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地的脊梁,沉默的丰碑
——长篇小说《年华》中徐统存笔下的父亲形象赏析
黄秋生
一
在黄海之滨那片被咸涩海风日夜浸染的土地上,有一个身影始终佝偻着,却从未真正倒下。
他叫余德厚。这个名字,在《年华》这部绵延数十载的人生长卷中,或许不是最耀眼的,却是最沉实的——如同他脚下那片被他反复耕作、从不言弃的土地,朴实无华,却承载着整个故事的重量。
徐统存笔下的父亲,是一尊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雕像。他的肌肤是古铜色的,那是黄海日头与咸涩海风经年累月雕刻的色泽;他的手掌满是老茧,那是扁担、锄头、渔网和岁月共同打磨的印记;他的腿上有敌人的弹片,那是战争年代留给他的勋章,也是他沉默寡言中最深沉的话语。
读《年华》,我常常在余德厚这个人物面前驻足。不是因为他的伟大——他从未伟大过,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而是因为他的真实——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海腥味和泥土气的真实,让人无法忽视,更无法忘却。
二
余德厚是沉默的。他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行动。
小说开篇,他送儿子余统华参军。在那个国庆节后的清晨,他蹲在地上,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板一眼地教儿子打背包——“三横两竖”。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把自己的“盼头”打进了那个绿色的背包里:“到部队要多做事,少说……”
这是中国式父爱的典型表达。他们不善言辞,甚至羞于表达,却把所有的牵挂、期望和不舍,都揉进了具体的行动里。余德厚送儿子,从村里送到镇上,从镇上又尾随到县城。新兵统一安排的午饭,他没吃,因为他舍不得花钱,也因为他想多看一眼儿子。当余统华悄悄从后门端出那份饭菜时,老人接过来,手抖了一下,饭菜泼在手心上,他捂进嘴里,说了句:“公家的饭真好吃呀!”
这句话,朴素得让人心酸,却也深刻得让人动容。它既是一个老农民对“公家”的朴素感恩,也是一个父亲在儿子即将远行时,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的自豪与欣慰,更是希望儿子能一辈子吃上公家饭。
余德厚的沉默,还体现在他对待自己过往的方式上。他曾是一名老兵,参加过苏中七战七捷,渡江战役时腿部中弹,至今还留着弹片。但他从不主动提起这些。当年轻的民政干部要他找证明人时,他发了火:“老子打江山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片树叶上飘呢?”
但更多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不是遗忘,而是一种深沉的铭记——那些血与火的岁月,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不需要向谁证明。
三
余德厚是坚韧的。他的坚韧,是大海教会他的,也是土地教会他的。
小说中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不能忘怀:余统华回忆父亲为了挣钱供他读书,下小海捞鱼虾——
“有时能捞到上百斤欢子,心里真欢喜!挑回来时,潮水涨上来有时很猛,舍不得扔,又要命,又要钱;年纪大了,又跑不动,就拼了老命往上跑!跑快了,又岔气。于是一只手按住肚子,一只手按住担子,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般大直往下掉,潮水‘呼呼’地跟在屁股后面追,打湿了裤头、后背。”
这是一幅让人心疼的画面。一个老人,为了儿子的学费,在涨潮的海滩上与死神赛跑。他跑不快了,但他不肯停下;他喘不过气了,但他不肯放下肩上的担子。那担子里,装的不只是鱼虾,更是一个父亲全部的尊严和期望。
余德厚的坚韧,还体现在他对土地的态度上。他一生都在土地上劳作,从大集体到分田到户,从吃不饱饭到承包九亩六分地,他始终没有离开过土地。即便到了七十多岁,身体已大不如前,他仍然坚持干重体力活。余统华为此深感愧疚,觉得自己孝顺不够。但余德厚不觉得苦,在他看来,能干活就是还能活,停下来才是真正的衰老。
这种坚韧,是中国农民身上最朴素也最可贵的精神品质。他们不抱怨,不放弃,像土地一样沉默,也像土地一样生生不息。
四
余德厚是有缺陷的。徐统存没有把他塑造成一个完美的父亲形象,而是让他带着那个时代的局限和个人的固执,真实地站在读者面前。
小说中,余统华高考落榜后想复读,但余德厚站在哥哥一边,没有支持他。这件事成了父子之间一道隐隐的裂痕。余统华为此“记恨”父亲,甚至说这是“逼上梁山”才去当兵的。余德厚为什么不支持?是没钱,还是觉得读书无用?小说没有明说,但我们可以感受到,这是一个老农民在现实面前的无奈选择——家里需要劳动力,复读意味着继续花钱,而参军至少能吃上暂时的“公家饭”。
余德厚的固执,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表现得尤为明显。他病重卧床,却坚持让儿子把侄女余阳带走安排工作,甚至以“不吃不喝”相要挟。这看似不讲理,实则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用最后的力量为家人做最后一件事。他放心不下,他牵挂太多,他要把所有能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才肯闭上眼睛。
五
余德厚是深情的。他的深情,不挂在嘴上,却刻在骨子里。
小说中有一个细节,让我读来久久不能平静:余统华到部队后收到哥哥的来信,信中说,父亲那天送他走后,回到家抱着母亲大哭了一场。这是哥哥第一次见到父亲哭,余统华也从未见过父亲哭。
一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一个打过仗、负过伤、在潮水中拼命奔跑的男人,在儿子离开后,抱着老伴放声大哭。这一刻,所有的坚强都卸下了,所有的沉默都瓦解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不舍。
这个细节,是徐统存对父亲形象最精妙的一笔。它让我们看到,余德厚不是铁打的,他也有柔软的时刻,也有脆弱的一面。他的眼泪,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告诉我们:他爱他的儿子,爱得深沉,爱得无法言说。
余德厚的深情,还体现在他对妻子的态度上。他送儿子回来,抱着妻子大哭,那是他在儿子面前保持的坚强在那一刻崩塌。他不是一个会哄女人开心的丈夫,但他用最真实的情感,表达了对这个和他一起扛过无数风雨的女人的依赖和感激。
六
余德厚是时代的缩影。他的一生,几乎贯穿了中国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全部重要历史。
他参加过解放战争,腿上的弹片是他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印记。他从战火中走来,却没有成为英雄,而是回到家乡,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他经历过“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下小海还要偷偷摸摸。他见证了分田到户、改革开放给农村带来的变化,从吃不饱饭到承包土地、种塑料大棚蔬菜。他活到了农业税取消的那一天,却没能等到农村真正富裕起来的那个时刻。
余德厚的一生,是千千万万中国农民的缩影。他们用自己的脊梁撑起了这个国家的农业基础,用自己粗糙的双手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却在历史的长河中默默无闻,甚至连名字都不被人记住。
“你一生中,平平凡凡,你在中国亿万个父亲中普普通通。你在别人眼里,身材矮小。可是,你在儿女心中是世上最帅的父亲,最伟岸、最伟大的父亲。你就是黄海上空的一只雄鹰!”
这段话,是余统华写给父亲的悼文中的话,也是徐统存对所有像余德厚这样的父亲的致敬。他们是平凡的,但在儿女心中,他们是伟大的;他们是渺小的,但在他们撑起的那个家里,他们是顶天立地的。
七
余德厚死后,余统华在他的骨灰中找到了那块弹片。“弹片还有点烫,他像等不及似的,用手抓起来,吹掉上面的骨灰。”他用一小块红绸布把它包起来,珍藏起来。
这个意象,是整部小说中最具冲击力的画面之一。那块弹片,是父亲身体里的一部分,是他那个时代的印记,是他沉默一生中最有力量的语言。它被儿子捧在手心,带着骨灰的余温,完成了从父亲到儿子的精神传递。
余德厚没有给儿子留下什么财产,他留下的,是那块弹片,是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教会儿子的“三横两竖”,是那句“到部队要多做事,少说话。”,是他用一生践行的勤劳、朴实、坚韧和深情。
这些,是任何财富都无法比拟的。
余统华后来的人生起起落落,从军官到秘书,从官场失意到以文报国,他始终没有忘记父亲教给他的那些朴素的道理。父亲的身影,就像黄海边的灯塔,虽然沉默,却始终为他照亮前路。
八
徐统存塑造的余德厚形象,其艺术魅力在于他的“普通”与“不普通”之间的张力。
他是普通的。他不识字,不会说大道理,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死后也只是黄土一堆。他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没有留下什么传世的名言,他只是一个农民,一个父亲,一个老兵。
但他又是不普通的。他的不普通,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是”什么。他是大地的一部分,是大海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他的身上,凝结着中国农民数千年的生存智慧和精神品格——勤劳、坚韧、朴实、善良、深情、隐忍、担当。
徐统存用散文诗般的笔触,将这个普通父亲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那些细节——教儿子打背包、偷偷尾随到县城、在海滩上与潮水赛跑、抱着妻子大哭、临终前要挟儿子安排孙女的工作——每一个细节都像一粒珍珠,被情感的丝线串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父亲形象。
更难得的是,徐统存没有将余德厚神化。他让他有缺点,有局限,有固执,有不讲理的时候。正是这些“不完美”,让这个形象更加真实,更加立体,更加打动人心。
九
在《年华》这部长篇小说中,余德厚不是主角,但他是一条隐形的脊梁,贯穿始终。他的存在,让余统华的人生有了根,让整部作品有了重量。
余统华从父亲身上继承了太多的东西:勤劳——他在部队从不偷懒,工作样样抢着干;坚韧——他在军校三个月定型训练中咬牙坚持,不让自己被淘汰;朴实——他当了秘书后仍然保持农民子弟的本色;深情——他认烈士母亲为母,十几年如一日地孝敬她。
这些品质,都是父亲给他的“遗产”,比任何物质财富都珍贵。
从这个意义上说,余德厚不仅是一个人物形象,更是一种精神象征。他象征着中国农民的脊梁,象征着父爱的深沉,象征着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命运与尊严。
徐统存写父亲,其实是在写一个时代,写一种精神,写一种传承。他用余德厚这个形象告诉我们:历史不只是由英雄书写的,更是由无数像余德厚这样平凡的人用汗水和生命铸就的。他们或许不会被载入史册,但他们的精神,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成为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动力。
十
掩卷沉思,余德厚的形象久久挥之不去。
我想起他站在村口小桥上送儿子的身影,晨风撩起他黑白参半的头发;我想起他在县城人武部食堂外不肯离去的执拗,午饭都没吃;我想起他两次因疝气住院;我想起他在病床上骨瘦如柴却仍不放心的眼神;我想起那块从他骨灰中取出的弹片,带着余温,被儿子捧在手心。
这些画面,像黄海边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却在我的心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余德厚走了,但他没有真正离开。他活在了儿子的记忆里,活在了这部小说里,活在了每一个读到他的读者心里。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让平凡的人不朽,让沉默的人发声,让那些被历史忽略的“小人物”,在文字中获得永恒的生命。
徐统存用一部《年华》,为父亲立传,也为那一代人立传。而余德厚这个形象,将如同黄海上空的雄鹰,在文学的星空里,永远翱翔。
我也是一个做父亲的,读了3遍《年华》后,我从余德厚身上更加深刻认识到一个家庭里一个父亲的责任与担当。我也坚信会有更多的父亲从《年华》中,从余德厚身上汲取能量,做一个更好更加优秀的父亲。
作者简介: 黄秋生,南京江宁作家协会、南京江宁诗词楹联学会会员。深耕乡村教育教学与管理数十载,笔耕不辍,专注乡土文学、少儿文学、教育文论及古典诗词创作,累计出版发表诗词、散文、文史随笔、文学评论等作品三百余件。以文心润桃李,以诗笔写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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