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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钧散文:长城入水
来源:光明日报 | 作者:剑钧 | 发布时间: 2026-11-06 | 11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 分享到:


长城入水


剑钧  


一

  我站在灏明湖边,湖水像一面被遗落山脚下的古铜镜,倒映着渐染金黄的山影,依稀可见三段明长城探入水中,秋风划过,水面漾起层层微澜。湖水清得让我一眼便看穿了灏明湖的灵秀和黄花城水长城的沧桑。

  水长城,仅凭这三个字就令我心驰神往。沿着碎石小路走过去,一路湖光、山色、长城、古树,几乎忘却身居其中的我是谁了。那蜿蜒若青龙的长城,从山巅绿野中舒缓而下,又从岸边向湖中延伸,逐渐融入碧波里,一眼望过去,石墙的轮廓清晰依然,水草在湖岸边轻轻摇曳,偶有小鱼儿往来穿梭。

  先前,我曾看过“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领略过“天下第一雄关”的嘉峪关,放眼过“居庸之险不在关而在此”的八达岭,沉醉过“万里长城景色独秀”的慕田峪,行走过“中国最美野长城”的箭扣……唯独对京北怀柔的黄花城水长城知之甚微。殊不知,这段古长城可是了得,身居京师北门,素有“一城连五堡”之说,与周边五座城堡构成了拱卫京都的防御纵深。与八达岭长城历经大规模修缮、砖石严整不同,黄花城古长城不改原始风貌。那岁月浸染过的苍黑色石条,带着沧桑的质感;那垒叠的缝隙间,竟生出倔强的野草与青苔,数百年的风霜雨雪,也难磨灭古长城的筋骨。

  明万历年间,昌平知县章士雅登城时咏叹:“天险曾开百二关,黄花古镇暮云间。”如今黄花镇村口路边的巨石,仍镌刻那首《黄花镇》。只可叹知县大人登城那会儿,尚无缘观赏“长城入水”奇景。至于诗中“二关”一说,顾炎武在《昌平山水记》中说:“黄花镇城直天寿山之后,为长陵玄武,京师北门,当居庸、古北二关之中。”黄花城恰好在明十三陵主山天寿山的北侧,既是守护皇陵的玄武方位屏障,又是卡在居庸关与古北口两大雄关的中间节点。再观以巨大石条为基座,随陡峭山脊盘旋而上的城墙,或跃上山尖,或隐入林莽,或坠入水中,我顿然萌生念头:章士雅若当年能观到“长城入水”,也许笔下的“山水句”就另有一番滋味了。

二

  登上古长城烽火台,望“长城入水”,我突发奇想:从北面山脊而下的“青龙”,是否久居山巅口渴了,才想起转而将头探入湖中呢?这般气势也让我想到一个字:“赶。”那云朵在赶路,那秋风在赶路,那长城也在赶路。只不过,古长城在赶了几百年路之后,在灏明湖畔停下来,或者说沉了下去。于是乎,坚硬的砖石与柔情的湖水相遇了,就像明代戍边的将士,与多情的女子相遇了,化为了悠远而美丽的传说。

  水长城的那一端还卧在山野之上,灰色的条石严丝合缝,一块挽着一块。垛口齐整地排向天际。我在垛口旁,用手摸了摸城墙的砖石,粗糙而微凉,指尖不只有物理温差,还有来自遥远时空的奇妙触感。

  黄花城古长城自明永乐二年(1404年)始建,到明万历二十年(1592年)基本竣工。关于它,有几个名字绕不开。明初大将谭广,在永乐九年(1411年)督造了黄花镇长城,再后来,隆庆年间总督蓟辽的谭纶与爱国名将戚继光共同主持了蓟镇长城的大规模改造,增筑了空心敌台,黄花城段核心防御体系就是在谭纶的主持下定型的。

  太阳偏西了,湖面不再像山脚下的古铜镜,而像一块夕阳浸泡过的橘黄色琥珀,嵌在层叠的山野之中。从湖畔到山间,无论是乘游船穿行在湖水和彩叶林间,还是登长城步道,都可一饱眼福,随手将缤纷的枫叶、黄栌叶、橡树叶收入记忆的镜头。那条从山峦蜿蜒下来的古长城,正顺着山势扑向灏明湖。我沿长城步道一路走下来,站在了衔接长城断裂缺口的玻璃栈道上。

  脚下就是灏明湖,从山野的长城,到水上长城倒影,再到水下长城,三者构成了长城入水的唯美画卷。我在想象沉入幽暗湖底的长城模样:那一块块条石覆着厚厚的水藻,砖石的缝隙小洞或许还藏有小鱼小虾。那露出湖面一角的城头,尚有被将士手掌磨亮的砖石;那用来放箭的垛口,又成了水流穿行的通道……

  想到刚刚路过的明代板栗园,满目古栗树,树干皴裂,皮如龙鳞。有数十棵500年以上的板栗古树,盘根错节,枝干虬曲。许多古树都是戍边将士在长城脚下栽种的。数百年光阴飞逝,栽树人早已化为泥土,可古栗树还活着。遥想那些穿甲胄的士兵,在守城操练之余,弯下腰来,将一棵棵栗树苗栽在长城脚下,绝不会想到,他们植下的何止是板栗树,更是与长城共生的丰碑。古长城的烽火烟尘早已远逝,只余下砖石、湖水与古树在时光中舒展地呼吸。栗树王的树冠如华盖撑开,洒下后人乘凉的浓荫一片。

  古长城是无言的守卫者,古栗树是时光的见证者。

  他们一同诠释了何为坚守,何为传承。

三

  我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沉睡水中的古长城。秋风穿过玻璃栈道那一头的临水垛口,可倾听到栈道下的潺潺流水。我凝望湖岸长城入水的景色。那古长城从山脊呈阶梯状,分三段依次落入湖中,形成了“临水基座段”“半淹墙体段”“全沉湖心段”。在临水基座段,仅有长城根儿与湖面接触,城墙主体裸露山脚之上;在半淹墙体段,水线像把时光尺子,把600个春秋裁为两截,湖面上的垛口还残留着明代的棱角,花岗岩的基座却与当下秋水为伍了;在全沉湖心段,水下城墙静卧水中,青灰色的城砖被湖水浸染了几十载,像条卧龙梦想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古长城没有坍塌,也没有断裂,只是悄然入水了。水面平静如初,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从栈道望过去,一排垛口在没入湖水前,那若隐若现的影子,在碧波中微微晃动。在湖边,我将手探入水中,触摸到临湖的裸露砖石。水是清澈的,犹见水下城墙依旧如初,一寸一寸地延伸到湖底。水面上那一半,有砖石风化了,长了苔藓;水面下那一半,仍保留原始的模样。只不过湖水用一张大网,将那一段城墙用凝固的时间网住了。

  这会儿,我在想是不是该聊聊“长城入水”的原委了。那三段古长城原本并不在水中,那片水域原本也不叫“灏明湖”。20世纪70年代初,当时的怀柔县为解决怀九河流域的农田灌溉和防汛压力,决意建一座西水峪水库。并于1974年拆除了西水峪关。由于中途缓建,到20世纪90年代才竣工。大坝截流,水位抬升后,一泓碧波从坝上漫上来,三段低海拔的明代长城相继没入水中,便有了黄花城水长城的独特奇观,后人又将西水峪水库重新命名为“灏明湖”。如此说来,长城与湖水,就宛若被时光乱点的“鸳鸯谱”,一个在山岭上等了数百年,一个在谷底也等了数百年,却在偶然的一天相遇了。

  半淹段的城体上,浸润过的青砖嵌上金边,泛出几缕暗光。贴近水线的石缝里,几丛水草随着水流轻轻舞动,把城砖上偶现的凿痕衬得清晰起来。几只白色水鸟贴着湖面掠过去,翅膀掀动的涟漪漫过仅露的垛口,连带把城砖上的霞影揉成了细碎的金光。此时,那段裸露的城墙不再孤独,那砖石的冷硬与湖水的柔波在蓝色里交融,让600年的边关烽烟,都悄然沉浸在这一湖平静的秋。

  长城起初并不在水里,是在高处眺望敌营的。谁会料想和平年代,古老长城会变为一座旅游之城,一座拥抱湖水之城。我走下敌楼,不远就是湖边了。远处三三两两的游人,支起帐篷在野餐。几个小孩在追逐嬉戏,顽皮的笑声被水波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了湖面上。我望着湖的对面,一段长城像是正在水中升起,爬上了秋野中的山峦,披挂着几多碧绿,几多金黄,几多橘红……

  往远望,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与山影融为一体,那段入水的城墙变得模糊起来,只余下一道隐约的暗色横亘在湖上。长城入水,入的是时光的水。这水远比灏明湖深得多,也辽远得多。600年时光像湖水般漫过来,漫过了每一块城砖,漫过了每一个历史人物,像谭广、谭纶、戚继光,还有那些无名的工匠、种栗树的士兵、在湖边玩耍的儿童……

  年复一年,黄花城的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栗子熟了又落,落了又熟;灏明湖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唯有那长城,无论是在水里,还是在山上,在岁月的往复之间,永远都挺起脊梁,保持着一个永恒的姿态。湖水是柔软的,但又是顽强的,可渗入最坚硬的石缝里,能把城墙拥入自己的怀抱中。再看那段消逝湖底的长城,像是在灏明湖的臂弯里,安详地睡着了。

  (作者:剑钧,系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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