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褶皱里的宿命与选择

——品评王宜红新著《透过历史的褶影》（三）

苏良雄 

金圣叹删改《水浒》，以卢俊义噩梦作结，有人不解，有人击节。他并非不满意故事，而是不满意人物在故事里走得太顺当。一部大书读到后五十回，英雄们忽然驯顺了，忽然听话了，忽然不那么像他们自己了。金圣叹要的是一种贯穿始终的张力，是人物的选择始终带着代价，带着重量。

读王宜红《透过历史的褶影》，我不断想到这个“代价”。她笔下的人物，没有一个是不付代价的。陶渊明的隐逸背后是妻子的困顿，纳兰性德的深情背后是终身的忧郁。但最让我留意的，是刘邦、曹操、苏轼这三个被后世反复涂抹的人物。他们身上聚集了太多标签，开国之君、乱世奸雄、千古文人，每一种标签都在遮蔽一些东西。王宜红所做的，是把标签一张张揭下来，让你看见标签底下那张脸，那张脸上有算计、有犹疑、有恐惧，也有一种在命运面前不肯低头的执拗。

一、刘邦的市井逻辑

写刘邦的人太多了。司马迁写他好酒及色，写他慢而侮人，写他踞床洗足召见郦食其。但后世总有一种倾向，要把这些缺点解释成“大人物不拘小节”，仿佛刘邦的一切粗鄙都是帝王心术的外衣。王宜红不这么看。

她写刘邦，写他得人、为人、知人、用人、驭人的一套本事，但同时也写他的记仇与刻薄。刘邦称帝后，大封宗亲与功臣。二哥封代王、四弟封楚王，早逝的大哥追封武哀侯，唯独大嫂的儿子刘信迟迟不封。直到父亲出面过问，刘邦才说出那句“非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几十年前那顿刮锅底的羞辱，他记了一辈子。

市井出身的人有一种特点，他们不讲究大义，讲究的是恩怨分明。你对我好，我十倍还你；你让我难堪，我让你难堪一辈子。这种逻辑谈不上高尚，但它真实。王宜红没有把刘邦拔高成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也没有把他贬低成一个市井无赖。她呈现的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权力顶峰的人，身上带着底层的一切印记：精明、务实、记仇、知恩。刘邦的雄才大略和刘邦的小心眼，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面，撕不开，也分不了。

这让人想起《史记》里那个细节。刘邦当了皇帝后问父亲，您以前总说我不事生产，不如二哥，现在您看我的产业和二哥比谁多？这句话里有得意，更有委屈。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还在向父亲证明自己。王宜红捕捉到的正是这种人性深处的东西，那些被宏大叙事过滤掉的、琐碎的、不够体面的情感，恰恰是最真实的。

二、曹操的务实伦理

曹操比刘邦更复杂。刘邦的复杂在于出身与地位的落差，曹操的复杂在于他同时活在多种评价体系里。政治家看他是能臣，道德家看他是奸雄，文学家看他是诗人，百姓看他是白脸的奸贼。一千多年来，每个人都在曹操身上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每个人都找到了一部分。

王宜红写曹操，不走翻案的路数。她不急着说曹操是被冤枉的，也不急着说曹操本来就很坏。她做的是把曹操放回那个“乱”字里去看。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曹操推行屯田，招揽流民，唯才是举，统一北方。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功业。但他征战途中也曾屠戮百姓、诛杀名士，手段不可谓不狠辣。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罪过。

功与过在一个人身上纠缠，怎么算？王宜红的办法是不算。她不替曹操算总账，她只是把两种东西都摆出来，让读者自己面对这个难题。一个在乱世中保全了北方百姓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你怎么评价他，取决于你更看重结果还是过程，更看重功业还是手段。这没有标准答案。

这种写法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评判的权力交还给了读者。王宜红不扮演法官，她只扮演证人，把证据一件件呈上堂来。曹操的诗歌里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悲悯，也有“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雄心。写这些诗的人和屠杀百姓的人，是同一个曹操。王宜红让我们面对这个事实，而不是替我们选择一个舒服的答案。

三、苏轼的困顿自在

苏轼是所有历史人物里最难写的一个。难写不是因为资料少，恰恰是因为资料太多，评价太多，光环太多。每一个中国读书人心里都有一个苏轼，豁达的、超然的、随遇而安的。这个苏轼太好用了，失意时可以拿来自我安慰，得意时可以拿来标榜风雅。王宜红写苏轼，写的就是这个被光环照得看不见的苏轼背后的那个苏轼。

苏轼一生贬谪，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苦。但他写出了最好的诗词，活出了最大的自在。这是后世津津乐道的故事。但王宜红问了一个问题：自在是怎么来的？豁达是怎么来的？是在困顿中一寸一寸挣出来的，还是天生就有的？

答案是前者。苏轼在黄州时写过一首词，“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不是豁达，这是孤独到极点的自白。他也在写给朋友的信里诉过苦，说贬谪的日子太难熬了，说想念京城的旧友，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这些文字被后来的选本过滤掉了，留下来的都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潇洒。但王宜红把那些被过滤掉的东西捡了回来，她让我们看见，苏轼的豁达不是天生的，是经历了无数次失眠、无数次痛哭、无数次自我怀疑之后，慢慢长出来的。

这种写法让苏轼从神坛上走了下来。他不是生来就超脱的，他是在超脱和纠结之间反复摇摆了一辈子。有时候想开了，有时候想不开，想不开的时候写诗，想开了也写诗。我们今天读到的那些旷达之作，每一首背后都有一个失眠的夜晚。王宜红让我们看见了那些夜晚。

四、选择的重量

刘邦选择了记仇，也选择了用人；曹操选择了务实，也选择了杀戮；苏轼选择了超脱，也选择了挣扎。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每一种选择都伴随着失去。

王宜红这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不写完美的人，不写正确的选择，她写的是人在历史中的具体处境和具体选择。刘邦在那个位置上，记仇是人性，不记仇是政治智慧，他选择了人性。曹操在那个乱世里，仁慈是美德，狠辣是生存，他选择了生存。苏轼在那种困顿里，沉沦是正常的，超脱是艰难的，他选择了艰难的那条路。

这些选择谈不上对错，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王宜红没有替任何一个人物开脱，也没有替任何一个人物忏悔。她只是把选择的过程摊开给你看，让你看见每一个选择背后的犹豫、算计、恐惧和勇气。然后你自己去判断，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选。

读完整本书，我忽然理解了书名里那个“褶”字。历史是一块被反复折叠的布，每一次折叠都会留下痕迹，每一次展开都会露出新的纹理。王宜红用十年时间，一页一页地翻开那些折痕。她翻开的不仅仅是历史的褶皱，更是每一个人物内心深处的褶皱。那些褶皱里有光，也有阴影，有我们熟悉的英雄面孔，也有我们从未见过的凡人表情。

金圣叹说读《水浒》不读他的批语等于没读。我想说，读历史不读王宜红这样的书，也等于没读。她让我们看见的不仅是历史发生了什么，更是历史中的人如何面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这个“如何面对”，比“发生了什么”重要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