又是一场大雪。放学铃响许久,不见父亲接我的身影,我便和几位没家长陪的小伙伴颤颤巍巍地回家。半路上遇到匆匆赶来的父亲,他一脸尴尬地说:“路太滑,摔了几跤,耽误了时间。”我怕同学笑话,低头说:“快到家了,赶紧回!”他没坚持,走在我前面,不时回头看我。白雪中,他黑瘦的身影摇晃着,单薄而苍凉。我不忍再看,低头往家走。到家后,在炭火炉边,我发现两双烘烤的棉鞋,一双我的,一双父亲的。这样的极端天气,回家得马上换烤好的棉鞋,不然脚会冻坏。我赶紧换上,却不见母亲,一问才知,父亲接我迟到是送母亲去诊所挂针了,母亲身体不好常生病。那一刻,我既担心母亲,又愧疚路上对父亲的态度。
父亲没顾上换棉鞋,就把煨在炉子边的饭菜端给我,让我吃完就写作业,然后又去接母亲。记忆中母亲常跑医院,让本不富裕的家更是雪上加霜。我不知道父亲那些年如何带着我们娘仨过活,三个要学费的孩子,一个体弱的母亲。但我记得烘烤棉鞋的暖和、炉火边饭菜的香、弟弟妹妹的欢乐、父母欣慰的笑。
那时我不懂事,不能帮父亲分担。在父爱中无忧成长,看不到父亲身上的雨。那倾盆大雨、冰冷雨滴,全落在他肩上,湿透衣裳,却未浇灭他为家遮风挡雨的决心。
一个寒假,见到不务正业的舅舅找父亲,父亲脸色阴沉。舅舅走后,母亲唠叨:“三个娃都揭不开锅,你还给他钱,那是无底洞!”父亲说:“他求到这,总不能让他空手回,我就当多养个孩子了。”因父亲的怜悯,那年冬天格外冷。当时除了田里收入,没有其他来钱途径,冬天田间无收成。意外支出的 100 元,只能靠精打细算、节衣缩食来弥补。
那年秋冬,我们没吃过红薯、白面馒头。值钱的东西都被父亲盘算,红薯萝卜下窖留着正月卖,丸子、花生少得只够过年塞牙缝,春节连肉都没吃。即便如此,父亲还对母亲说:“只有160元,你吃药的钱还有。”
20 世纪90年代,姐弟三人每学期学费杂费300元左右,还有田里种子、化肥、农药,人情礼金等开支。不知父亲如何用160元让全家渡过难关,能肯定的是他没有借钱。
父亲高大却瘦弱,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一生未借过钱。建房等事都攒够钱才办,家庭琐事精打细算、细水长流。最后胃病无法医治,也没花我们钱,攒够棺材钱才离世。
父亲总说:“一天省一把,十年可以换匹马。”所以,我们吃过杂粮饭、煮红薯,穿过旧衣,但米缸有米,冬天不冷。
我们生命的每一丝温暖、每一滴甘露,都是淋雨的父亲换来的。如今,想起他默默承受的苦、不曾诉说的累、悄悄化掉的冰……父亲一直在生命里淋雨,无人撑伞。而今天,我终于看见了那些雨。
作者:张消寒,江苏徐州人,现定居于有 “陕西小江南” 之称的紫阳县。工作之余,寄情运动、品茗与笔耕,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作家协会会员。拙作散见于《楚天都市报》《云浮日报》《宿迁日报》《厦门晚报》《图们江报》《兰江导报》《商洛日报》《陕西农村报》《荣成时讯》《沧州晚报》《日照日报》《滕州日报》《山西日报》《新沂市报》等全国多家报刊及《花厅》《家庭百事通》《博爱》《汉江文艺》等文学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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